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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曹文轩在少年小说创作中，以自己对水的自觉追求，构筑起他文学艺术中具有独特审美价值的水乡世界。水作为小说最具代表性的意象而使作品蕴藏着一种灵动的气息，包含着纯美的创作理念、忧郁的美学情调、苦难的生存哲学和诗意的少年情怀，反映出作品深层的思想内蕴，显示出作家独特清新的创作风格和审美品位。
关键词：曹文轩少年小说 纯美 忧郁 苦难 诗意
中图分类号：I206.7 文献标识码：A
曹文轩在少年小说创作中，以自己对水的一种自觉追求，构筑起他文学艺术中具有独特审美价值的水乡世界。他在《童年与文学》中写到：“那片土地给了我灵气、题材、主题和故事。开门可见的水，湿润了我的笔，使我能永远亲昵一种清新的风格。”正是源于心底对水的亲近和感激，水也自然成为曹文轩少年小说中思想内蕴彰显的载体，在水的律动中守望着那片湿润的心灵。
一 水的创作理念——纯美
水是自然的产物，也是最原始、最富有生态性的代表。在曹文轩的小说中，水以不可争议的角色充当着美感的使者。为什么曹文轩对水有着如此深厚的感情，在他的《童年与文学》中早有表白：“我的灵魂永远不会干燥，因为当我一睁开眼来时，一眼瞧见的就是一片大水。在我的脑海里所记忆储存着的故事，其中大半与水相关。”这是作家坦言对童年生活的真实感受。曹文轩出生于江苏盐城，是在水乡长大的，即便后来外出求学并定居北京教书多年，曹文轩还一直说自己是都市中的一个乡情脉脉的边缘人。这是一种心境，是一种对水乡深厚情感的流露。这样的心境引导着水文化不可避免地成为他小说美感的重要来源。在他的作品中，我们总能看到水波荡漾，水网密布交错的水乡世界，那里的水不是狂奔恣纵，而是潺缓细流；那里有烟雨迷蒙的田野，也有成片成片的芦苇荡……这样的叙述风格印证了水乡文化的特质——柔弱与平静，这是一种美，纯净的美，水乡文化所特有的美。而曹文轩一贯追求的文学理念正是美和善，他坚称“美的力量丝毫不亚于思想的力量。”在他看来最能打动人的是美而不是思想。
在平原水乡中，与百姓生活息息相关的恐怕就要算到河水了。河水纵横交错地流着，百姓在河上建桥、驾船、捕鱼、养鸭……他们喜欢平静，喜欢恬淡，喜欢在闲适的自然环境中书写自己的生活。这个平原水乡的背景也因此给曹文轩小说定下了一个基调：优美而非壮美。作家在静默的河流中，在缭绕的水汽中给我们带来了一个柔和纯净的心灵世界，让人沉浸在一片静谧的氛围之中。大河的特质柔顺了水乡百姓的心情。这种散淡的心境，是区别于城市生活的。相对于水乡生活的悠闲，城市生活深深打上了现代工业文明的烙印，是快速的、疲惫的、没有生气的。我们在曹文轩的作品中找到了最为淳朴自然、怡然自得的生存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水永远是洁净柔和的。在作家纯美的创作理念中，水乡充满着灵气，与人相通。他喜欢赋予水的外在美感和精神内涵，这种叙述带给我们一片波光粼粼、晨雾袅袅、诗意翩翩的田园风景：既有被春天的乡野染绿的春雨，也有像“淡烟”又像“透明而柔软的棉絮”悠悠飘动的薄雾……曹文轩除了喜欢描写水，还喜欢描写与水相关的意象，如：“芦苇”、“香蒲”、“大船”、“鱼鹰”等。在看到这些意象时，首先蹦到我们脑海里的便是一片水汪汪的世界：芦苇和香蒲深深地埋在水中，大船昂着头，泼喇喇地浮在水面上，冲出几道浪头；几只鱼鹰一个猛子扎下去，半天才见上来；它们抖了抖翅膀，水珠四溅……甚至在描写其他与水无关的事物时，也能看见水的影子，从而就有安静如“月下池塘”的教室，也有像“柔和的像薄薄、轻盈的能飘动起来的雨幕”的阳光，还有好像“泛着微波的水面”的麦田……由此使得曹文轩的文字显出清新与水灵的气息。
