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亮的爱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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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0年代后期,北方农村的伙食还比较简单,晚饭多是稀饭、干粮和自家掩制的老咸菜。生产队的土地已经分给了各家各户,但是,当时的人们思想还比较保守,除了种好自家的几亩地以外并没有考虑做什么买卖与生意,这就使得村民有了很多空闲的时间。空闲下来的人们喜欢聚在一起闲聊天,尤其是在吃晚饭的时候,几乎男女老少都会端起饭碗跑到胡同里去。一堆一堆的人聚在一起,大家一边吃饭一边叨唠一些家长里短,或是谈论东家姑娘今天上午收了彩礼,婆家送来的缎子被面的一个角上有点儿残缺:或是谈论西家大小子今天下午和临村一个姑娘定了亲,那个姑娘就是胡同口李老二老婆的侄女……小村隐藏不住任何秘密,假如老王头在自家院内打了几个响亮的喷嚏,而这几个喷嚏又稍微与往日的那些喷嚏有少许的不同,那么。半个小时之内。这个消息就会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小村的大街上传上几个来回。更会有好事者猜测老王头可能生了什么严重的疾病,很快有人碰见王家孩子就会大声叫喊:尽快给你老子瞧病呀……小村的人没有任何的隐私,假如谁要是想特意向乡亲们隐瞒点儿什么的话。那一定会被大家误解他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那是会被众人所不齿的。
  小村不允许任何人隐藏自己的秘密。在那个年代。这似乎是小村人必须遵守的一种生活准则。
  初秋的一个傍晚。李立站在胡同里高声喊了三遍:“各家去村东修机井的劳力一时回不来,家里的人先吃吧!”
  地虽然分给了各家,机井却还是公用的,机井一旦出了问题,每家都必须出一个劳力去参加修理。
  修机井的人不能按时回家吃晚饭,于是在胡同里吃饭的人就少了不少,只有张大爷、几个十几岁男孩子、几个妇女还有李立。李立上午本来也去修机井了,回来站在胡同喊了两嗓子以后,就留在家里吃饭了。
  因为人少,胡同里确实没有了以往的热闹,起码少了一些男人和女人们的打情骂俏。在座的人们一边吃饭一边瞎聊。正当他们聊得高兴时,突然一个男孩大声喊到:“海亮来了!海亮来了!”
  胡同里原来蹲着吃饭的人立即站了起来。原来站着吃饭的人也急忙站直并且把后背紧紧贴在后面的墙上,大家都怕海亮的柴禾挂到自己。众人齐刷刷地扭头向胡同的北口望了过去。只见一个弯成九十度背着一捆柴禾的人蹒跚着向他们走来。而且越来越近……
  “老‘少’来了!老‘少’来了!”几个孩子一起喊叫起来。
  “娘的,你们又不想活了?”海亮一边骂一边“啪”得一声把背上的柴禾扔在了吃饭人的中间,地上的尘土随即飞扬起来,周围的人一边骂一边赶紧护住自己的饭碗。
  “混蛋!没看见大伙儿在吃饭?”
  “不讲卫生的家伙!”
  “就不能早回来一会儿?每次非得赶到大伙儿吃饭的时候背些烂柴禾回来。说你多少次了?猪转得呀——记吃不记打!”张大爷大声叱呵海亮。
  “下次一定早点儿回来。争取赶在大伙儿吃饭前回来。”海亮一面说话一面把原来与地面平行的上半身直立起来。上世纪二十年代末出生的海亮,个子大约一米六五左右,人黄瘦黄瘦,一看就是个营养不良的人。而且满面皱纹堆积,他如果一笑,脸上的皱褶没有一条能展开的。
  “海亮站直了!海亮站直了!”几个端着饭碗的男孩几乎是跳着在喊。
  海亮伸了个懒腰,突然“嚯”得一声又让上半身与大地平行了。
  “海亮,明天如果天气好就把被褥抱出来晒晒。睡觉的地方太潮。你的背能不驼吗?”翠花大嫂诚恳地说。
  “他肯抱出来晒才怪呢。他怕晒‘少’了什么东西。”李立故意把‘少’字拉得很长。
  “你也成吃屎的孩子了?怎么就不知道尊重别人的长辈呢?”海亮又一次用力直起上半身,怒视着李立。
  “都什么年代了,你还是有学问的人呢,堂堂正正的人哪个没名没姓?国家主席的名字人人都能随便喊了,难道就你老娘的名字别人提不得?”李立随手拍了身旁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一下。说,“告诉海亮。你妈妈叫什么!”
