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上的羽毛

来源 :福建文学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zhanglq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1
  东吉站立的样子还是很像一个哨兵。确实很笔直,这样倒是反衬出榕树的散漫。不过榕树的散漫委实是时间造成的。村小学老师骂小孩不学好,包括骂蓝星,就说如果你活过了那颗老榕树的年龄,那怎么散漫都是可以的。这榕树可比村里那些七十古来稀的老人还要老得多。所以,即便老榕树枝条乱舞,还有虬结暴突出来,大家都觉得自然而然。
  而东吉这样的站法,大家说看起来就像是石碑一样——很吓人的!
  东吉很长时间都是村里孩子们的偶像,更是他外甥蓝星在同学之中吹嘘的最大资本。从武警到海员,简直都是蓝星向往的那种长大后想成为的模样——枪、军装、大轮船、大海、大鱼,什么都很大——太牛了!
  蓝星爸离开之后,蓝星妈哭哭啼啼了好些天。东吉爸只能叹气说:“南边儿,不可靠!太不可靠!”其实把东吉姐姐留在家里,招个南边的人回来入赘,主要是东吉妈的主意。他妈跟蓝星说叫东吉他爸不要叫姥爷,叫爷爷。村里人很多这样的,能留一个就多留一个。他爸跑了,他妈也要去镇里鞋厂上班。蓝星就不怎么去学校了。
  蓝星用三封信才换来一张他舅舅带着枪的武警照。这三封信有两封是蓝星找同学帮写的,有一封还是大眼妹帮着他写的。蓝星觉得写得真好,跟爬虫似的——反正字很多,比他自己写的多得多。蓝星说除了字多还有小妞头发不错,比我的长。这张武警照就相当于是蓝星的护身符,谁要敢欺负他,他马上拿出照片:小心我舅毙了你!班里那个呆子一样的班长说,你舅看起来眼神很空洞啊!蓝星特生气,吼道:什么空洞——你懂什么!那天蓝星躺在床上看这张照片,觉得他舅的眼神确实有点奇怪,就像一直没睡醒的样子——当兵应该是很累吧。
  东吉回来的那段时间,蓝星几乎天天跟着他,除了被他妈骂才不得不去上学。蓝星看到他舅房间里还有一把吉他,是油光锃亮的黑颜色,看起来跟冲锋枪一样,就非常羡慕。他整天缠着东吉要唱歌什么的。东吉不愿意,说不会不会。后来也拗不过,给蓝星和大眼妹唱了一首部队的歌,叫什么《当你的秀发拂过我的钢枪》——很好听,不但蓝星觉得好听,大眼妹也觉得好听。大眼妹说你舅真的是太厲害太帅了!蓝星觉得舅舅唱得是不错,可惜看他抓那个吉他的手,有些奇怪的僵硬。蓝星觉得舅舅的手骨节很大,一定是受苦了。
  东吉这次回来给了蓝星一把口琴,把蓝星开心坏了!蓝星有一段时间把这个口琴拿来跟大眼妹轮流着学吹,大眼妹吹得比较认真,蓝星根本没耐心学。他不按照说明书里的慢慢来,就是一通乱吹。每次大眼妹把口琴还给他,蓝星都说口琴有大眼妹的口水味——真臭!其实大眼妹都仔细拿水冲洗过。没几天,大眼妹会吹《小星星》了。隔壁的大兵他们教唆蓝星用这个口琴把大眼妹勾住,别让她跑了。
  东吉开始在那棵榕树下站着的时候,蓝星觉得没什么意思。最早那几天,蓝星有机会就去偷东吉爸的烟。这是常有的事,蓝星只偷他爷爷的东西,比如烟和腌菜。爷爷腌的酱姜太好吃了,但比烟要难偷。在玻璃缸里不好拿,还沾手,蓝星只能看着流口水。那时候蓝星也不知道他舅干吗去了。后来才知道,他一直在树下站着呢。
  刚开始没人在意,东吉就笔挺挺地在树下站着。路过的人还会跟他打招呼,可东吉都没什么反应。两三天以后,大家就觉得有些不对了!尤其是当土地所下班的时候,东吉就跟着下班的人走,很快大家就发现他是跟着林帧走。东吉总是走到林帧家才转身回去。林帧觉得奇怪。第二天,东吉还这么跟着,林帧就有点慌了——这算什么事啊?!