二 水的美学情调——忧郁
水蕴藏了无尽的文化内涵，人生所特有的悲欢离合，古往今来皆曾以水为载体而被表达得淋漓尽致，由此而生的忧郁情怀也在不知不觉中逐水而出。伟大诗人李白不满现实所发出的“抽力断水水更流，举杯浇愁愁更愁”，所表露的显然是如水般的绵绵郁愁；而此情在南唐后主李煜的笔下又化为“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这样的悠悠长恨。
文人们善用水来抒忧郁之怀，这几乎是一种无法摆脱的情结。曹文轩同样具有这样的情结。他认为忧郁是一种高度文化教养的体现，忧郁是美的。他曾经这样阐述自己的忧郁观：“我不光反对这种廉价的愉悦，而且还主张文学要有一种忧郁的情调”；“但我并不是一个悲观主义者。忧郁不是无节制的悲苦，更不是绝望的哀号，这是一种很有分寸感的情感”。在忧郁情调的创作上，在对意象的把握和环境的描绘上，水以及与水相关的事物描写无疑是画面勾勒的重点。然而，水在为曹文轩带来润泽的同时，也为他带来了局限。曹文轩在一次访谈中坦言“我的小说的长处与短处大概都在水”，“我与我的作品，似乎缺少足够的冷峻与悲壮的气质，缺少严峻的山一样的沉重，容易伤感，容易软弱，不能长久地仇恨”，但是他不会“为了取消自己的短处而同时也牺牲了自己的长处”。这也是为什么在他的小说中总有那么一点伤感的东西。因此，曹文轩笔下的水在于传达一种忧郁柔弱的美感，这种美感是容易引起读者在情感上产生共鸣的，从而达到审美的目的。
曹文轩擅用水的清冷与孤独来烘托特定人物的情感波动，突出一种忧郁的情调。“记得那回夏日的夜晚，也是我们三人坐在这大河边上。河水虽然空茫，但毕竟偶尔能见到一叶风帆，听到几声不能归去的家鸭的鸣叫，而这深秋夜晚的大河，竟是这样的无声无息。”这是在《红瓦黑瓦》中，“我”、马水清、舒敏三人面对内心情感的困惑，“我”所看到的秋天夜晚河水的情形，此情此景如同往常那样安静，却是有别于春天快活的河水，被涂抹上了一层孤独的色彩。在小说结尾处作者是这样来描写离别的：“我木然站在风中，望着寒波澹澹的大河。风吹着那封信，发出清脆而单调的纸响。后来我将它丢入大河。它随着流水，一闪一闪地去了……”我们仿佛看到一位少年临水而立，那缓缓流去的河水既承载着少年的思虑，也承载着少年的忧愁。
三 水的生存哲学——苦难 在曹文轩的笔下，苦难是生命的常态而不是生命的意外。他在《青铜葵花》的代后记中写道：“苦难几乎是永恒
的……今天的孩子，用不着为自己的苦难大惊小怪，更不要以为只有从你们这里开始才有苦难与痛苦的。”苦难，在曹文轩的小说中，给我们重新诠释了意义：人来到这个世界上并不是一帆风顺的，而苦难又是人成长过程中的一个重要因素，没有苦难，人生就失去了深度和质量。苦难可以给人以空间，让人在苦难中得以完善美丽人格。曹文轩在小说中描绘了缭绕的河水雾气、青森森的芦苇、诱人的香草和闪亮的萤火虫……本来这些事物应该深受孩子们的喜爱和亲近，但是作家将这些意象尤其是水作为了主人公认识苦难的外在表现体。