  “胡爱兰!”孩子立即把头高高仰起,然后响亮地回答。
  “看,我儿子这么大声喊我名字我身上也没掉下半两肉!”胡爱兰对海亮说。
  “哎呀呀!反了反了,这成什么世道了?天呀,儿子竟然能直呼母亲大人的名字!”海亮一脸的痛苦,“嚯”得一声又让上半身与大地平行了。
  “别逗他了,自从他过继到舅舅家,我和他是一起长大的,他把舅妈当成亲娘对待,舅妈的名字有两个字,一个字偏,人们几乎用不到它,一个就是我们经常离不了的‘少’字,海亮不仅能几十年自己不用它而且还不允许别人当他的面讲‘少’字。这是他的一片孝心呀!”年纪和海亮相仿的张大爷说。
  “读书人。最起码的事情都做不好还能做什么呢?”海亮余怒未消。
  小村今天没有什么新闻。大伙儿正愁没什么可聊的和可取笑的,在胡同里海亮又一次成了这几个人的开心果。如果有更新鲜的或者更刺激的故事。一身气味的海亮早就被大伙儿给哄走了。
  因为空闲。没刺激也得设法找些刺激来,这是小村人的习惯。
  李立首先问:“日本人进来之前,在村南水坑边儿住着的刘老四是不是你家的长工?他负责做什么?”
  海亮终于开心了。他用破旧并多年一直不曾洗过又补了好多补丁而且现在连补丁都已经全部变成黑色的上衣衣襟擦了把脸。然后“嘿嘿”一笑说:“村南刘老四比较干净,当年在我家负责切菜、烧火和往田里送饭。”
  “农忙的时候你不是也放下书本下地吗?”胡爱兰问。
  “农忙的时候,我就不去学堂了,回家来给父母搭把手,田里农活儿我全干得来。”海亮很自豪。
  “农忙的时候。你不是也和长工一起在田里吃饭吗?”因子娘问。
  “天不亮我就领着他们出工。早中两顿饭都在田里吃。刘老四负责送饭,他挑一副扁担。担子的一头挑汤一头挑干粮。”海亮仍然不知道是陷阱,很高兴地说。
  “是不是刘老四担子前边挑的你吃,而后边挑的你饿死都不吃?”一个孩子问。
  由于海亮的故事不知道已经被他重复过多少遍。所以在胡同里连孩子们都知道什么时候该问海亮什么样的问题。
  海亮一听大家对他的故事又一次感了兴趣,顿时眼中发出了光芒,他赶紧找个地方一屁股坐下,旁边的人赶紧移得离他稍微远一点儿。
  “如果刘老四在半道放臭屁,扁担后边熏臭的东西还如何吃呢?”海亮眯着眼睛说。
  “开始如何后来又如何呢?”李立问
  “开始扁担前边是汤是干粮不一定,后来我发现担子前边总是稀汤,这样,我只能一天两顿在地里喝稀汤了,晚上回家才有干粮吃。终于,一天下午我饿昏在田里,父亲骂了刘老四一顿,刘老四往后再不敢把扁担上挑着干粮的那头放自己身后了。早起出门时母亲常常给我装壶水带上,一天有水喝有干粮吃就不会再昏过去 了。”海亮对往事记忆清晰,谈起往事也显得很快乐。
  “我们听刘老四说在送饭的路上他总是把扁担的前后颠来倒去,你最后看到在扁担前边的干粮筐其实也在他的身后果过,而且他真正有屁要放的时候总是故意把屁股对准干粮筐的。”刚从家里出来,年龄大约十七八岁正读高中的男学生王波大声说。