  三天以后,林帧跟自己的老公松林说了这事。松林觉得不可能——这不是明目张胆吗——不可能!第二天下午,松林下班后来接林帧。看到榕树下站着的东吉,松林使劲地眨着眼睛,觉得不可思议。那天晚上,林帧和松林都觉得自己的生活似乎被硬生生地插入了什么东西。林帧觉得有些模糊的感动,更多的是不安。松林似乎体会到被鱼刺卡到喉咙的感觉,一整个晚上都在“咔咔”地咳着,也没咳出什么痰来。
  村里人最初那段时间也是感动的,主要是感到有些神奇——还有这样的人?可时间久了,这种感动就慢慢变化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变的,觉得这样的举动中带着一些死脑筋,或者干脆点说,是有病的表现。慢慢地,村里人看到东吉站在那里就有些恐慌,就好像当年看到鬼子进村似的。
  蓝星也不理解,为什么啊?等个女人——值得吗?!我舅看来当兵当得有点傻了!那几天看村里人在嘀嘀咕咕,蓝星有点看不惯,爱干吗干吗。蓝星就抽空去找了大眼妹,叫她一起来榕树下,看着他舅,是不是真心帅!大眼妹问蓝星说,你舅这是干吗?蓝星也不知道,就胡说这是站岗呢。给谁站岗?蓝星随便指了指对面的房子,给她,里面的。
  那几天,蓝星看见大眼妹上衣有点起伏,就觉得这小妮子开始要那个,叫什么——有状况了还是开始爆胎了。这是蓝星跟隔壁大兵他们研究出来的。蓝星跟大兵他们除了在朝阳山那里摘桃子葡萄之外,就经常研究这些——自己的对方的还有就是女人们的身体构造。他们躲在那些没人的房间里,翻开各自的小鸡鸡看,既惊悚又刺激。
  在山上,蓝星学着点起了烟,烟当然是从他爷爷那里偷来的。抽头两根的时候,每次都呛得半死。第三根才好了些。
  2
  最受惊吓的当然是林帧。起初,她自己也觉得有些感动。你说现在什么年代了,还有人对一个已婚女人这样——算是一种等待吧。到第二个月,林帧觉得自己的家庭快要散架了。村里的闲话纷纷扰扰,都说松林要提出跟林帧离婚了。林帧自己说:“当年我真的没答应他什么!有的话天打五雷轰!”松林没见过林帧把眼瞪得那么大的时候。这话多少堵住了松林的嘴。
  但即便这样,大家也觉得这样下去,谁都受不了。对林帧的怀疑慢慢地淡了,对东吉的怀疑上升了。他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如果说他是傻子的话,部队也不可能会要他;如果说他被刺激了,那他还去了远洋船那么些年。问东吉爸妈,也都说不知道为什么,就成这样了。蓝星外婆也只能整日以泪洗面。大家觉得这人真是可怕!
  能够松口气的时候,是东吉去远洋船的那几个月。整个村里人都觉得似乎心里放下了一块石头。聚在榕树下的人,都下意识地避开蓝星舅站的那块石头,仿佛那青石上附着东吉的影子似的。有的人还说,那青石连榕树叶子都不掉在上面——真是疑神疑鬼!还有人说最近榕树上的麻雀少了。平时一到黄昏,榕树上叽叽喳喳都是麻雀的声音。很多村里人都在树上扑过麻雀,夜里拿手电筒一照,麻雀反应不过来,再拿麻袋一扑,总是有不少。老话说“一鸽顶九鸡”,麻雀比不上鸽子,但都是鸟,也能算是补品。   这是个特殊的日子,我永远也不会忘记。
  ……
  11月10日。晴天。今天开始学吉他。教官说这是自愿的,我很喜欢。也很帅气。可惜我的手很僵硬,一直都是。我弹不了分解和弦,只能刷节奏,前面的抒情部分我弹不了。很懊恼。我的手不知道怎么了!我要更努力。
  11月16日。有风。一周了,一直在练C、FM、DM、AM的分解和弦。其实并不难!可我的手对吉他反应很慢。右手二三指一直有点分不开,会不断打到琴弦。教官说这是酱鸭手。我知道他这是开玩笑,但我对吉他爱不起来。无论怎么努力,也达不到。很失望,难道我的手除了开枪,就不能做别的!!!
