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群书:只想让观众看到生活的本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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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朝阳,798艺术区内,厂房错落,砖墙斑驳,管道纵横,先锋又怀旧的氛围浓厚。在一座四周被竹子包围、门牌写着“岩上映画”的废弃厂房风格的建筑物中,我见到了导演高群书。
  这是高群书的工作室。拍摄空档期,他在这里休息充电、构思新作与接友待客。屋里除了几个放得满满当当的书架之外,大多装饰品都与电影有关—老式放映机、胶片盒、海报、奖杯。
  灰色汗衫,宽松短裤,魁梧的高群书穿得惬意清凉。午休刚醒,他找了一支雪茄剪口,烤火,吞云吐雾,烟雾缭绕中俨然一副“江湖大佬”的架势。对他早期犯罪剧《命案十三宗》印象深刻的人,初次见面可能会把他代入到某个角色。
  但和高群书聊上一分钟,原有想象就被完全打碎。笑容可掬,亲切健谈,如数家珍般的作品举例,富有洞察力的社会观察,娓娓道来的历史讲述,这才是现实里的高群书。
  而他拍出的作品又时刻提醒我他是一位导演—《命案十三宗》《征服》中前无古人的拍摄风格,让他被视作中国警匪剧的第一人;2006年的电影处女作《东京审判》,其冷静克制、严谨考究的叙事风格让这部戏经得起反复推敲,留在了历史长河中;2009年首次涉足的谍战片《风声》获得了口碑与票房的双丰收,成为了当年最赚钱的国产电影;2012年汇聚一众电影素人拍摄的《神探亨特张》以现实主义风格展现出一幅中国社会的“犯罪浮世绘”,斩获“金马奖”最佳影片。
  1966年,高群书生于河北石家庄,人如其名,打小起他就博览群书。“姥爷家里有很多书,破四旧那会儿,很多书没有烧完,我就捡着看。古代章回体小说,苏联小说、革命小说,什么都看。”
  早期形成的阅读习惯衍生出个副产品—高群书的笔感很好。上学时,他的作文屡屡被当作范文。当时的中学实习教师,后来成为著名诗评家、现河北师大中文系教授陈超惊讶于他的文采,就鼓励高群书向报刊投稿。随之他确立了以后要当作家的志向。
  正处于文学流行的年代,高群书怀揣作家梦考入了河北大学中文系的新闻专业。可现实与理想的偏差,让他逐渐失去了专业兴趣。“我喜欢文学性强的笔法,而老师要求新华体写作,最忌讳‘华而不实’的修辞,结果我的文章被当作了反面教材。”
  大学前后的评价反差让高群书深受打击,他索性彻底不上课,一头扎进了图书馆。从早上到下午,大学四年如一日,高群书在书海中如痴如醉。杂志、小说、散文、传记、名著,完全不挑食。他坦言“这是人生中阅读密度最大的一段时间。”
  泡图书馆之余,他也找到了另外的兴趣爱好。河北大学所在的古城保定有几家电影院,轮流放映海外新电影和二三轮老电影。改革开放初期的1980年代是各国文艺作品大量涌入的时候,美国的《温柔的怜悯》、日本的《幸福的黄手帕》、罗马尼亚的《神秘的黄玫瑰》、西德的《德州巴黎》、法国的《Z》……仅是这些带有文艺色彩的电影标题,便勾起了高群书观影的欲望。和看书一样,只要有没看过的,他就会去看,丰富海量的观影经历让他迅速完成了电影启蒙。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未来的人生将与电影密不可分。
中国整体的影视从业人员职业素养过低是我遇到的最大困难,这个问题也导致了中国电影工业整体上的落后。