《青铜葵花》可以说是曹文轩小说中将水作为表现人生苦难象征的代表作。小说讲述了一个特定时代的苦难，整部小说的苦难意识都是围绕着青铜、葵花与水建立起来的。小说从一开始就给我们定下了一个潮湿的叙述环境：“草是潮湿的，花是潮湿的，风车是潮湿的，房屋是潮湿的，牛是潮湿的，鸟是潮湿的……世界万物都还是潮湿的。”事实上在后来的叙述中青铜与葵花的苦难命运也一直与水有着莫大的关联：从葵花来到大麦地，每天凝望大河，到葵花在河中得到青铜的帮助从而认识了喜欢骑着水牛的青铜，再到葵花的父亲溺水身亡，葵花成了青铜的妹妹以及后来青铜和葵花的乡村生活，一直到最后葵花被白轮船接走而青铜躲在草垛上任雨水淋湿了全身……在整个故事发展中，水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是水让葵花认识了青铜，是水给葵花带来了快乐，也是水让葵花失去了父亲……水给青铜和葵花带来了贫穷的乐趣，但水最终也载走了葵花。于是水成了故事的磨合剂，是水承载着这段苦难的历程。“那天，大雨滂沱，四下里只见雨烟弥漫。人们听到了青铜的妈妈呼唤青铜的声音。那声音里含着眼泪，在雨幕里穿行，震动得大麦地人心雨纷纷。”没有一句怨言，没有一分卑微，在烟雨之中留住的只有对苦难的深切理解，这是爱与苦难抗争的心灵震撼“青铜家只有天，只有地，只有清清的河水，只有一番从心到肉的干净”。正是这种像水一样洒脱的人生态度，才使得苦难成为一种感动。
四 水的少年情怀——诗意
历来文人喜用水的灵动、水的柔怜和水的飘逸来叙写男女情爱。中国最早的《诗经》中，就已经有以水为媒的爱情描写：“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曹文轩在小说中描摹了一系列碧波荡漾的河流苇塘等关于水的意象，营造出一种浪漫悠远的意境，达到将少男少女懵懂的情怀与意境融合，从而实现情感为环境所托、为水所包容。
《细米》给我们讲述了一个14岁少年刻骨铭心的一段情感经历。他倾心关注着梅纹，喜欢着她，在她的牵引下，他一步步地从混沌的少年世界里走出。她是他的不明确的恋情，也是他心灵的塑造者。当细米无意中看到了正在洗澡的梅纹的身体，复杂的情感和自责的心态以及羞赧使他无法面对梅纹，于是他去了大河芦苇荡的瞭望塔——那是一个少年吐露心思的地方，而梅纹也凭着记忆找到了那个地方。当细米看到梅纹时，便忍不住像孩子一样在梅纹的怀中抽泣着，一个14岁的男孩在自己喜欢的像大姐姐一样的女孩面前自然而然地流露出纯真的少年情怀。作家此时不失时宜地将环境带进：“天已拂晓，河水被朝霞所染，慢慢变成橘红色。”文中，水将所有的温情，脉脉地、无声地融进了湿润的空气中。作家关注到了少年们微妙的情感层面，纯净、飘忽与美丽是这种情感的特征。像任何一个初恋者一样，细米爱恋着梅纹，但梅纹对于他，更像是美的象征，细米对于梅纹的痴情，是细米善良、美丽心灵的体现。作家将这样一种追求视为一种本能，是对人性的赞美。
细米因为将被视为珍宝的祠堂的廊柱刻得乱七八糟，遭到了父亲狠狠的教训，浑身疼痛地走到河边上坐了下来，红藕走过来，陪着他坐在河边。红藕是个善良的女孩子，她喜欢细米，甚至因为不愿看到细米每天去接梅纹，于是自己每天提着小马灯去送梅纹。现在细米被父亲打了，她是多么希望自己能够给他带来一些安慰，这是一个少女对喜欢男孩的同情，是一份纯真的友情，只是在这份友情中夹带着少女情窦初开的细密情怀。此时他们来到河边，虽无对话，而作家寥寥几笔勾勒的水墨画却让读者读出了他们的心思。这种心思如同大河里的水一样，自然而显，随性而流。
