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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 要：“丧其耦”的“耦”字有几层含义，“丧其耦”同“吾丧我”指的是一种状态吗？“鷇音”具体指什么，庄子为何选择它来类比人言？以上是本篇论文致力探究的问题。
关键词：庄子；齐物论；辩疑
《齐物论》是庄子中历来较有争议的一篇，集中体现了庄子的“齐物”思想。然关于“齐物论”这一文名已众说不一，百家纷纭，更遑论全文。此篇论文中，笔者试挑出几则阅读过程中遇到的疑难之处，结合自己的理解对其加以辨析，以供参考。
1、“丧其耦”及“吾丧我”
《齐物论》开篇有言“南郭子綦隐机而坐，仰天而嘘，苔焉似丧其耦”，颜成子游由此发问，而子綦答曰“吾丧我”，有一种说法认为“丧其耦”与“吾丧我”事实上内涵相同，指的是一种状态和境界。
究竟如何让我们先来分析一下“苔焉似丧其耦”。关于“耦”的内涵，一说“身”之意，司马彪说“耦，身也，身与神为耦”，“丧其耦”即精神脱离形体超越于形体之外的状态。一说耦为“匹”之意，郭象和成玄英持此见，成玄英疏云“耦，匹也，谓身与神匹，物与我为耦也。”这里的耦似乎有两层含义，既指与精神相对的“身体”，也指与自我相对的“外物”，“丧其耦”即“身心俱遗，物我皆忘”的状态。还有一说耦当读为“寓”，意如俞樾所云“寓，寄也，神寄于身，故谓身为寓”，其实这种说法与司马彪相近，释“耦”为精神的寄托，也就是“形体、身体”的意思。
据上可知，关于“丧其耦”的矛盾焦点在于，它指的究竟是下列两种当中的哪种状态：一为精神超脱于形体之外。二为既指精神超脱于身体也指自我超越于外物。显然第二种状态比第一种更高出一个境界。
先来看看庄子原文怎样说的：
“南郭子綦隐机而坐，仰天而嘘，苔焉似丧其耦。颜成子游立侍乎前，日：“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隐机者，非昔之隐机者也。”子綦日：“偃，不亦善乎而问之也！今者吾丧我，汝知之乎？汝闻人籁而未闻地籁，汝闻地籁而未闻天籁。”
这里隐含有一个叙述视角的问题，“南郭子綦隐机而坐，仰天而嘘，苔焉似丧其耦”这种情状究竟是从谁的视角来叙述的，是作者视角还是子游的视角？如果是作者的视角，那“丧其耦”与南郭子綦自叙的“吾丧我”内涵应当一致，因为此时南郭子綦充当的是作者思想的言声者，“丧其耦”和“吾丧我”都是作者赋予南郭子綦的境界。
然而结合语境来看，“丧其耦”是从颜成子游的观察视角来叙述的可能性比较大。颜成子游看到南郭子綦彼时的情状，即似乎丧失了精神神游于天外，诉诸于思想和心理就是“丧其耦”，然而子游没有领会到所谓“吾丧我”的全部内涵，才会有产生下文“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的发问，而显然子游所关注的是“心”与“身”的关系，即“精神”和“肉体”的关系，而并未涉及到“我”与“物”的关系。所以“丧其耦”如果是从颜成子游的观察角度来叙写，那“耦”就仅指“身体”，“丧其耦”指的是在子游的观感范围内南郭子綦处于一种精神超脱于肉体的状态。如此的话，俞樾认为“丧其耦”即下文“吾丧我”便不大妥帖了。因为“丧其耦”是颜成子游所观，而“吾丧我”是南郭子綦自叙，子游所观只得其一不得其二故而发问，“吾丧我”是南郭子綦针对对子游所观察到的“丧其耦”的补充及其发问的回答，是对彼时状态和境界的精准刻画和阐释。
2、鷇音
原文为“果有言耶？其未尝有言耶？其以为异于鷇音，亦有辩乎，其无辩乎？”