  3月15日。微微下雨。我觉得那些是红鸟。一次飞出一只。接连着,一共飞出了十三只。快五年了,我看到的最多的一次是连续飞出了五只。我闻不到那股味道了。柴油味——它似乎消失了。我是擦过枪的,那枪膛也是发亮的。但味道没了。不是我鼻塞,是味道被吹没了。
  真的是嗅觉退化了。我现在觉得耳朵更敏感些,那些鸟类的声音,比如营房附近的喜鹊、乌鸦、乌鸫、鹧鸪什么的都能听得出来。有时候夜里,我能听出是哪一间营房的人出来了,比如104的出得多,108的几乎没人出来过。后面二层的家属房里,每天十点二十五分肯定有个家属会出来,很快地洗一下手,或者衣裳。不超过十分钟。
  现在每次射靶的时候,我几乎都能跟着子弹的速度向前飞奔。当然是说我的意识。每次我都能感受到打靶的成绩,几乎不用报,就能知道射出去的子弹会打在几环上。很少有差错。
  我觉得靶场外面的树林里,有一些鸟在看着。它们现在已经不害怕了,甚至在聊着我们打靶的样子,叽叽喳喳的。停顿。再来,叽叽喳喳。
  ……
  大眼妹说:每年村里正月初九的时候,那些村里游神的队伍里面,总是有几个大人们说的刽子手。白衣服,大刀,还插着白色的纸旗。大人们总说不要跟那些人对望,说这样对眼看到不好。这让几个小孩觉得有点怕怕的。
  蓝星跳起来把东吉的吉他取了下来,狠狠地扒拉几下。没想到,一下子一根细丝断了,还把蓝星的手指割出血了。大眼妹慌了,在口袋里到处翻草纸,也没找到。蓝星拉开东吉房间的一个抽屉,看到有包红七匹狼烟,叫起来说用它用它。大眼妹说,怎么弄?蓝星叫拆了拆了。大眼妹反应过来,抽一个出来,扯掉前面一截,掏出烟丝按在蓝星手指上。蓝星叫了一声痛。大眼妹不理他,说痛死你,加大力气拼命压着。蓝星缓过来,看还有一截烟,就点了起来。大眼妹狠狠地打了蓝星一下,把蓝星呛得半死。
  蓝星缓了一会儿,看着吉他的弦,说这线断了,怎么办?
  大眼妹说,最近吉叔应该不会弹吧。我们去镇里的文具店找一找,看有没有这种线。这叫什么来着?
  吉他的弦。我知道。蓝星听他舅说过。
  这是第一根。叫什么,第一弦。
  5
  “停船的时候,我看到他,一直坐在船舱后边,看着船尾那个地方。虽然船行得不快,但带起的海浪还是不断翻卷着的。他一直在那盯着浪花看。除去我们都忙的时候,其他的时间,我感觉他都在那里。我是有些担心的,也会过去跟他聊一聊。我看他也不抽烟。你别怪我啊——我那时候是劝他抽来着。你知道,船上的人不抽烟的很少。他这样一个人对着海面,我作为老家人,是有点担心的。”船长是个小胡子,看起来还不坏。蓝星跟大眼妹说,这个船长我见过。
  “聊的时候也很好的。没什么问题,对以前在部队里做的那些,他很清楚。是啊——他是不太愿意提起以前开枪的那些事情。只是觉得他还是有点不太能放下,你看?”东吉爸连连点头,就是不知道该跟船长说什么。
  “空余的时间,我看他很喜欢看那些海鸥之类的,近岸的地方也有忍冬鸟什么的。很漂亮,尤其是在海面上,我自己都觉得海面上的鸟真是跟白色的精灵一样。”
  船长讲得有些快。东吉爸肯定觉得这个船长怎么也有点胡言乱语的感觉。什么鸟啊什么精灵啊!东吉到底是不是有病啊?这是关键。
  “你觉得东吉能好吗?”东吉爸只有这一句。
  “我也听说了一些他在家的情况。看他在船上的样子,应该主要还是有些偏执。这孩子。”
  “什么执?”东吉爸觉得船长有点磨叽。
  “就是拗不过弯来!”船长加大了声调。
  “我知道,他一根筋。那還有救吗?”