少年的心思懵懂、迷惘，这种情感里含着诗意，也含着热力。曹文轩在多部少年小说里描述了这种情感，并表现了这种情感的美丽和力度。他最具代表性的作品《草房子》更是将少年萌动的恋情、人生最初的纯情推向了极致。历来调皮捣蛋、脏兮兮的桑桑一见到纸月立刻改掉了许多坏毛病。而桑桑与纸月的正式交流是在“太阳刚刚出来，河上的雾气正在飘散”的那一天，在如此静谧的水边，桑桑在等着纸月，然而桑桑面对的却是刘一水那帮比他大的“坏孩子”。面对着要欺负纸月的刘一水，桑桑充当了一回好汉，他用手擦着鼻孔下的两道血流，俯视着狼狈的刘一水在河水中艰难地游动着。是不自觉的情感给桑桑带来了如此巨大的精神力量，在冬日的大河上，桑桑和纸月之间的纯挚真情被太阳折射得熠熠发光！
在曹文轩的少年小说创作中，水这一核心意象参与了作家的性格构成、审美趣味以及人生价值观的形成，并承担了一定的情节叙事功能，这样就极大地强化了意境与作者创作审美理念的融合，由此为读者带来了一个水意湿润的精神世界。
参考文献：
[1] 曹文轩：《童年与文学·曹文轩儿童文学论集》，21世纪出版社，1998年版。
[2] 曹文轩：《红瓦黑瓦》，凤凰出版传媒集团、江苏少年儿童出版社，2006年版。
[3] 曹文轩：《青铜葵花》，凤凰出版传媒集团、江苏少年儿童出版社，2006年版。
[4] 曹文轩：《细米》，凤凰出版传媒集团、江苏少年儿童出版社，2006年版。
[5] 曹文轩：《草房子》，凤凰出版传媒集团、江苏少年儿童出版社，2006年版。
作者简介：崔涛，女，1970—，陕西西安人，硕士，副教授，研究方向：中国现当代文学、儿童文学，工作单位：常州工学院人文社科学院。
关键词：曹文轩少年小说 纯美 忧郁 苦难 诗意
中图分类号：I206.7 文献标识码：A
曹文轩在少年小说创作中，以自己对水的一种自觉追求，构筑起他文学艺术中具有独特审美价值的水乡世界。他在《童年与文学》中写到：“那片土地给了我灵气、题材、主题和故事。开门可见的水，湿润了我的笔，使我能永远亲昵一种清新的风格。”正是源于心底对水的亲近和感激，水也自然成为曹文轩少年小说中思想内蕴彰显的载体，在水的律动中守望着那片湿润的心灵。
一 水的创作理念——纯美
水是自然的产物，也是最原始、最富有生态性的代表。在曹文轩的小说中，水以不可争议的角色充当着美感的使者。为什么曹文轩对水有着如此深厚的感情，在他的《童年与文学》中早有表白：“我的灵魂永远不会干燥，因为当我一睁开眼来时，一眼瞧见的就是一片大水。在我的脑海里所记忆储存着的故事，其中大半与水相关。”这是作家坦言对童年生活的真实感受。曹文轩出生于江苏盐城，是在水乡长大的，即便后来外出求学并定居北京教书多年，曹文轩还一直说自己是都市中的一个乡情脉脉的边缘人。这是一种心境，是一种对水乡深厚情感的流露。这样的心境引导着水文化不可避免地成为他小说美感的重要来源。在他的作品中，我们总能看到水波荡漾，水网密布交错的水乡世界，那里的水不是狂奔恣纵，而是潺缓细流；那里有烟雨迷蒙的田野，也有成片成片的芦苇荡……这样的叙述风格印证了水乡文化的特质——柔弱与平静，这是一种美，纯净的美，水乡文化所特有的美。而曹文轩一贯追求的文学理念正是美和善，他坚称“美的力量丝毫不亚于思想的力量。”在他看来最能打动人的是美而不是思想。