虽然表面上看“有辩无辩”似乎是个选择疑问句，然据庄子对于自以为有言者的批判角度，作者对“其以为异于鷇音”是持否定态度的，即作者认为那些是非言论与“鷇音”并无二致。作者为何要特别选择鷇音类比言论，而不是用其它鸟兽的声音呢？
首先，鷇音二字何解？《说文解字》云：“鷇，卵子生哺者。”陈寿昌：“鷇，初生之鸟。”陈启天：“鸟子初出卵壳之声。”成玄英疏：“鸟子欲出卵中而鸣，谓之鷇音也。”鷇指的是初破壳的鸟儿，鷇音指的就是雏鸟发出的叫声。那么庄子为何要用“鷇音”来比喻言论，两者有什么共同之处吗？关于此点，一说认为“音息则语灭，人言之与鷇音等耳”，此说当有两层含义：一是从发音机制上来说，声音也好语言也好它们都是历时性的，有一定的开始和结束机制。二来，音声语灭之后，不会留下痕迹，故而并没有太大意义。然笔者认为此说不能服人，世间禽类“音息语灭者”千千万万，何以只取鷇音？
一说因为“鷇音”没有定准，就像言论之是非无定准，恰如方以智言：“禽言如鹊则报喜，鸦则报凶，布谷催耕，鹳鸣审雨，可听之为准，鷇音未定，则不可为准矣”。1初生的鸟儿就像初生的婴孩般，哭啼相类，未可分辨。麻雀、乌鸦、喜鹊、燕子各不相同，然而刚出壳的鸟儿的初啼声在人耳听来是一般无二的，对于人而言，雏鸟为异类，比起初生婴孩的啼哭更加难以辨别。此说概认为“其以为异于鷇音，亦有辩乎，其无辩乎？”此句承接前文“言者有言，其所言特未定”之意，是对其更进一步的说明。成玄英和郭象持此说。郭象云：“夫言与鷇音其致一也，有辩无辩诚未可定也。”3成玄英：“夫彼此偏执不定是非，亦何异鷇鸟之音，有声无辩，故将言说异于鷇音者，恐未足以为别者也。”2王夫之亦云：“言之旨是非相竞，而其乱滋甚，乃其所言之是非，唯气所激，以淫于知，而无定理，则固可视之如鷇音，一气至，而鸣耳，是非奚足论哉。”4
另有一说认为鷇音和言论的共同点在于两者都是出于造物，由天而定非人为也，此说见于林希逸《庄子口义》卷三“故曰言者有言，此四字便是是非之论，其所言者特未定也。谓汝虽有此言其出于汝，其出于造物，故曰未定。其言果汝之言邪？其在汝者未尝有此言而为造物所使，遂为此言邪？鷇者鸟之初出卵者也，鷇之为音未有所知，汝之有言亦不自知，若以为异于鷇音，则实不能自异，则以为与鷇音有分辨乎，无分辨乎，言其实一同不可得而分辨也”5。据义可知其认为人们为了是非争辩不休，自以为自己的言论和思想胜人一筹，其实这些言语看上去是你所言，而本质上是掌握在类似于上帝的“造物”手中，言者自以为是在表达自己的思想，本质上却是连思想都类似于造物手中的牵线木偶，只是因为丝线不可见便以为自己能自由活动而因此沾沾自喜，实际上跟鷇音无差，皆为造物所制&罢了，所谓是非对错胜负只是跳梁小丑自娱自乐，毫无意义。明陆西星《南华眞经副墨》卷一中也提到此种观点：“夫初生之鷇，任天之便，啾然而鸣，非有心也。人之言以为异于鷇音者，其亦有说乎哉？其亦无说乎哉？盖有心言之则与鷇异，无心而任天之便，则固与鷇等耳，与鷇等则与吹等，与吹等然后谓之天。”6
以上三种说法，笔者认为第二种比较有说服力，更加契合于庄子想要“齐是非”的主旨，第三种说法观点新颖，而且亦可解释得通，不失为一种新的阐释角度。
注释：
[1]王夫之，庄子解，中华书局，1964年10月第1版，第16页。
[2]郭庆藩《庄子集释》，北京：中华书局，1961年版，第63页。
[3]郭庆藩《庄子集释》，北京：中华书局，1961年版，第64页。
[4]王夫之，庄子解，中华书局，1964年10月第1版，第16页。
[5]林希逸《庄子口义》，台北：弘道文化事业有限公司，1971年版，第二卷第十二页。
[6]陆西星《南华真经副墨》，北京：中華书局，2010年版，卷一，第二十三页。