  海亮的眉毛扬了扬。身体似乎抽搐了一下,他一声不吭,一脸的茫然,谁都不知道这时候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后来,父亲大人为什么不让你上学堂了?”按照老规矩,李立接着问。
  “看《西游记》入迷了,有一天我夹着两个簸箕想从李秀才家的瓦房顶上飞下来。父亲害怕了,找来姑父一合计,他们两人都说我书读的越多越有可能成为废人,所以就不让我再去学堂念书了。”海亮不好意思慢慢地说。
  “姑父才是你的亲生父亲,这你应该知道吧?你舅妈不能生养才要了你来养的。固村现在还有你两个哥哥呢。”翠花大嫂说。
  “谁养我谁就是我的父母!和姑父、姑母、表哥们最后一次交往好像是83年吧。以后就不记得和他们再有什么来往了。”海亮依旧慢条斯理地说。
  “你胡说!前年你表嫂还让她的儿媳妇给你送肉包子来了。你吃了吗?”张大爷大声说。
  “我才不会吃呢,说不定那包子是她家那房媳妇蒸得,和面的手说不定替家里的孩子擦完腚后根本就没洗呢,送来的包子让我喂三宝家的猪了。三宝媳妇也给我包子吃,可我能吃她的包子吗?她每天也不定给自己家孩子擦几次腚呢。”海亮这时说话可是一本正经的。
  妇女们大笑。
  “什么世道?女人们不仅跑出来吃饭。而且还在胡同里露着白牙大笑,受不了了,你们这些大脚丫子的女人!”海亮盯着笑他的女人们,愤偾不平。
  “你喜欢小脚女人,对吗?就因为老聋的脚大你才用砖头砍她的头吗?”胡爱兰问。
  “一个可怜的女人,一点儿味道也没有的女人,一个娘生的,妻姐却是那般的伊人。”海亮陶醉了,又一次走进那段美好的回忆之中……
  眯着眼睛陷入沉思中的海亮想着美丽的妻姐,嘴里还念念有词:“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旁边人看着已经陶醉了的海亮,一时没人说话,只听海亮接着说:“新罗绣行缠,足跌如春妍;他人不言好,独我知可怜。”
  “就因为姨姐脚小你才那么喜欢她吗?”翠花大嫂突然问。
  “姐姐玲珑,妹妹粗糙。妻姐她……”海亮无数次在这里停顿,人们都知道在这时要多给他留一些时间。下一个问题不要急着提出来。
  有时人们长时间不忍心问下一个问题。沉思了很久的海亮会自己接着说:“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呀!学堂不去了,不久父亲又病了。母亲说治不好算了,可我不能不孝呀。地几乎买光了,父亲的病也没医好,不久又轮到母亲生病了,这样为两位老人治病办丧事,家里的地几乎全成别人的了,哎!”
  “不是还留下两亩地吗?你二大爷无论如何不让你把地全卖了,还跑去砸想买你那最后两亩地的杨三家的锅呢。”因子娘说。
  “就是村东现在又分给我的那一亩六分的薄地。”
  “我们现在每人才合一亩地。为什么多给你六分地呢?”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喊。
  还没等海亮回答。张大爷说:“别问他这个,我们比他更清楚,公家照顾他的,他还不用交公粮呢。咱们不交试试?”
