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两个人坠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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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子辰,作品散见于《福建文学》《小说月报·原创版》《湘江文艺》《西湖》《芒种》《中篇小说选刊》《中华文学选刊》等杂志。曾获福建优秀文学奖。现居福州。
  一
  周末的晚上,我关了手机,窝在书房里写小说。写时政新闻让我的文字日渐干燥,写小说算是给文字补水。
  小说题目《月夜》。女孩痴爱着男孩,月满之夜就必须见男孩,否则失眠。我正写到一个中秋节,男孩出差,去一个到处都是泉水的城市。夜半了,女孩没有一点睡意,坐在窗前,想着男孩,想着那个城市每个泉水池里都有一个月亮。她突然决定,现在就坐火车去找男孩,给他一个惊喜,然后,一起在泉水边看月亮。这浪漫想法让她有点小得意,马上开始换衣服。
  女孩孤身夜行,一路上总得发生些事情。什么事情呢?我想来想去没想出名堂,就起身倚着栏杆,休息一下眼睛。
  窗外残月高远,像云水间的孤舟,玻璃窗披着薄薄月光,似乎用手一抹便会哗哗流水。夜已深,月儿有点睡意,我看着月亮,思路朦胧。合上笔记本电脑我关了灯,把自己安顿在冥想中,要在冥想中寻找故事的出路。这一招我常用,效果不错。冥想状态思维最活跃,藏在脑海洞穴里的奇思妙想,会蚯蚓般伸头探脑,机缘到位,就能信手逮住。夜很安静,蛐蛐声爬来爬去……我感觉脑海里有一条通往目标的路,摇头摆尾,隐约出现,慢慢清晰,我兴奋地睁开双眼。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令人窒息的一幕,朦胧的月光下,有一双手攀在窗口横栏上!那双手瘦长如铁,暴着筋、长着毛,我听到了急促的呼吸声,那是准备一跃而起的呼吸!
  慌乱中,我抓起电脑桌上一把剪刀,狠狠向那双手插去,事后回想,那动作真是敏捷如电,没有丝毫犹豫,这是生死关头的下意识反应。
  我听到“当”的一声,那是剪刀尖插在铁栏杆上的声音。我不知有没有命中目标,如果正中手背,那么,就是透过皮肉刀尖戳到铁栏杆。否则就是慌乱的刀尖跑偏了方向,直击栏杆。
  随着“当”的声响,那双手魔幻般不见了!经过缺氧的几秒钟,我听到一声重物落地的巨响从地面传上来,在静夜里如同炸弹轰响。瞬间过渡性的安静后,楼里无数闭着眼睛的窗户,唰唰唰地都亮出了灯光。这是我脑海里闪现的画面。我的耳边,响起马蜂被捣了窝一般嗡嗡的话语声,分贝渐次加大,形成涡流。涡流的底部,曝出惊叫声,那一定是目击者看到了恐怖的画面。
  我不敢開灯,没有探头窗外,因为,我不在现场,这个窗必须悄无声息。这么处理,出于本能。
  黑暗中,舒缓地飘来丝丝缕缕的血腥味,如蚂蚁在我鼻腔爬动,我不由得低下头,裁纸刀还不知所措地窝在手里,颤抖的刀尖上染着月光,隐隐有暗黑色的污痕。我知道,那是被夜色遮掩的血红。
  天啦,我成了一个杀人犯!
  被杀之人正躺在楼下的地面上,他血肉模糊,一只手的手背,有呈条状的淌血孔洞。肯定是这样!
  那双手和长着那双手的身体,现在到底什么状况?我很想知道。
  楼下油锅般热闹,警笛的撕裂声已经停歇,警灯还在一闪一闪,如质疑的目光不时瞟上来。我怕光似的藏在黑暗里,手臂抱着肩膀,尽量让影子小一些。我住十楼,坠楼者的后果不用想也能知道。
  读大学时,几个室友都说我睡眠极好,背一沾床就呼噜连声,像猪一样。猪也有睡不着的时候,就在这个月夜,我躺在床上双目圆睁,大脑像中了炮弹的指挥部,已经没有拿主意的主了。他应该不会脑袋着地吧?也许下坠时会碰到晒衣架什么的?如果被树枝剐蹭一下,应该不会送命吧?