作者简介
韩文昕（1991-），女，河南省信阳市人，武汉大学文学院古代文学硕士。学号：2015201110074。
（作者单位：武汉大学）
关键词：庄子；齐物论；辩疑
《齐物论》是庄子中历来较有争议的一篇，集中体现了庄子的“齐物”思想。然关于“齐物论”这一文名已众说不一，百家纷纭，更遑论全文。此篇论文中，笔者试挑出几则阅读过程中遇到的疑难之处，结合自己的理解对其加以辨析，以供参考。
1、“丧其耦”及“吾丧我”
《齐物论》开篇有言“南郭子綦隐机而坐，仰天而嘘，苔焉似丧其耦”，颜成子游由此发问，而子綦答曰“吾丧我”，有一种说法认为“丧其耦”与“吾丧我”事实上内涵相同，指的是一种状态和境界。
究竟如何让我们先来分析一下“苔焉似丧其耦”。关于“耦”的内涵，一说“身”之意，司马彪说“耦，身也，身与神为耦”，“丧其耦”即精神脱离形体超越于形体之外的状态。一说耦为“匹”之意，郭象和成玄英持此见，成玄英疏云“耦，匹也，谓身与神匹，物与我为耦也。”这里的耦似乎有两层含义，既指与精神相对的“身体”，也指与自我相对的“外物”，“丧其耦”即“身心俱遗，物我皆忘”的状态。还有一说耦当读为“寓”，意如俞樾所云“寓，寄也，神寄于身，故谓身为寓”，其实这种说法与司马彪相近，释“耦”为精神的寄托，也就是“形体、身体”的意思。
据上可知，关于“丧其耦”的矛盾焦点在于，它指的究竟是下列两种当中的哪种状态：一为精神超脱于形体之外。二为既指精神超脱于身体也指自我超越于外物。显然第二种状态比第一种更高出一个境界。
先来看看庄子原文怎样说的：
“南郭子綦隐机而坐，仰天而嘘，苔焉似丧其耦。颜成子游立侍乎前，日：“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隐机者，非昔之隐机者也。”子綦日：“偃，不亦善乎而问之也！今者吾丧我，汝知之乎？汝闻人籁而未闻地籁，汝闻地籁而未闻天籁。”
这里隐含有一个叙述视角的问题，“南郭子綦隐机而坐，仰天而嘘，苔焉似丧其耦”这种情状究竟是从谁的视角来叙述的，是作者视角还是子游的视角？如果是作者的视角，那“丧其耦”与南郭子綦自叙的“吾丧我”内涵应当一致，因为此时南郭子綦充当的是作者思想的言声者，“丧其耦”和“吾丧我”都是作者赋予南郭子綦的境界。
然而结合语境来看，“丧其耦”是从颜成子游的观察视角来叙述的可能性比较大。颜成子游看到南郭子綦彼时的情状，即似乎丧失了精神神游于天外，诉诸于思想和心理就是“丧其耦”，然而子游没有领会到所谓“吾丧我”的全部内涵，才会有产生下文“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的发问，而显然子游所关注的是“心”与“身”的关系，即“精神”和“肉体”的关系，而并未涉及到“我”与“物”的关系。所以“丧其耦”如果是从颜成子游的观察角度来叙写，那“耦”就仅指“身体”，“丧其耦”指的是在子游的观感范围内南郭子綦处于一种精神超脱于肉体的状态。如此的话，俞樾认为“丧其耦”即下文“吾丧我”便不大妥帖了。因为“丧其耦”是颜成子游所观，而“吾丧我”是南郭子綦自叙，子游所观只得其一不得其二故而发问，“吾丧我”是南郭子綦针对对子游所观察到的“丧其耦”的补充及其发问的回答，是对彼时状态和境界的精准刻画和阐释。
2、鷇音
原文为“果有言耶？其未尝有言耶？其以为异于鷇音，亦有辩乎，其无辩乎？”
虽然表面上看“有辩无辩”似乎是个选择疑问句，然据庄子对于自以为有言者的批判角度，作者对“其以为异于鷇音”是持否定态度的，即作者认为那些是非言论与“鷇音”并无二致。作者为何要特别选择鷇音类比言论，而不是用其它鸟兽的声音呢？