  “你别急啊,我跟你说,我们船上给每个船员配备了钓具,活闲下来的时候,大家可以钓钓乌贼什么的。这些钓到的乌贼晒干了,是可以自己带回来的。一个人可以带二十斤。你知道吧?”船长不知道为什么扯到这里来了。
  “带过。都是只有七八斤。”东吉爸只能顺着船长的话说。
  “其实他也钓了不少,早就超过二十斤了。但他把很多的乌贼,都给切成一小条一小条的,都喂了那些海鸟了。你说这奇怪吧?”不知道船长要说什么。
  “那是怎么了?”东吉爸不理解了。
  “喂得太多了。他就是在喂那些海鸟。船上的人都说他有些奇怪。”船长当然也是好心。
  “那他,还跟你说些什么了?”东吉爸停了一会儿,还是多问了一句。
  “也没什么了。后来那一段,差不多一个月,我看他烟抽得也蛮多的。他也说要回来好好过日子的。我希望他能忘记以前的那些事。”船长都动情了。
  “他回来好像也不抽烟啊!”东吉爸说。
  “这也是奇怪。你别不爱听啊,我倒是希望他抽烟呢。为什么?这样他就有一个宣泄的东西了。我不知道说得对不对啊,太闷了反而不好。”船长毕竟是中年人,对事情还是有些自己的想法。
  “他抽烟我也不反对啊。问题是他自己钻进这个牛角尖了,出不来了。你说!”东吉爸自然是焦急得很。
  “一起想办法。一起想办法。”船长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东吉他爸,“一定能熬过去的。”
  东吉爸感动了,拉着船长不放,一定要请船长回家吃饭。船长不知道为什么始终不肯去。有些事情船长没说,比如他们的船有时候靠在一些码头的时候,船员们都习惯了去那些红灯区。东吉都没去过,这是好事。船长自己也觉得,好事也让人担心——这也太正常了(或是太不正常了)!船员的心理,船长当然是很清楚的,那种漫长的无边无际的海面生活,对人的磨损是很大的——性这个东西,冲锋陷阵直接有效。   在树上那段时间,东吉唱过一次歌。那天蓝星还把吉他给他拿了过来,虽然内行人听那吉他的音准有点问题,但那把吉他在身边,让东吉觉得安心了些。他唱起歌来还是很动情的。大眼妹对蓝星说,这歌听起来是好听,但也雄壮得有点吓人。蓝星不知道大眼妹在说什么。
  东吉摸吉他的时候,老是会想起那个教官的眼神。他最后说了一句话,让东吉觉得很不舒服,却也很难忘记。教官说,可能像你这样的人,只适合开枪,不适合弹琴。还说,恐怕很会开枪的人的手,是弹不好吉他的。这话真的很伤东吉的心。东吉也就一门心思对付他的枪。那把吉他跟那把枪,在东吉看来,似乎真像是无法握在一起的两只手。所以,即便蓝星他们用了二胡的弦,东吉也基本上不知道这弦被替换过。
  当你的秀发拂过我的钢枪,
  别怪我保持着冷峻的脸庞……
  这世界虽有战火也有花香,
  我的明天也会浪漫地和你一樣。
  当你的纤手离开我的肩膀,
  我不会低下头泪流两行……
  东吉在树上唱歌的样子,让人觉得这树似乎也在颤动着。蓝星后来回忆,觉得那天应该有很多人都在听东吉唱歌,虽然他没看到很多人,但那时候整个村里特别安静,就像医院中午那肃静的走廊。那个午后的时间,只有东吉的歌声在村子里流淌。蓝星觉得那天他第一次看到,榕树边上的溪水似乎闪着金光。以前他觉得那就是条臭水沟。
  那天蓝星看到大眼妹的眼睛里竟然闪出泪花。这小妮子,还会动情了。东吉那天唱得比第一次唱给蓝星他们听的时候要更有力,特别是副歌部分。他隐隐看到,原来秋季的榕树下,有一些很细很细的飞絮在飘落,就像一种羽毛在飞翔。
  8
  那天部队里派人来慰问的时候,东吉爸既激动又慌张。他还买了中华烟,可到给人家发烟的时候,掏出来的却是自己抽的白七匹狼。还好慰问的那个头头并不抽烟。了解到东吉的情况,部队的同志很愧疚,说是原本的心理疏导没做好,把孩子给耽误了。把东吉叫来的时候,部队的同志认真地给做了工作。但是东吉还是说这是自己的事,不要他们管。
  现场很尴尬。没办法,头头把其他人都叫了出去,只留下东吉。屋外的人也基本都能听到,屋里那纯粹是按军营的那一套来的。蓝星跟大眼妹就在门口趴着听。
  “东吉同志,你还是不是一名战士?”严厉地问话。
  “是。也是海员。”东吉的回答很清醒。
  “你还能不能完成部队交办的任务了?”