  睡不着,其实也怕睡着,睡着了肯定会有噩梦。睁眼不睡,脑门阵阵发疼。翻身起床,蹑步走到阳台,茫然四顾间,忽见残月如弯刀,向我喉头逼来……
  二
  早晨上班,在下楼的电梯里,邻居们都在议论那声夜半的巨响。警察说那个人死了,从楼上掉下来。应该是小偷。
  他死了?当然,他的死跟我没有关系。这么想时心里很虚。
  我说,昨晚睡得死,出了什么事?有人笑起来,那笑声,感觉不怀好意。
  一进办公室,顶头上司就给我派活。宋军,你马上去公安局,昨晚发生小偷坠楼事件,你去采访。采访部马主任说。为什么派你去知道吗?
  他冒出来的后半句吓我一跳。我没有看他,手伸到脖子后面抓痒,等着他后面的话。
  那事件就发生在你住的那座楼,你不知道吗?
  我松了口气,呵呵,昨晚睡得死。大学同学都说我睡得像猪一样。真有这事?
  马主任笑起来,多肉的脸上眼睛只剩两条缝。我认真琢磨,听不出他的笑有别的含意。
  我用舌头顶出腮边肉,话语含糊地说,我牙疼,今天要去看牙,已经预约了。换个人去吧。
  马主任笑容一收,脸上两条缝撑出两个窟窿,就你去,看牙换时间。
  这家伙从来说一不二,我只能去。其实想去,我想知道更多,可又怕知道太多。都说做贼心虚,原来常去串门的刑警队,今天要去,心里却发虚。
  天上下着毛毛细雨,街上行人匆匆,看不出这个小山城少了一个人。除了亲友,谁又会在意死了一个人?可是,我必须在意!
  活到近三十岁,庸常的生活、懒散的日子将弃我而去。这样的时光原本混沌无感,如今要失去了却觉得可圈可点,万般难舍。接下来的日子,一切将不再一样,如何不一样我不知道。
  刑警队在梅山路口,这段路只有百余米,两头却连接着十字路和三岔路,路面的交通状况就像口吃的人说话,磕磕巴巴令人纠结。偏偏刑警队请同父异母兄弟交警队在门口路边划了三个停车位,每天三辆灰头土脸的警车霸占了道路的四分之一,这段路更加拥堵不堪。
  有一次我对刑警队李队长说,你们利用职权霸占道路,我要曝光你们。李队长说,你敢!老子随时出警,车不停门口停你们报社?
  我当然不敢,图个嘴巴痛快而已。这个小山城乱停车已成官风官俗,并迅速发展为民风民俗。曝光官民同俗的事,就是与全城的人作对,谁敢?这个李队长,当年破了一个案子,我加油添醋写了半版鼓吹他,促成了他被评为市十佳警察,我们俩成了哥们,对他我可以胡说八道。要是在其他城市,看见穿警服的,我都尽量离远些,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嘛。   看戏?
  是的,看戏,看我们本地的南词戏。她转过脸看着我,声调幽怨地说。不知他着了什么魔,莫名其妙就迷上了。开头我还陪他看了一两场,之后我没了耐心,他就一个人去。那小戏有什么看头?有什么好看的?她摇晃着脑袋,眼神迷惘。他就是痴傻,痴傻,心事太重……她喃喃自语。
  她安静下来,我一时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几只鸟儿在柳枝上斗嘴,我把目光转向它们,不知它们在吵什么。
  人死后还有灵魂吗?安萍突然冒出一句。
  我一激灵,顺口答道,人死如灯灭,哪有什么灵魂?
  我有个同事,大家叫她小巫婆,她平时爱看《灵魂学》《鬼神之谜》这类书。她说,意外死亡的人,大多灵魂不散,因为没有时间交代后事,心事郁积。要是有冤情,灵魂就会想方设法去申冤。安萍说。
  我听得毛骨悚然,你、你说的是鬼魂?