  “再后来就是日本人来了。对吗?”李立问。
  “对。日本人来了让我们去帮忙修炮楼、修马路。”海亮又来了精神。
  “你帮日本人修刘村北面那条大马路。日本人真得发给你工资了?”王渡问海亮。
  “每天都给现钱。那时父母都去世了,为给父母看病几乎把地全卖了,我只能指望从日本人那里得来的工钱娶媳妇了。”海亮显得很无奈。
  “我和他一起帮日本人修路,我一分钱没见到不说,几乎天天挨打,可他总说日本人每天给他发工资。”和海亮同龄的张大爷说。
  “海亮有文化,不是说日本人有时叫他去背诗吗?日本人从他那里学了点儿诗词什么的,说不定一高兴还真给他发工资呢。”李立猜测。
  “现在我要是说日本人根本不给修路的人发工资他一定又要和我抬杠了,能抬几个小时的杠。”张大爷小声说。
  “顺着他说吧,他说有工资就算有工资吧。”李立又回头问海亮,“后来二大娘不是帮着你娶了老聋吗?”
  “二大娘可坑苦我了,二大娘就是二大爷的媳妇,也就是现在和我住一个院的三宝他奶奶。她老人家去相的亲,回来说:我看那姑娘能吃苦,如果进门再给你生个一男半女的。那你在地下的父母和固村的姑母姑父就都放心了。我听了她的话才娶了老聋的,可等到进洞房一瞧,奶奶的。吓人!锅盖脸。黄头发。大脚丫。没法要呀,一个既丑又笨的女人!”海亮摇头摆手。
  “其实就是一个能干粗活儿的姑娘。没裹过脚。脚大。海亮自小就和常人不同,老聋与他生活了三年也够苦的。”张大爷说。
  “老聋真得就不能生育吗?”王波故意问。
  “一边去!这是你们小孩子问的吗?”三个妇女一起叱呵王波。
  海亮在这时候多半是不回答的,有时会小声说:“那么粗糙的女人,谁敢动她呀!”
  李立立即神秘地同:“到底动过没有呢?别是根本就没动过人家吧?你没动过人家,又如何埋怨人家不能生养呢?”
  海亮瞪圆眼睛看着李立。大声叱呵:“读过书的人。床第之间的事情也能在大街上说!”
  一片笑声过后张大爷说:“老聋再嫁到屯庄后可是生了两男两女的。”
  “这么粗笨的女人竟也有人要!奇怪。”确实。海亮始终搞不明白老聋再嫁竟然真有人要她。
  “人家可是又嫁人了。而你却是没能再娶的!”因子娘说。
  “那不是我娶不上媳妇,是我除了妻姐再看不上别的女人了。”海亮生气了,嗓门提高,接着说。“男子汉,宁缺毋滥!原来本想着打跑老聋换妻姐呢,我见妻姐第一眼就喜欢上了她,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
  一提到妻姐。海亮立即精神抖擞满面生光。
  “第一次见到妻姐是去她家帮忙推磨吗?”王波再问。
  “妻姐命苦。进婆家门不久就死了丈夫,接着丈夫的哥哥和嫂子也都去世了。给她留下一个不到二周岁的侄子和八亩水浇地。我第一次去她家。她侄子小狗子正坐在院子中央的小凳子上端着一个小木碗儿喝粥呢。她正在院里推磨,我赶紧上去帮忙,她立马洗手和面擀面条卧鸡蛋给我吃。那面条擀得呀,老聋她脱了鞋或者再转生100次也做不出来的。”
  海亮眯着眼睛,仿佛又一次看到了那碗放在方桌上冒着热气的面条。隐隐约约他看见娇小的妻姐站在桌子旁边。正微笑地看着他……
  不知道海亮在他的一生中会有多少次回忆起那碗卧了鸡蛋的面条,但可以肯 定每一次回忆都能给他带来无比的快乐。
  “后来,妻姐家的农活儿不都是你帮忙吗?”翠花大嫂问。
  “是呀,一个女人带一个小孩子,八亩水浇地,不帮行吗?”海亮完全沉浸到了对往事的回忆中,闭着眼睛说:“妻姐的小脚真漂亮,走路那个美呀,根本没办法形容。你们再看现在满街大脚丫的女人,有什么看头呢?”