  “能。”
  “能不能保证?”很大声了。
  “能!”
  “能什么?”
  停顿。“保证完成任务!”
  “林帧还是不是你的爱人?”
  “是。”
  “林帧现在是别人的爱人了,你知道吗?”
  “知道。”
  “你要怎么做?”
  “把她等回来!”
  “怎么等?用枪吗?来——给你!”屋外的人吓了一跳。
  停顿。“不!他是无辜的!”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现在部队要求你,重新找一个爱人,你愿意吗?”
  “我愿意等。”
  “这是任务,必须完成。”
  “我愿意等。”还是这一句。让人崩溃!
  停顿许久。慰问的头头也没办法。这个死结,很难打开。部队的人商量了一下,最后给了个建议,把东吉带回部队再去体验一下。他们觉得这样说不定才会有效。
  过了两个星期,东吉才回来,是部队里的人开车给送回来的。那天当着很多人的面,部队里那个军官模样的人,在东吉的家里上演了一出军情汇报戏。蓝星跟大眼妹他们看得倒是津津有味。部队的那个军官还是挺气派的。
  “回到我们的作战室里。如果我们作战的区域,有一个堡垒被敌方占领了,除了强攻,还有什么办法?”这是战役课了。屋里的声音听起来都有点吓人。
  “报告,书上说,还可以迂回作战。”东吉这么说。
  “对了嘛!现在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拿枪把林帧抢回来,要么重新去占领一座山峰。你选一个。”这是给出唯一的道路。
  死扭过来,不知道能不能行得通。
  “如果你不去把无辜的人打死,我就要调你去守山,当护林员。还有,你要找个真正值得爱的人,好好过日子。”简单直接的话。
  犹豫中。“我去占领别的山。”像是操练过的话,东吉再说出来,感觉用了不少心力。部队的人,算是出了一口气。东吉爸和蓝星妈当然也是热泪盈眶。蓝星听得都紧张,到后来,眼神都很迷糊,但也不是睡着了;他眼睛里浮现的都是电视上战争里的冲锋场面:突突突突地响着。
  “你能保证不让一只鸟、一只野兽被人打死,被人贩卖吗?”部队的人强调了一句。
  “保证完成任务。”听起来,东吉的声音有些哽咽。
  这个结果来得有些太快,似乎也太简单。其实,除此之外,还有很多人一起出力让林帧调离这个镇的土地所,调到上一级的土地部门。最关键是把东吉安排去了山里当护林员。船长说可惜了一个好船员。船长说这个话的时候,东吉爸正好接过一根船长递过来的烟,还是中华的,软的。东吉爸说,算了,这起码算是一件好事吧。
  东吉去山里护林的那天,村里人都来送。船长也来了,在榕树下。船长觉得东吉这几年老了很多,两鬓都白了。自己比东吉大了十多岁,看起来东吉的相貌跟自己差不多。那天林帧没出现,据说当时她在对面的土地所里。那天,林帧穿了一件很漂亮的花裙子。后来松林说,这很像那年送东吉去当兵时候的场面。他还很有诗意地说:这真是榕树下的分分合合。
  东吉到现在也没有结婚。看样子,只能当个单身汉了。连东吉爸自己都说,这是要“绝户”了。蓝星听懂了,就大声说,还有我呢。
  蓝星没去过东吉的林场,但后来接到一封东吉给他的信,其实也看不太懂。那个学期以后,大眼妹书读得好了很多,进入了全班的前几名。大眼妹后来把口琴还给了蓝星。蓝星开始比较认真地吹了,后来也会吹一些歌曲了。最早吹会的那首叫什么《打倒军阀》,其实就是书本上的《两只老虎》。东吉的这封来信,还是大眼妹帮着抄写下来的——她说自己喜欢抄这个:
  黑色的鸟叫乌鸫和乌鸦,白色的鸟有白鹭(跟海鸥一样,它们也都是临水而栖)。我们这里几乎没有红色的鸟,那种火焰式的令人发狂的炫目的鸟。更多的鸟类黑白灰相间。很少有纯毛色的鸟类,包括兽类也是如此。鸟类的眼睛大多比我们看得更远,这是捕食的需要,也是安全的需要。
  这把枪也有味道,是机油的味道,跟柴油不同,没有远洋船的味道。我觉得这东西更像是油炸食物的味道,不好闻。
  哪怕是一个护林员,要获得鸟的认可,也是一件很久很久的事情。我想到一个方法,那就是自己变成鸟。这是一个好方法。只是真的要找到变成鸟的方法,那是很难的。我还在变化的途中。
  真的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这里一共有六十多种鸟。有一些是同一种鸟,却有几种颜色。也有些鸟随着季节,会悄悄改变自己的颜色。这不是我的森林,这是所有人的森林。只是这里几乎就没人。
  在林中,跟在海面上,我感觉差不多。我现在不上树了,就让那些鸟儿代替我在树上吧。
  好好读书。也欢迎你和小杨来这里玩。但这里绝对禁烟。
  蓝星不知道小杨是谁,大眼妹瞪着他,就是我啊!
  那天大眼妹跟蓝星说,她流血了,肚子也很痛。蓝星经过这一段时间的探索,也大致知道是怎么回事,觉得有些晕眩。他看见原本林帧上班的那个老房子的飞檐上,站着一只黑鸟。那会儿,蓝星恍惚觉得,那只鸟似乎一直盯着榕树在看。白色的、黑色的、红色的……蓝星觉得这天上的鸟,真是没完没了的。
  蓝星看着大眼妹,突然觉得这小妮子一下子就——长开了。长开了——想到这个词,他自己也吓了一跳,甚至还有那么点的伤心。那天大眼妹还说,她长大了,就要嫁给吉叔这样的人。蓝星愣了,瞪了瞪她说,神经病!他想起他妈妈教训自己的话。你也想猴子上树啊——还想当我的舅妈?蓝星对大眼妹说,下次我要让舅舅把那把吉他也送给我。
  责任编辑 杨静南
其他文献
这是一部令人纠结的小说。  失意青年郑一介抓到妻子出轨,艰难维持的尴尬生活彻底崩盘。他决定换一种活法,以傍富婆的方式谋求所谓的现实成功。为达目的,他忍受了侮辱,经历了考验,在进展不顺时还玩起了阴谋,最终如愿以偿,成为富婆沈虹一个商业项目的负责人。  穷小子豁出身去往上爬,是古今中外文学作品都热衷于书写的故事,巴尔扎克笔下的拉斯蒂涅和司汤达的于连,则是其经典代表。但在矢志攀缘的道路上,于连心中始终有
1  回想起来,人与人之间有時候真的很奇妙。十年前的那个夏天,蔡豪生来到旺盛火锅店的玄真路分店,一个人径自上楼要了一间包房,指名道姓要请张子林吃饭。我就是张子林,旺盛火锅连锁公司的董事长,而他蔡豪生,却是海华火锅集团公司的老板,那些年来,我们俩家就是这个行业里的死对头,合起来的火锅门店占了这座城市的半壁江山。再往前推十年,我们曾经是合伙人,那时候我们俩再加上罗微兰、崔紫玉共四个人,在布云工业区旁共
以正阳门为中心,前门大街将整个前门区域分为东西两侧,北京东西城区以此为界,人们习惯称之为前门西和前门东。百年前,前门大街就是北京繁华的商业区,而到了当代,这片紧邻天安门广场的胡同区域长期以来都被当成展示老北京传统文化的重要场所。  2008年奥运会前夕,对前门区域的改造启动,此后,它经历了从大拆大建到旧城保护的中国城市变革最激进的10年。如今的前门区域,几乎成了一个集合了中国旧城改造模式的样本,从