  大学毕业后,高群書被分配到了石家庄地区的广播电视局。过了几个月“一张报纸一杯茶”的“老干部生活”后,浑身都是表达欲的他再也按捺不住,提起摄影机跟着主任拍起了电视剧。前前后后做了两回,他觉得主任“拍法太老套”,向单位提出辞呈,决心自己当导演。至此,高群书正式走上了影视拍摄之路。
  厚道与耿直,是高群书行走江湖最重要的武器。初入影视圈时,他幸运地遇到导演陈胜利、剪辑师蓝为洁等多位贵人,给他提点鼓励,领航指路。拍完第一部小试牛刀的录像带《蓝骷髅》,导演汤晓丹评价说,高群书是他见过最好的年轻导演之一,这对初出茅庐的高群书有着莫大的鼓舞。
  之后,他开始接触犯罪题材。高群书可能是全中国采访重刑犯最多的导演,他的刑侦题材的作品大都是基于真实的事件,在剧中呈现出人文关怀和强烈的警世作用。比如《命案十三宗》中很多单元剧集以真实罪犯的“软弱”“愤怒”性格弱点来命名,让人联想到基督教中对人类恶行分类的“七宗罪”。
  对人性的观察深入、对犯罪刻画生动的特点一直保留在高群书的作品中。《神探亨特张》中对在北京的“组团碰瓷的一家子、嚣张行窃的小偷团伙、自称大师的江湖骗子、演技爆表的换假币的、赖上警察的赖子”等社会底层的小恶,表现得淋漓尽致。影片把视角建立在社会的满目疮痍上,却形成了一种独特而又真实的美感。在“中华民族已经到了最缺德的时候”,高群书以一种近乎赤裸的写实表达,把国人的贪婪、自私、功利直白地摊开在观众面前。
  片中充满“负能量”的片段,但整个电影却并不完全灰暗,始终会给人些许光明。电影中,导演表现得很克制,没有试图去讨论社会,做更多的延伸和总结,他仅仅呈现,而呈现就是一种表达。主人公基层警察张惠领在接受BTV采访时讲过一句话:“干我这行每天都是负能量,特糟心、闹心、烦…但我一个个把那些人按住,那社会就会多点正能量了吧。”
  生活中的高群书常在微博上大鸣大放。耿直的性格,让他在对不公不义的事怒发冲冠的时候,像个“愤怒中年”,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
  而对于自己的电影,他又说道,“我的作品一直传承着透过黑暗写光明的原则,中国人活得太累,我不想让观众进电影院受虐。”
  一个看起来对社会颇有微词的人,却在电影作品中不断的去努力表达正面的东西。这种反差,也许就是高群书作为导演身上充满魅力的存在吧。

对话高群书:电影好看最重要

2006年的电影处女作《东京审判》,其冷静克制、严谨考究的叙事风格让这部戏经得起反复推敲,留在了历史长河中。
饰演战犯与律师的八个日本老年演员纹丝不动,厚厚的军装与西装在身,扣子都没解开过,只是拿出自带的小扇子在轻轻扇风。上前一问理由,对方答导演没说让出去。

  剧本上的选择,我会看这几个点。首先是不是围绕“人”来展开,说的是“人事”。其次,对白写得是否真实与真诚,那种脱离现实的“工人不像工人,农民不像农民”的台词不行的。最后,整体要精彩与好看。
  剧本和演员是构成电影的最主要要素,剩下的就是“各显神通”。资金充足的话敞开拍,资金规模小的话省着拍,这些就是看导演的能耐了。
  南风窗:你拍过票房和口碑皆佳的《风声》,拍过口碑好但票房欠佳的《神探亨特张》,同样也拍过评论两极分化、票房不符预期的《西风烈》。你是如何看待票房与口碑的,在商业与艺术之间如何平衡?
  高群书:我是双鱼座,AB血型的人,有点分裂倾向。商业电影我能拍,作者电影我也能拍。但我有一个对电影的朴素认识,就是要真实自然、生动活泼。即使是突出个人化表达的作者电影,我也不会拍成沉闷款,好看是最重要的。
  在《神探亨特张》《千钧。一发》这种作者电影上,我的表达方式偏散文化,而《风声》与《西风烈》则具有强烈的戏剧性。影片的类型不一样,制作配置,演员配置都不一样。每部电影内在的核,都是在拍人,拍人的成长,命运。
  南风窗:在拍《东京审判》《西风烈》等作品时,你也接触过日本,韩国,中国台湾电影行业的从业人员,他们是否有我们可以借鉴和学习的地方?
  高群书:太多了。我举两个例子,一个例子是拍《东京审判》的时候,庭审戏是在一个搭建的大摄影棚里拍的。夏季大棚内温度非常高,油漆味道也特別大,很不好受。每拍完一个镜头,大家都一窝蜂地散开。但唯独饰演战犯与律师的八个日本老年演员纹丝不动,厚厚的军装与西装在身,扣子都没解开过,只是拿出自带的小扇子在轻轻扇风。上前一问理由,对方答导演没说让出去。日本演员的职业精神与忍耐力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另一个例子,《西风烈》的后期音效是找韩国公司做的。以往与中国声效公司合作,你需要事无巨细地告诉他们你的想法,完成度也才到八成。而与韩国的那家公司合作时,你什么都不用讲,拿给你的就已经是八成,甚至把一些本身遗漏的细节声效补足。