  小巫婆说,灵魂显灵最平常的方式,就是给亲人托梦,暗示信息,比如说有个被凶手沉尸水底的被害者,就托给亲人的梦说很冷很冷。有个被碎尸的,就会说很痛很痛……
  你、你到底想表达什么?我有点坐立不安。
  我只是想,水金为什么不给我托梦,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小巫婆说,想不想托梦是由死魂灵决定的,如果亲人没有梦到死者,那就是人家不愿意出现。水金为什么不愿意和我在梦里相见?
  我听得后背一阵阵发凉,若真有死魂灵,水金怕是要先来找我!
  安萍看着我,眼神迷离。她说,其实那天晚上我有些预感。他说和战友一起喝酒,不知为什么,我在家里一直心神不定。坐在窗前看着那弯月亮,突然觉得像一把杀人的刀……
  安萍后面这些话令我魂不守舍,找个借口,我匆匆结束了采访。
  五
  李宏说,水金就是心事太重,有事不跟别人说。李宏是水金的战友,睡上下铺。
  我和李宏约在武松酒馆。这里的菜肴形象粗犷,食材地道,装菜用盆,喝酒用碗,是男人聚会的好地方。李宏还帮我约了万汉松、段祥,他们是一个班的战友。
  我不想让他们感觉在接受采访,就不断劝酒、布菜,我知道酒后出真言。
  水金的攀爬技术是全支队第一,这是大家公认的,战友们都戏称他连猴。万汉松先开口了。老万圆胖脸,下巴古怪地留着一撮胡子,看上去是心思浅的人。我事先了解过,他在胜利市场做海鲜批发,战友们都叫他万老板。
  几杯下肚后,万老板脸色微微泛青,应该有点酒量。他说,关大队长非常欣赏水金,有一次总队首长来视察,欢迎宴上关大命令我们轮番来敬酒,水金敬酒时,关大又把他如何能攀登吹嘘了一番,陪同的叶支队长不爱听,趁着酒意说,那么厉害?眼见为实,来,让他露一手。当时我看水金好尴尬。关大看着总队首长,首长不置可否。关大一挥手说,水金,露一手。是!水金敬礼后从食堂跑步出去,首长们走到窗前,我们也拥挤到另外的窗口。只见水金跑到营房楼下,双手攀着雨水管,唰唰唰,一眨眼工夫就到了五楼屋顶,那可真像一只猿猴啊!不知道为什么,那之后的几天,他闷闷不乐。我问过他,他闷声回答,我真的是猴子吗?不知道什么意思。
  喝,喝!段祥举杯,大伙又干了一杯。这家伙身段匀称,肌肉发达,是健身馆教练。放下杯子,他喘口粗气沉声说,连猴这家伙太闷,嘴巴紧,有事闷心里。要是我,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怕什么!那次马站社区火灾,连猴窜过浓烟爬上六楼阳台,救下两个孩子,那可真是玩命!我们都认定年底他至少立个三等功,可是没有,跟在他后面接手孩子的史一伦倒立了三等功,真让人不服气。史一伦那小子,听说姑父是总队参谋。为这事听说关大还拍了叶支的桌子。关大这人,仗义!
  李宏说,其实水金有自己的想法,你们不知道。他父亲死得早,家里穷,没有兄弟姐妹,就靠他母亲在街道工厂的一点工资过日子。他是想在部队好好干,先立功,再争取上武警学院,给母亲和自己争个脸。那次他信心满满觉得立功肯定没问题,谁知道希望落空。虽然他不吭声,但那次对他打击很大。那时他不是和安萍在谈恋爱吗?就更急切想改变现状。我觉得那件事让他看不到前途,情绪一直很低落。
  这些你怎么知道的?我们天天在一起怎么就没看出来?段祥说。
  可能我年长些吧,水金有些话会跟我说。
  李宏是交通局的科长,看上去比较持重,他应该知道连水金更多的事。趁那两位去洗手间,我问李宏,据我了解,他们已经结婚八年,为什么不生孩子?