  女人们又开始大笑。
  “你们看看,女人坐在胡同里端着饭碗露出白牙齿大笑,什么世道呀?”海亮睁开眼。再次不屑地说。
  “什么时候开始想娶妻姐的?”张大爷问。
  “我们是一见钟情!”海亮斩钉截铁地说。
  不等海亮说完,王波就问:“妻姐对你也有那个意思吗?不会是你自己单相思吧?”
  “一边去!你小小年纪如何知道问这个问题?”妇女们又一起大声呵斥王波。
  王波很不服气,生气地说:“老帽,我都读高中了。这样的问题能不懂吗?要赶上在旧社会,说不定我都是两个孩子的爹了呢。”
  张大爷赶紧说:“这孩子说的也对。咱胡同口刘顺发,当年十二虚岁娶的亲,十六虚岁生的他家大儿子。”
  王波又对海亮说:“我总觉得妻姐对你没意思。仅仅是你单相思罢了。”
  “在妻姐家每次干完活儿,她正好把饭做好。冒着热气的碗在桌上放着。脸盆里的水也总是不冷不热的。我洗手的时候,她拿一块白毛巾站在旁边等着,我洗完手她立即把毛巾递过来。我擦手的时候,她趁机把洗手水倒掉。我吃饭的时候。她就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陪我说话。这时候,小狗子总是在院里自己玩耍,他安静懂事,从来不影响大人们说话。”海亮慢慢地向大家描述着那段让他百讲不厌的故事,大家安静地听他讲述这个他们听了无数次的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故事,每次都有人在心中问自己:如何的一个女人呀,她竟能使海亮最后失去理智动了杀妻的念头,又使后来的海亮选择了永远用回忆来打发日子。
  李立转过头问张大爷:“妻姐确实漂亮吗?”
  张大爷说:“妻姐家就住在西边二里的上村,入小巧,脚更小,那个年代评价女人就是看脚。”
  这时的海亮已经忘记了身旁其他人,他又一次回忆起当初妻姐第一次抚摸他手时的情景。一天吃中午饭前。妻姐趁着递给他毛巾的机会抓住了他的手,一双无骨的小手在他手背上来回搓揉。海亮顿时觉得全身像过了电一般的酥麻。似乎热血全涌向了头顶,他快要把持不住自己时。妻姐却放开了他的手。低声说:“让一个读书人做这些粗笨的农活,难为你了。”
  海亮感觉自己得到了某种鼓励,想伸出双臂抱住妻姐:却见她已经转过了身,可是他仍想从后边抱住她,却听见背对着他的妻姐又说:“我知道你的心思,可不行呀,咱们得替我们二丫想想。”
  海亮见妻姐已经把自己的心思看透,终于鼓起勇气勇敢地跨前一步,一把把妻姐拦在怀中,妻姐在他的怀里挣扎着转过身,然后埋下头靠在他胸前嘤嘤地哭了起来。海亮觉得自己的心已经碎了,用力紧紧地搂住怀里这个娇小的女人……
  从此。海亮和妻姐的关系更加亲密了。妻姐除了和海亮拉些家常外,也不断地把自己心中的委屈慢言细语地告诉给海亮。以后不久,海亮发现妻姐的脸逐渐红润起来。人也比以往丰满了些。不知道为什么。海亮觉得一看到妻姐自己就冲动。几次他都试图把两人的关系往前更进一步,但是妻姐却总能紧紧地守住她那最后的一道防线。关键时刻她总是说“咱们得替我们二丫想想”。
  海亮心里万分着急。但是他却不敢勉强妻姐。他怕她翻脸。因为他觉得如果搞砸了。她以后不再让自己登门,那就等于要了他的命呀。海亮心想:务必克制自己,学会耐心、等待,起码现在想见她的时候就能看见她、欣赏她,看着她,吃着她做的饭本身不就是一种享受吗?