首先，鷇音二字何解？《说文解字》云：“鷇，卵子生哺者。”陈寿昌：“鷇，初生之鸟。”陈启天：“鸟子初出卵壳之声。”成玄英疏：“鸟子欲出卵中而鸣，谓之鷇音也。”鷇指的是初破壳的鸟儿，鷇音指的就是雏鸟发出的叫声。那么庄子为何要用“鷇音”来比喻言论，两者有什么共同之处吗？关于此点，一说认为“音息则语灭，人言之与鷇音等耳”，此说当有两层含义：一是从发音机制上来说，声音也好语言也好它们都是历时性的，有一定的开始和结束机制。二来，音声语灭之后，不会留下痕迹，故而并没有太大意义。然笔者认为此说不能服人，世间禽类“音息语灭者”千千万万，何以只取鷇音？
一说因为“鷇音”没有定准，就像言论之是非无定准，恰如方以智言：“禽言如鹊则报喜，鸦则报凶，布谷催耕，鹳鸣审雨，可听之为准，鷇音未定，则不可为准矣”。1初生的鸟儿就像初生的婴孩般，哭啼相类，未可分辨。麻雀、乌鸦、喜鹊、燕子各不相同，然而刚出壳的鸟儿的初啼声在人耳听来是一般无二的，对于人而言，雏鸟为异类，比起初生婴孩的啼哭更加难以辨别。此说概认为“其以为异于鷇音，亦有辩乎，其无辩乎？”此句承接前文“言者有言，其所言特未定”之意，是对其更进一步的说明。成玄英和郭象持此说。郭象云：“夫言与鷇音其致一也，有辩无辩诚未可定也。”3成玄英：“夫彼此偏执不定是非，亦何异鷇鸟之音，有声无辩，故将言说异于鷇音者，恐未足以为别者也。”2王夫之亦云：“言之旨是非相竞，而其乱滋甚，乃其所言之是非，唯气所激，以淫于知，而无定理，则固可视之如鷇音，一气至，而鸣耳，是非奚足论哉。”4
另有一说认为鷇音和言论的共同点在于两者都是出于造物，由天而定非人为也，此说见于林希逸《庄子口义》卷三“故曰言者有言，此四字便是是非之论，其所言者特未定也。谓汝虽有此言其出于汝，其出于造物，故曰未定。其言果汝之言邪？其在汝者未尝有此言而为造物所使，遂为此言邪？鷇者鸟之初出卵者也，鷇之为音未有所知，汝之有言亦不自知，若以为异于鷇音，则实不能自异，则以为与鷇音有分辨乎，无分辨乎，言其实一同不可得而分辨也”5。据义可知其认为人们为了是非争辩不休，自以为自己的言论和思想胜人一筹，其实这些言语看上去是你所言，而本质上是掌握在类似于上帝的“造物”手中，言者自以为是在表达自己的思想，本质上却是连思想都类似于造物手中的牵线木偶，只是因为丝线不可见便以为自己能自由活动而因此沾沾自喜，实际上跟鷇音无差，皆为造物所制&罢了，所谓是非对错胜负只是跳梁小丑自娱自乐，毫无意义。明陆西星《南华眞经副墨》卷一中也提到此种观点：“夫初生之鷇，任天之便，啾然而鸣，非有心也。人之言以为异于鷇音者，其亦有说乎哉？其亦无说乎哉？盖有心言之则与鷇异，无心而任天之便，则固与鷇等耳，与鷇等则与吹等，与吹等然后谓之天。”6
以上三种说法，笔者认为第二种比较有说服力，更加契合于庄子想要“齐是非”的主旨，第三种说法观点新颖，而且亦可解释得通，不失为一种新的阐释角度。
注释：
[1]王夫之，庄子解，中华书局，1964年10月第1版，第16页。
[2]郭庆藩《庄子集释》，北京：中华书局，1961年版，第63页。
[3]郭庆藩《庄子集释》，北京：中华书局，1961年版，第64页。
[4]王夫之，庄子解，中华书局，1964年10月第1版，第16页。
[5]林希逸《庄子口义》，台北：弘道文化事业有限公司，1971年版，第二卷第十二页。
[6]陆西星《南华真经副墨》，北京：中華书局，2010年版，卷一，第二十三页。
作者简介
韩文昕（1991-），女，河南省信阳市人，武汉大学文学院古代文学硕士。学号：2015201110074。
（作者单位：武汉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