  生不出来,是安萍的问题。连家祖上是船民,很看重传宗接代,还重男轻女。水金妈妈甚至当面指责儿媳,叫儿子离婚再找个能生的。水金没有怪罪老婆,但心里郁闷。没个孩子拴着,他们俩的感情好像慢慢也淡漠了。
  复员后他做什么工作?我问。
  在一家民营企业保卫科工作,其实就是当保安,收入还没有安萍高,所以他一直显得郁郁不得志。我们本地的战友时常聚会,水金每次都来,只喝酒,不说话。有一次他喝多了,突然跑出酒店,嗖嗖嗖爬上一根电线杆,在高处搂着水泥杆哈哈大笑,笑够了,才滑溜下来。我们在电线杆下还没回过神来,他已拍拍手掌走过来,笑呵呵拥着我们又进了包间。奇怪的是这时他的话多起来,好像在电线杆上一滑溜,说话也滑溜起来。他说,我连猴也不是徒有虚名,要说爬高,谁能跟我比?嗯?好汉不提当年勇?老子当年行,现在还行,不信你们谁跟我比试比试,看谁爬得高,爬得快!说着伸手抓酒杯,被我按住,他用力挣扎……
  正说着,段教练和万老板归位,段祥接过话头,这连猴力气真是大,我们三个都按不住他。对了,你们都记得吧?后来他吐了,吐得满包间恶臭。他倒好,歪在沙发上打起了呼噜。
  李宏说,当时包间里突然安靜下来,大伙都看着他,我感觉得出来,战友们都可怜他。
  这家伙酒后爬高也不止这一次,有一次不知和谁喝酒喝高了,安萍打电话叫我们,到现场一看,那也真好笑,这连猴坐在一棵大树的高枝上,摇着树枝还哈哈傻笑,安萍在树下都急疯了。还是万老板打电话叫来消防车,我们从云梯上把他架下来。段祥说着摇头呵呵笑。   她发誓,一定要让父亲下半辈子过上好日子。可是,大学毕业第二年,父亲却患上癌症,很快就离世了。在暗夜空荡荡的家里,她痛恨自己,如果我不说那个什么培训班……
  悲伤和痛苦即使如深海,沉溺其中也总有浮出来透气的一天。宋君的心情渐渐恢复常态,在孤独、庸常的日子里,爱情光顾了她,男朋友小顾,让她重新体味到生活的温暖。可是那个月夜后,她又只剩下自己了。这时,她在街上碰到那个已升迁到省文化厅的宫某人,她的生活突然有了目标,她要报仇!心底仇恨的种子,因为那个月夜,长出了一柄锋利的刀。
  十
  宋君开始行动了,我该做些什么?
  周末,独行在莲花山,想让山风吹淡胸中的雾气。石阶蜿蜒,绿竹修长,小草野花枝叶丰美,举目看见的都是大自然的坦然。时有游人香客超越而過,山林间有欢声笑语频频响起。山水花草都那么舒展,人人都那么快活,唯我,心中万千纠结。
  如果已经欠了一条人命,是不是再做什么偏激的事,就可以毫无顾忌?宋君是这么想的,我也可以这样吗?我用力拽断一枝细树枝,一片一片拉断嫩叶,在手心揉搓,手心淡绿渐浓,叶汁清香如此温柔,让我心头有了一点滋润。可惜这细微的安抚不足以滋润我心中那巨大的郁结,我轻轻吹一口气,把伤残的叶片撒落风中。宋君启发了我,如果我有仇人,现在正是报仇的大好时机。一次死罪和两次死罪,本钱就是一条命。坐在岩石上,我开始在脑海里寻找仇人。很遗憾,庸碌之人,成不了什么人的恩人也就罢了,想琢磨出一个仇人来,又谈何容易!