是某些部门过高的要求逼走了王宝泉?是社会过于浮躁功利,中国女排才变得输不起?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女排今日走到几乎山穷水尽的地步?这种情形下,谁愿意接任下一任主帅?谁又能扮演得好应对无米之炊的巧妇?    近两年时间,中国女排陷入了频繁换帅的困惑之中,先是蔡斌接替陈忠和,接着王宝泉又取代了蔡斌。如今王宝泉突然辞职,将中国女排帅位变成了“烫手山芋”。目前,在以郎平和陈忠和为代表的几位名帅中,几乎没有人愿
一  蔡襄,字君谟,别号莆阳居士,谥号忠惠,生于宋大中祥符五年(1012),卒于治平四年(1067),享年55周岁。今年离蔡襄诞生已过1000年。  依照1000年前的行政区划,蔡襄出生地为:宋福建路兴化军仙游县连江里枫亭市赤湖蕉溪东宅村。乡贤描述蔡襄的出生地,说是背山面海,枫江旁流,地有紫金色泥土覆盖,跨溪环亘六七里。“七里紫金土”被乡人视若神奇,显然对应的是“紫金光禄大夫”之类显赫的官阶。又有
1  清晨,那只通身乌黑的红嘴鸟儿又在阳台上滴溜滴溜地呖呖鸣啭。春天来的时候它就来了,每天来。  它来的原因,我想是因为与阳台咫尺相邻的这棵海枣树。  据说海枣树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树种之一。这个春天,海枣树又抽出几片巨大的披针蒲扇叶片,油绿而有光泽。阳光猛烈时,摇曳的树影间浓荫遮蔽;春雨酣畅时,仿佛又撑起硕大的叶片雨披,倒也雨打不进。这,就是那红嘴小家伙喜欢它的缘故吧。  2  多久了?一直都喜欢树
中国式《ProjectRunway》——《莱卡TM魔法天裁》根源于上海这座时尚都市和整个中国火爆的时尚氛围。    “这个节目很in,相当地in,它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赢得了关注,只是它的成功能持续多久呢?”这是著名的烂番茄网站对美国时尚真人秀节目《ProjectRunway》的评价,如今这个评价可以照搬到上海SMG生活时尚频道自办的选秀节目《莱卡TM魔法天裁》上。  这档中国式的《ProjectR
由于一场急性胃肠炎的偷袭,我不得不奔赴深夜里的175医院急诊。这次意外让我看到了一群劳作在夜色中的人们。黑夜沉甸甸的,时光仿佛凝滞了,一个夜晚缓慢复缓慢,漫长复漫长。植物也在沉睡,鸟儿也栖息在了枝头,唯有那些人还在不停地劳作。这些深夜里的劳作像守候着一座孤岛。这座孤岛,既是他们的囚笼,也是他们的舞台。这样的黑夜,厌倦中有新奇,静水中有暗流,晃动的人影在灯光下说话,人仿佛在夜晚中飘浮着,可即使人能长
江子辰,作品散见于《福建文学》《小说月报·原创版》《湘江文艺》《西湖》《芒种》《中篇小说选刊》《中华文学选刊》等杂志。曾获福建优秀文学奖。现居福州。  一  周末的晚上,我关了手机,窝在书房里写小说。写时政新闻让我的文字日渐干燥,写小说算是给文字补水。  小说题目《月夜》。女孩痴爱着男孩,月满之夜就必须见男孩,否则失眠。我正写到一个中秋节,男孩出差,去一个到处都是泉水的城市。夜半了,女孩没有一点睡
有人说,多曼斯基在世界杯上是在“赌”:战术安排上,她在“赌”;人员的使用上,她也在“赌”;对于明年的奥运会,难道她还要“赌”?    在距女足世界杯开幕还有120天的时候,中国足协做出了一个“豪赌式”的决定——高薪聘请洋帅多曼斯基如今,在激战正酣的世界杯上,多曼斯基又制定了“豪赌式”的战术——大打攻势足球首场面对丹麦,中国女足的攻势足球收到奇效,3:2的比分让整场比赛一波三折跌宕起伏,不幸的是,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