  海亮以为迟早妻姐会被他征服,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那种等待竟然遥遥无期
  一个小男孩站在海亮身后拿了一根草棍儿轻轻向海亮的耳朵里捅去,海亮吓了一跳,赶紧用手把草棍儿推开,大声喊“一边去!”小男孩嬉笑着走开。
  “后来你老丈人不是不允许你再去妻姐家了?”因子娘问。
  海亮抬起头,眼睛看着远方,半天才说:“老聋说我做梦老喊妻姐,次数太多了。她就生气了,老丈人出面告诉我说妻姐家的活儿再不用我去帮忙了。不去妻姐家帮忙,那还不憋死个人?我只好背着老聋去找妻蛆,没想到妻姐一见到我又哭了,妻姐哭我也跟着哭,哭得我好心酸呀!我觉得老聋成了我和妻姐之间的障碍,非除掉她不可。想了好久好久,终于有一天晚上。老聋先睡着了,我拿起一块砖头闭着眼睛对着她的脑袋猛砸下去,听到老聋哼了一声再没了动静,一睁眼看见她满头满脸都是血。当时以为她死了,读书人能不知道杀人偿命的道理吗?心想:老聋死了,别说娶妻姐,恐怕自己的命也该赔给老聋了。于是就连夜赶紧跑了。”
  这时。海亮的脸扭曲了,眼睛也变得红红的。
  “真以为她死了?”一个男孩子问。
  “真以为死了,心想:麻烦了,别说娶妻姐了,自己命都不保了。不敢停。一直跑,不知道跑了多久,看见一片油菜花,金黄金黄的,也饿了,就躺到油菜地里吃油菜花和叶,有点儿力气了就用手刨菜根吃。心想:完了。完了。”这时胡同里除了海亮在说话,别人似乎都停止了呼吸似的,端着空饭碗的人们在听海亮讲那段大伙已经听了无数次的爱情故事,可是只要没有更刺激的故事。人们就会设法让海亮一遍又一遍地讲起它。
  “后来。大伙在油菜地里找到了你,对吗?”李立问。
  “心想:不跑,等人来抓吧。躺在油菜地里睡。睡得那个痛快呀,估计睡了三天三夜。”
  “在你跑走后的第四天。你是被三宝爹带人给绑回来的。”张大爷说,“还好,老聋没死。”
  海亮连忙点头。接着说:“三宝爹是我堂哥,二大娘的儿子,他带人在油菜地用绳子捆住了我。并小声在我耳边说:小子,算你命大,弟妹她没有死。”
  “你被抓回来才知道老丈人把老聋领走了。还把你的房子和一亩多地也卖了,对吧?”张大爷问。
  “老丈人和二大娘私下里了结了这桩事情,三宝爹买了我的房子,我回来后堂哥又给回去我两间房。”海亮显得很无奈。
  “以后你去找过妻姐吗?”王波问。
  “去过,是一天深夜,我跳墙头进了院。然后敲窗户,妻姐隔着窗户说:‘知道是你。赶紧走吧,别再来了,别人看见你,我就没法儿活了。我以后只有指望小狗子了。’我再敲窗,她在里面说:‘你如果不走。我立马死给你看!’听她这么一说,知道没有回转余地了,我伤得可是她的亲妹妹……”海亮一脸的痛苦与无奈。
  “再没见过面?”胡爱兰问。
  “别的农活妻姐一般找别人帮忙,只有收棉花的时候她才和别人一起下地,以后的每年秋天我都会跑去远远地看她收棉花。”海亮叹口气以后又摇了摇头,接着 说,“可是只能远远地看个模糊的影子,不能说话。曾指望和她朝朝夕夕一起生活呢,谁知道打跑老聋以后却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后来世道变了,她的地也归了公家,她不用再出来摘棉花,我就更没有机会见着她了。”
  “后来你不是夜里又跳墙头进妻姐家一次吗?”李立问。
  海亮这时目光冷漠。一声不吭。
  “不是人家还放狗咬了你吗?”王波说,“是你去的不是时候,刚好小狗子从部队回来探亲在家呢。”
  海亮仍然不说话。
  “第二天,小狗子来找过你,对吗?”因子娘问。
  海亮还是不说话。
  “后来小狗子当兵留部队了,最后连媳妇带婶子一起带出去了。”张大爷说。
  “妻姐是83年跟小狗子走的,84年小狗子为办什么证明回来过一次,那时他们已经在大庆定居了。”海亮终于又说话了,他对往事发生的年代总是记得十分准确。
  “84年小狗子回来不是还来嘻村看你。了吗?好像还给你带来一个包裹,对吗?”翠花大嫂说。
  “对。”海亮点头,这时,他的目光中也有了些许的亮光。
  “包裹里面是什么呢?”胡爱兰说。“里面的东西肯定是妻姐委托小狗子送给你的,到底里面是什么东西呢?”