  山腰有个小自然村,路过一个猪舍时,一阵骚臭味直冲鼻腔,驻扎在记忆深处的一次奇耻大辱忽地浮上心头。
  那次,我被群殴,住院二十多天,起因和猪有关。躺在医院的二十多天里,我脑海里不时回响起一群人凶恶的叫嚣,眼前莫名地一片血红。那是噩梦般的记忆在不断重演。那群人是什么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是谁指使了那群人。我完全是职务行为,接群众电话举报,一个地下屠宰场囤积大量死猪,屠宰后流入快餐店、包子店。我接任务后半夜只身暗访,不料行踪暴露,被一群人围上……我醒来时躺在河边,身下的绿草有几丛是猩红的。
  报社领导闻讯勃然大怒,放言不管牵涉到谁,都要毫不留情地曝光。可是直到我出院,我带伤写的那篇报道还没有见报。单位给了我五千元营养费,破了先例。杨总编对我说,今年一定送你参评省双十佳记者。曝光的事不再提起,被打之事,也没有任何说法。我多次找报社领导,最后成了遭人嫌的员工。
  我咽不下这口气,去找过分管市领导,领导含糊其辞。一走出政府大楼,杨总编电话立马追来,把我臭骂一顿。无奈中也找过李队长,他双手一摊说,宋兄弟,这事我爱莫能助。
  那是我活这么大最羞辱的一次,事情不了了之,在报社我成了笑柄。这事我一直耿耿于怀,总想找机会出这口气。事后我调查清楚了,那地下屠宰场的邹老板是公安局邹局长堂弟,省政法委钟副书记是他们姨父。对手如此强势,我只能打掉牙齿往肚里吞。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已是杀人犯,老子拼了,把此仇报了。如果为民除害,也算将功补过?我马上掉头下山,直奔那个屠宰场。当我气喘吁吁接近那片偏僻的河滩地时,看见的只有几头悠闲吃草的水牛,简易搭盖的屠宰场只剩几片篱笆,过往的证据,只有草丛里残留的一丛丛猪毛。我的被羞辱之地,似乎只是梦境,一切好像都没有发生过。我呆立一阵子,悻悻离去。
  知情人说那个邹老板已改行搞房地产去了,正在省城捞金。邹局长也已提拔到省公安厅。我意识中的那把复仇之刀,就像砍了流水几刀,没有任何结果。
  唉,这坏人由法律去管吧,由老天去管吧,我何必插手?就是真的找到这些人,我又能怎么行动?说实话我心里一点数也没有。但是,如果我毫无作为,又如何交代?向谁交代?是那个冤魂,还是自己的良心?我也不清楚。
  又一个周末,我又踏上莲花山,上次我要去的地方还没去,那是山间的莲花寺。主持静峰长老,经常在周末讲经,听者趋之若鹜。此时在山道上行走的,就有不少拎着香袋的香客。
  一棵樟树王迎面矗立,穿过树荫,踏过落叶,风中有檀香传送,通往莲花寺的百级石阶伸至脚下。拾阶而上,山门肃穆,一副对联映入眼帘:
  晨钟暮鼓惊醒世间名利客,
  经声佛号唤回苦海梦迷人。
  我不由得停下脚步,坐在石阶上。檀香味更重了,夹带着缕缕青烟。身边不断有各种各样的鞋子向上急行。一阵钟声弥散,讲经已经开始了。身边的脚步声逐渐消停,我慢慢起身,进了寺门。
  静峰长老声音低沉却清晰,在讲经堂里低回。
  佛说,一切有为法,尽是因缘合和,缘起时起,缘尽还无,不外如是。
  座下人屏声静气,伸脖仰脸。我坐在最后一排,心念难以专一。看着高低背影、扁圆后脑勺,我猜测他们表情定然虔诚,心里却暗藏贪念,他们多是求官、求财,求一切对他们都有利。而我,只想求个心安。
  佛说,广结众缘,就是不要去伤害任何一个人。
  佛说,良心是每一个人最公正的审判官,你骗得了别人,却永远骗不了你自己的良心。
  我浑身一颤,低下脑袋。我知道,佛在告诫我。我老老实实伸脖仰脸,专心聆听。
  佛说,既然我们不能改变周遭的世界,我们就只好改变自己,用慈悲心和智慧心来面对这一切。
  我反复念叨,用慈悲心和智慧心来面对这一切,用慈悲心和智慧心来面对这一切!