在平原水乡中，与百姓生活息息相关的恐怕就要算到河水了。河水纵横交错地流着，百姓在河上建桥、驾船、捕鱼、养鸭……他们喜欢平静，喜欢恬淡，喜欢在闲适的自然环境中书写自己的生活。这个平原水乡的背景也因此给曹文轩小说定下了一个基调：优美而非壮美。作家在静默的河流中，在缭绕的水汽中给我们带来了一个柔和纯净的心灵世界，让人沉浸在一片静谧的氛围之中。大河的特质柔顺了水乡百姓的心情。这种散淡的心境，是区别于城市生活的。相对于水乡生活的悠闲，城市生活深深打上了现代工业文明的烙印，是快速的、疲惫的、没有生气的。我们在曹文轩的作品中找到了最为淳朴自然、怡然自得的生存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水永远是洁净柔和的。在作家纯美的创作理念中，水乡充满着灵气，与人相通。他喜欢赋予水的外在美感和精神内涵，这种叙述带给我们一片波光粼粼、晨雾袅袅、诗意翩翩的田园风景：既有被春天的乡野染绿的春雨，也有像“淡烟”又像“透明而柔软的棉絮”悠悠飘动的薄雾……曹文轩除了喜欢描写水，还喜欢描写与水相关的意象，如：“芦苇”、“香蒲”、“大船”、“鱼鹰”等。在看到这些意象时，首先蹦到我们脑海里的便是一片水汪汪的世界：芦苇和香蒲深深地埋在水中，大船昂着头，泼喇喇地浮在水面上，冲出几道浪头；几只鱼鹰一个猛子扎下去，半天才见上来；它们抖了抖翅膀，水珠四溅……甚至在描写其他与水无关的事物时，也能看见水的影子，从而就有安静如“月下池塘”的教室，也有像“柔和的像薄薄、轻盈的能飘动起来的雨幕”的阳光，还有好像“泛着微波的水面”的麦田……由此使得曹文轩的文字显出清新与水灵的气息。
二 水的美学情调——忧郁
水蕴藏了无尽的文化内涵，人生所特有的悲欢离合，古往今来皆曾以水为载体而被表达得淋漓尽致，由此而生的忧郁情怀也在不知不觉中逐水而出。伟大诗人李白不满现实所发出的“抽力断水水更流，举杯浇愁愁更愁”，所表露的显然是如水般的绵绵郁愁；而此情在南唐后主李煜的笔下又化为“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这样的悠悠长恨。
文人们善用水来抒忧郁之怀，这几乎是一种无法摆脱的情结。曹文轩同样具有这样的情结。他认为忧郁是一种高度文化教养的体现，忧郁是美的。他曾经这样阐述自己的忧郁观：“我不光反对这种廉价的愉悦，而且还主张文学要有一种忧郁的情调”；“但我并不是一个悲观主义者。忧郁不是无节制的悲苦，更不是绝望的哀号，这是一种很有分寸感的情感”。在忧郁情调的创作上，在对意象的把握和环境的描绘上，水以及与水相关的事物描写无疑是画面勾勒的重点。然而，水在为曹文轩带来润泽的同时，也为他带来了局限。曹文轩在一次访谈中坦言“我的小说的长处与短处大概都在水”，“我与我的作品，似乎缺少足够的冷峻与悲壮的气质，缺少严峻的山一样的沉重，容易伤感，容易软弱，不能长久地仇恨”，但是他不会“为了取消自己的短处而同时也牺牲了自己的长处”。这也是为什么在他的小说中总有那么一点伤感的东西。因此，曹文轩笔下的水在于传达一种忧郁柔弱的美感，这种美感是容易引起读者在情感上产生共鸣的，从而达到审美的目的。