  海亮从来不肯回答这个问题,这时他觉得再说已经没什么意思了,终于默默地站了起来。准备背起柴禾走人,可是几个十几岁的男孩子一起用脚把他的柴禾踩住,他搬不起柴禾来,就站直上半身大声叱喝:“吃饱了撑得?有多余的力气明早替你大人锄地去!”
  孩子们仍然不肯放开脚。一个男孩子说:“说说包裹里到底装了什么东西。”
  “没教养的兔崽子!”海亮一边骂一边弯腰使劲晃动他那捆柴禾,顿时,尘土飞扬起来。
  “快放开脚!”张大爷大喊,接着说:“你就是打死他也不会告诉你包裹里装了什么。他是个原则性很强的人。”
  孩子们只好乖乖放开睬着柴禾的脚,海亮慢慢背上自己的柴禾,在众人的目光中向南蹒跚着走去,胡同长长的,海亮的家在胡同的最南头。
  “海亮,你媳妇没名字吗?为什么叫她老聋呢?”王波突然叫喊着问。
  “一个丑女人还要什么名字呢?”海亮一边走一边说,“她耳朵有点儿背,我就喊她老聋。”
  张大爷叹口气说:“结婚第二天海亮告诉二大娘说新媳妇耳背,以后他一直叫人家老聋,别人也就跟着他叫了起来。”
  “原来不是说他很爱干净吗?什么时候衣服也不洗了?”胡爱兰问张大爷。
  “以前,他总是千千净净的,就是妻姐跟小狗子去部队以后,他就不再洗衣服了,再后来除了喜欢去村委找旧报纸看以外,就知道种地和拾柴禾了。一件衣服破了自己补。补丁是什么颜色都敢用,一块一块的,刚补上的时候还能看出颜色来,最后脏得全部变成了黑色,别人拿一件干净的衣服给他,他却说别人的衣服是脏的。”
  大伙谁也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时候,海亮把三宝爹给他的那两间房用砖头把门彻底封死了。以后他进出屋子都是跳窗。
  小村每人都仅有一亩地。海亮却种了一亩六分地。别人都必须交公粮,却没人要求他交。他很少卖粮食,几乎每年都买大缸从窗口塞进屋里。没人进过他的家。没人知道他究竟存了多少粮。他不用煤也不用电,后来索性也不磨面不碾米了,不管春夏秋冬,他都在屋里烧柴禾做饭,他究竟每天吃些什么,更没人知道了。如果谁敢走近他的窗前向他屋里望上一眼,他会骂上大半天。村里调皮的男孩子们无聊的时候常常会故意把着海亮的窗户往里面看,再一起对着里面喊“老‘少’!老‘少’!”。海亮常常气愤地跳窗而出,孩子们顿时一哄而散,可当他刚一回屋。孩子们又重新围在了他的窗前……
  再后来,人们已经不仅仅是忙着种几亩地的事情了。小村逐渐有了自己的企业,大家逐渐忙起来了,日子也逐渐好起来了。伙食自然也丰富起来,人们也就不再聚在胡同里吃晚饭了。而且这个时候,由于经常看电视的缘故,人们的法律观念逐渐增强,他们已经懂得如何保护自己以及别人的隐私权,所以也就不再成群结队地站在胡同里说东家长西家短了。
  就这样,大人们忙起来了,孩子们也有电视看有游戏机玩儿了,海亮逐渐被大家疏忽了。
  终于,在小树的人和海亮一样不用再上交公粮那一年的初春,一个吃晚饭的时间。空荡荡的胡同里有一个人突然高喊:“乡亲们,海亮走了!海亮去世了!”