  走出山门时,我身心轻松了许多,我觉得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十一
  宋君从山城跟踪到省城。
  父亲入狱后,宋君再没有见到那个抢走她童贞的人,她也不希望再见到他。如今,她要找他、跟踪他,她觉得老话说得对: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这个恶人要得到报应,现在时候到了。
  她已经摸清了他的底细,官已正处,老婆供职于电力公司,独生女是传媒学院在读研究生,一家子滋润快活。她真想当面告诉他的女儿,有一个父亲的女儿,被她的父亲玷污,以无耻的欺骗。她甚至诅咒他的女儿被人强暴,让他知道侵犯柔弱女子是多大罪恶。只是这样诅咒时,她都觉得自己有罪。但是,他本人必须付出代价,这是一种公道。   这天到超市买方便面,忽然看到一个东西,马上买下来。这是一个切果器,梅花形状,水果削好后用这东西一压,果芯脱出,果肉成八瓣,吃起来非常方便。我方便面也不买了,买了切果器就往医院跑。老人就像小孩,变个花样切水果给她吃,也许她会接受?
  我屏着呼吸小心削了个苹果,放在盘子上用切果器压切,然后把果芯扔进垃圾篓,双手捧着盘子走近床头。阿姨,请吃水果。老太太,我可是把心切开了奉供在你的面前啊,你不要再难为我呀!
  老太太睁开眼睛,目光迟钝,她没有看我,却被盘子上的梅花形水果吸引住了。我用竹签插一瓣送到她嘴里,她马上咀嚼起来。我兴奋地看小路一眼,小路微笑着。当我把第二瓣苹果送到她嘴边时,她的目光顺着果瓣往上走,然后停在我的脸上,我紧张地咧出微笑。她的目光又顺着我的手臂回到果瓣上,我一送,她又开始咀嚼。我长长呼出一口气。当我送去第三瓣苹果时,她含糊地说,好、好人,好人。我激动得差一点和小路击掌。锲而不舍,金石可镂啊。您老人家终于放过我了,老天爷,谢谢了啊!
  不料,第二天递苹果瓣给她时,她又说坏人、坏、坏人,又不认账了。我头脑都炸了。如此反复了很多次,我在坏人好人之间反复无常,快撑不住了。终于,转机出现了,那天我扶她练习走路时,她对着我笑了,连说三声好人,我眼淚差点掉下来。老人家,我真的不是坏人啊,本质上我就是一个好人啊!此后,她再没有说我坏人了,见我来就咧嘴笑,说,水、水,或者金、金,但从来没有把这两个字连在一起说。也许她混沌的意识还无法确定,我到底是不是她的水金。
  每次到医院,我都是在上班时间,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我很容易挤出来。我是带着负罪之心来寻求救赎的,也不想安萍在场节外生枝。小路很欢迎我,我告诉她别告诉安老师,她守口如瓶。
  但是有一天,我扶着老太太走路回病房时,看见安萍倚在门边,她表情异样地看着我,那样子,让我有点心慌。
  十三
  一切都在计划中,宋君顺利将宫某用迷药迷倒,并用胶带捆扎住他的手脚。看着床上瘫卧着的这个人,她手脚无措。接下来怎么做,计划一直零乱,确定不下来。一个人面对这个无法动弹的人,她同样感觉害怕,门外只要有脚步声,她就呼吸紧促。不能再犹豫了,她告诫自己,她在大脑里开始盘点预想的计划。
  计划一,拍了这人的裸照传到网上,让他丢人甚至因此丢了公职。当她想这么实施时,手却在发抖,伸出去又缩回来。她无法想象自己会解开这个男人的裤带,她不相信自己能坦然面对这具丑陋的裸体。
  计划二,割掉这个畜生的是非根,让他不能再作孽,她不相信他只向自己伸出黑手。这个计划是看了一篇刑事案件报道临时产生的:一个被人强奸的女孩,想方设法复仇。后来找到仇人,把他灌得烂醉后,女孩切掉了那人的生殖器……现在的情况是,她计划一都完成不了,计划二更无从谈起。她发现高估了自己的胆量和动手能力,作恶也不是谁都做得了啊!