离现实越近,离市场越远?


  南风窗:最近反映中国社会现实的电影在票房与口碑上表现不俗,比如近期的《我不是药神》。你在生活中是很关心社会的人,你是如何看待現实题材的电影作品的?电影作为艺术,如何去体现艺术家的责任感,怎样反映时代命题?
  高群书:我从未把自己当作是艺术家,更多的是把导演理解为社会学家。我拍电影的原点还是从现实出发,围绕人与社会的关系进行表达。比方说《神探亨特张》,就是没有当成电影来拍的作品,也因此少了些“设计感”。“小悦悦事件”发生那会儿,我在拍亨特张,看到那件事我非常愤慨,觉得必须为这个时代留下一些什么,于是就把这个事件植入到了影片中。
  以往的现实主义题材电影,好像离现实越近,就离市场越远。但近年来,《老炮儿》《我不是药神》的影片的票房成功也让更多拍现实主义题材的导演看到了希望。希望未来观众们能在电影中造梦的同时,也多去看看现实中的生活。
以往的现实主义题材电影,好像离现实越近,就离市场越远。但近年来,《老炮儿》《我不是药神》的影片的票房成功也让更多拍现实主义题材的导演看到了希望。

  现实生活中上有不少人想要挣快钱,不按规矩去办事。不想着把东西做好,不想着怎么靠劳动致富。这种“挣快钱”的浮躁风气导致了中国社会道德的全面滑坡,关系到国民健康的食品安全,药品安全也屡屡出问题。水到渠成,瓜熟蒂落,事物发展有其客观规律,必经阶段无法跳过。有些人在各阶段拔苗助长,弄虚作假,上个月还牛得不行,这个月就跑路了。一门心思圈钱,坑股民割韭菜,这样的人我看得不少。作为掌握一定话语权的人,我认为有必要发出自己的声音。
  南风窗:谈谈新片《刀尖》吧。这一部也是和麦家合作的谍战片,是否期待它也会像《风声》一样,给你带来口碑和票房的双丰收?未来还有什么新片的计划?
  高群书:《刀尖》讲的是1945年,在南京这样一个鱼龙混杂,各种势力角逐的大背景下,一群各怀心志的特工暗处较量的故事。有人锋芒毕现,有人暗度陈仓,有人明哲保身,有人自食恶果,芸芸众生皆在局中,所有角色都处在一个极度危险,随时面临死亡的境地。
  其实我很担心观众会把《刀尖》和《风声》拿来对比,但这好像又是一件很难避开的事。小说作者是同一个人,也是同一个历史时期。《风声》是一个封闭空间下的捉鬼故事,而《刀尖》实际上是一个“怎么活下去”的故事,更具时代感,并非传统意义上的“谍战”。这部戏预计今年年底或者明年年初会和大家见面。
  下面有很多计划,各种类型都有。警匪的有《跨国追逃》《危机四伏》《借命》,励志的有《胜利之路》等。还有之前早就写好的《与井盖儿死磕》。这部戏与以往风格都不一样,我是根据自己掉入窨井的经历写的。内容大体是一个黑社会老大不小心掉进了路边的下水井里,他不服气地想要维权,结果碰到了很多有意思的事情。具体拍摄时间还未定,但我会把它拍成一部具有“魔幻现实主义”风格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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