  很多人从自己家里跑了出来,聚在胡同里,也有人直接向三宝家跑去。
  海亮真的走了。
  是三宝媳妇先想起海亮的,吃晚饭时,她告诉丈夫自己一整天都没有看见海亮。
  “昨儿见他了吗?”三宝问。
  “见了,今儿一天没见。”
  三宝站在院里大喊:“海亮,你在屋里吗?海亮!海亮!……”
  “你进屋看看吧。”三宝媳妇说。
  三宝回自己屋里拿了个手电筒。然后推开海亮的窗扇,用手电向屋里照了照,大喊:“海亮,我怕你生病了,进去看看你,你可别骂我呀。”
  仍然没有人回答,三宝跳进屋里,发现海亮已经死在他自己那破烂不堪的床上。
  海亮死了。怀里却搂着一个包裹,那包裹似乎比他屋里任何东西都干净,等后来人们拿出来放在院子里打开一看,发现里面是一身崭新的衣服和一双崭新的手工布鞋。看到包裹里的东西。就有人大喊:“这是84年小狗子回来送他的。”
  海亮在自己的屋里摆了十五口大缸。一缸紧挨一缸,缸缸都是满满的粮食。只是有的粮食已经腐烂,有的已经发过芽,后来人们又在海亮的破衣服兜里找到1800元钱。
  卖了海亮家那些还没有腐烂掉的粮食,加上他留下的1800元钱,人们给他买了一副上等棺材,又在街上搭了棚,请了一班吹鼓手,就这样爱听海亮爱情故事的乡亲们一起送走了海亮。
  一个人死了,就应该入土为安。
  一个人死了,他生前的故事有可能被后人所流传。
  海亮死了,海亮的爱情故事却成了小村里的一个传奇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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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谷坐在我对面,茶几上的水果刀在他掌上如鱼儿般不停地跳跃。  夜深了,外面起风,呼呼地嘶叫,从阳台、门窗的缝隙不断地涌人逼人的寒气。我听不清老谷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像被一股空气猛力地鼓动挤压着,却又无法从细细的喉管里畅然而出,那碜人的沙沙声让人轻易地想起脖子冒着血沫,如没断气的鸭子。我点了下指头。他立刻明白我的意思。从公文包里掏出个皱巴巴的本子,边喘着气边抖着手写道:“那个贱货真的是贱货!”  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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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Bidding - China Guardian Online Auction has attracted growing attention and participation by its high-quality items, high-level services, and the convenience of online auction. The E-Bidding on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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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whole world experienced turmoil in the beginning of this year. An unprecedented epidemic shocked the life of everyone. However, the time goes on, and the spring comes as usual. Although the arti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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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u Xiancan is a calligrapher and painter born in the Qiandongnan Region of Guizhou Province. Taught himself in the adversity, he pursued the career of art for seven decades with persistence and indul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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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rn in Shanghai, calligrapher Gu Benjian learned calligraphy from Gao Shixiong and Liu Xiaoqing. He now serves as the curator of Shanghai Badaitou Calligraphy and Painting Academy, curator of Ningy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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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双舟  俗话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拍假”是明枪,“假拍”是暗箭。“假拍”的本质实际上就是合谋诈骗。对2010-2012年艺术品拍卖市场的分析表明,“假拍”尤其是“亿元假拍”对市场诚信度的“透支”,是这次市场下滑的重要原因,也许是首要原因。  @大琦宝岛  在商言商,艺术品的交易既然以“市场”冠称,为何还存在诸多无法修补的漏洞,譬如假拍、拍假,对拍品实施“买断”,与买家签署“保成交”的委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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