  计划三,干脆一刀杀死他,然后投案自首,但是要自首的是失误造成那个小偷坠楼身亡,而不是杀死一个色狼。如果要偿命,她宁愿给那个小偷偿命。她从包里找出水果刀握在手,慢慢靠近他。她想,眼睛一闭,狠狠捅下去,赶快了结此事。可是,眼睛闭着也下不了手,不是不恨他,是胆怯。因为害怕半中间此人醒来,她下的迷药量偏大,这时,她倒希望迷药索性发挥最大作用,让这家伙一命呜呼,一了百了。
  她在客房里像蚂蚁爬热锅,卧房、阳台、洗手间走来走去,不得要领,不知道这事如何收场。再次走进洗手间时,尿急了,就坐上抽水马桶,小解结束,她还坐着,一脸茫然,甚至有点后悔。根本就不是心狠手辣的人,怎能充当刺客?
  满心焦虑走出洗手间时,她惊呆了,床上的人不见了,只有一头猪在呼呼烂睡。她手扶门框差点瘫下去。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有人进来用猪换走那个人?不可能!这么短时间完不成这么大的动作。况且那么大一头猪,怎么可能通过大堂进入客房?突然,她明白了,是那个人变成了一头猪!这是一只穿着西装的猪,一只经常强调人格的猪,一只手脚被绑定的猪……
  她哈哈大笑,呜呜大哭……
  小说《坠楼》终于写完了,乱草一片的大脑,清出去了一批杂草。润色了几次,我把稿子投给文学杂志编辑沉老师。想不到才一个多月,沉老师就来电话说小说通过终审了,将发在杂志下一期。他说这篇小说故事诡异不落套,写出了人物内心层层叠叠的复杂性。特别欣赏结尾,真是神来之笔!现在有多少人像猪一样活着,没廉耻、无爱心、不忏悔、不救赎……听到后面我脸红心乱跳。挂了手机,我马上又往医院赶。
  十四
  如果说我已经攻下了老太太这个顽固堡垒,那么还有一个堡垒,那就是安萍。我采取的方法是各个击破,现在,轮到安萍了,毕竟,她是死者的妻子,我必须对她也要有个交代。具体怎么做呢?我不知道,走着看吧,会找到办法的。
  我改为晚上和双休日去医院。
  有两个女人伺候在病床前,我基本上无事可做。可是老太太一看见我就很高兴,咧嘴说,水、水,金、金……我就给她削水果,切成八瓣喂她,她吃得啧啧有响声。开始安萍也曾阻挡不让我做,但老太太很生气,指着安萍说,坏、坏人!安萍摇头苦笑着退到一边。小路掩嘴偷笑。我私下告诉小路,我来时她尽量到走廊外散心或者看微信,有事我来做。她善解人意地点头,乐得偷闲。安萍很不安,多次对我说,宋记者你工作那么忙,就不要再来了。我含糊其辞地回应,照样来,她也没办法。后来,我感觉她好像是喜欢我来的。有一天我刚走到走廊时手机响了,就走到一个角落接电话,无意中看见安萍几次走到病房门口,往电梯口张望,平时我都是这个时间来的。
  老太太一到晚上就迷糊,没完没了地睡。只有我和安萍在病房时,很安静,她不主动开口,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盯着输液瓶子看,一看瓶子快空了,就飞快去叫护士。安萍说,这里有呼叫开关,按一下就行了。但我照样跑去叫护士,她不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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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  从我记事起,老家祖辈留下的老屋早已无人居住了。在闽南红砖瓦房的土墙之内,中间一口接收光线的天井,四周排列着一间间东西朝向的厢房,传统的杉木架构的门窗联排竖立,稍微用力推拉几下,就马上要松散开去的样子,让人看了担心,轻易不去启动。大门上,一把管状的铁锁长年累月地挂在门扣上,马蹄形的锁芯巧妙地嵌入其间。乌黑的锁头在一个多世纪的漫长光阴里,日复一日地接受着几代人的重复摩挲,竟泛出一层奇异的光亮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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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部令人纠结的小说。  失意青年郑一介抓到妻子出轨,艰难维持的尴尬生活彻底崩盘。他决定换一种活法,以傍富婆的方式谋求所谓的现实成功。为达目的,他忍受了侮辱,经历了考验,在进展不顺时还玩起了阴谋,最终如愿以偿,成为富婆沈虹一个商业项目的负责人。  穷小子豁出身去往上爬,是古今中外文学作品都热衷于书写的故事,巴尔扎克笔下的拉斯蒂涅和司汤达的于连,则是其经典代表。但在矢志攀缘的道路上,于连心中始终有
1  回想起来,人与人之间有時候真的很奇妙。十年前的那个夏天,蔡豪生来到旺盛火锅店的玄真路分店,一个人径自上楼要了一间包房,指名道姓要请张子林吃饭。我就是张子林,旺盛火锅连锁公司的董事长,而他蔡豪生,却是海华火锅集团公司的老板,那些年来,我们俩家就是这个行业里的死对头,合起来的火锅门店占了这座城市的半壁江山。再往前推十年,我们曾经是合伙人,那时候我们俩再加上罗微兰、崔紫玉共四个人,在布云工业区旁共
以正阳门为中心,前门大街将整个前门区域分为东西两侧,北京东西城区以此为界,人们习惯称之为前门西和前门东。百年前,前门大街就是北京繁华的商业区,而到了当代,这片紧邻天安门广场的胡同区域长期以来都被当成展示老北京传统文化的重要场所。  2008年奥运会前夕,对前门区域的改造启动,此后,它经历了从大拆大建到旧城保护的中国城市变革最激进的10年。如今的前门区域,几乎成了一个集合了中国旧城改造模式的样本,从
是某些部门过高的要求逼走了王宝泉?是社会过于浮躁功利,中国女排才变得输不起?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女排今日走到几乎山穷水尽的地步?这种情形下,谁愿意接任下一任主帅?谁又能扮演得好应对无米之炊的巧妇?    近两年时间,中国女排陷入了频繁换帅的困惑之中,先是蔡斌接替陈忠和,接着王宝泉又取代了蔡斌。如今王宝泉突然辞职,将中国女排帅位变成了“烫手山芋”。目前,在以郎平和陈忠和为代表的几位名帅中,几乎没有人愿
一  蔡襄,字君谟,别号莆阳居士,谥号忠惠,生于宋大中祥符五年(1012),卒于治平四年(1067),享年55周岁。今年离蔡襄诞生已过1000年。  依照1000年前的行政区划,蔡襄出生地为:宋福建路兴化军仙游县连江里枫亭市赤湖蕉溪东宅村。乡贤描述蔡襄的出生地,说是背山面海,枫江旁流,地有紫金色泥土覆盖,跨溪环亘六七里。“七里紫金土”被乡人视若神奇,显然对应的是“紫金光禄大夫”之类显赫的官阶。又有
1  清晨,那只通身乌黑的红嘴鸟儿又在阳台上滴溜滴溜地呖呖鸣啭。春天来的时候它就来了,每天来。  它来的原因,我想是因为与阳台咫尺相邻的这棵海枣树。  据说海枣树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树种之一。这个春天,海枣树又抽出几片巨大的披针蒲扇叶片,油绿而有光泽。阳光猛烈时,摇曳的树影间浓荫遮蔽;春雨酣畅时,仿佛又撑起硕大的叶片雨披,倒也雨打不进。这,就是那红嘴小家伙喜欢它的缘故吧。  2  多久了?一直都喜欢树
中国式《ProjectRunway》——《莱卡TM魔法天裁》根源于上海这座时尚都市和整个中国火爆的时尚氛围。    “这个节目很in,相当地in,它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赢得了关注,只是它的成功能持续多久呢?”这是著名的烂番茄网站对美国时尚真人秀节目《ProjectRunway》的评价,如今这个评价可以照搬到上海SMG生活时尚频道自办的选秀节目《莱卡TM魔法天裁》上。  这档中国式的《ProjectR
由于一场急性胃肠炎的偷袭,我不得不奔赴深夜里的175医院急诊。这次意外让我看到了一群劳作在夜色中的人们。黑夜沉甸甸的,时光仿佛凝滞了,一个夜晚缓慢复缓慢,漫长复漫长。植物也在沉睡,鸟儿也栖息在了枝头,唯有那些人还在不停地劳作。这些深夜里的劳作像守候着一座孤岛。这座孤岛,既是他们的囚笼,也是他们的舞台。这样的黑夜,厌倦中有新奇,静水中有暗流,晃动的人影在灯光下说话,人仿佛在夜晚中飘浮着,可即使人能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