曹文轩擅用水的清冷与孤独来烘托特定人物的情感波动，突出一种忧郁的情调。“记得那回夏日的夜晚，也是我们三人坐在这大河边上。河水虽然空茫，但毕竟偶尔能见到一叶风帆，听到几声不能归去的家鸭的鸣叫，而这深秋夜晚的大河，竟是这样的无声无息。”这是在《红瓦黑瓦》中，“我”、马水清、舒敏三人面对内心情感的困惑，“我”所看到的秋天夜晚河水的情形，此情此景如同往常那样安静，却是有别于春天快活的河水，被涂抹上了一层孤独的色彩。在小说结尾处作者是这样来描写离别的：“我木然站在风中，望着寒波澹澹的大河。风吹着那封信，发出清脆而单调的纸响。后来我将它丢入大河。它随着流水，一闪一闪地去了……”我们仿佛看到一位少年临水而立，那缓缓流去的河水既承载着少年的思虑，也承载着少年的忧愁。
三 水的生存哲学——苦难 在曹文轩的笔下，苦难是生命的常态而不是生命的意外。他在《青铜葵花》的代后记中写道：“苦难几乎是永恒
的……今天的孩子，用不着为自己的苦难大惊小怪，更不要以为只有从你们这里开始才有苦难与痛苦的。”苦难，在曹文轩的小说中，给我们重新诠释了意义：人来到这个世界上并不是一帆风顺的，而苦难又是人成长过程中的一个重要因素，没有苦难，人生就失去了深度和质量。苦难可以给人以空间，让人在苦难中得以完善美丽人格。曹文轩在小说中描绘了缭绕的河水雾气、青森森的芦苇、诱人的香草和闪亮的萤火虫……本来这些事物应该深受孩子们的喜爱和亲近，但是作家将这些意象尤其是水作为了主人公认识苦难的外在表现体。《青铜葵花》可以说是曹文轩小说中将水作为表现人生苦难象征的代表作。小说讲述了一个特定时代的苦难，整部小说的苦难意识都是围绕着青铜、葵花与水建立起来的。小说从一开始就给我们定下了一个潮湿的叙述环境：“草是潮湿的，花是潮湿的，风车是潮湿的，房屋是潮湿的，牛是潮湿的，鸟是潮湿的……世界万物都还是潮湿的。”事实上在后来的叙述中青铜与葵花的苦难命运也一直与水有着莫大的关联：从葵花来到大麦地，每天凝望大河，到葵花在河中得到青铜的帮助从而认识了喜欢骑着水牛的青铜，再到葵花的父亲溺水身亡，葵花成了青铜的妹妹以及后来青铜和葵花的乡村生活，一直到最后葵花被白轮船接走而青铜躲在草垛上任雨水淋湿了全身……在整个故事发展中，水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是水让葵花认识了青铜，是水给葵花带来了快乐，也是水让葵花失去了父亲……水给青铜和葵花带来了贫穷的乐趣，但水最终也载走了葵花。于是水成了故事的磨合剂，是水承载着这段苦难的历程。“那天，大雨滂沱，四下里只见雨烟弥漫。人们听到了青铜的妈妈呼唤青铜的声音。那声音里含着眼泪，在雨幕里穿行，震动得大麦地人心雨纷纷。”没有一句怨言，没有一分卑微，在烟雨之中留住的只有对苦难的深切理解，这是爱与苦难抗争的心灵震撼“青铜家只有天，只有地，只有清清的河水，只有一番从心到肉的干净”。正是这种像水一样洒脱的人生态度，才使得苦难成为一种感动。
四 水的少年情怀——诗意
历来文人喜用水的灵动、水的柔怜和水的飘逸来叙写男女情爱。中国最早的《诗经》中，就已经有以水为媒的爱情描写：“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曹文轩在小说中描摹了一系列碧波荡漾的河流苇塘等关于水的意象，营造出一种浪漫悠远的意境，达到将少男少女懵懂的情怀与意境融合，从而实现情感为环境所托、为水所包容。
《细米》给我们讲述了一个14岁少年刻骨铭心的一段情感经历。他倾心关注着梅纹，喜欢着她，在她的牵引下，他一步步地从混沌的少年世界里走出。她是他的不明确的恋情，也是他心灵的塑造者。当细米无意中看到了正在洗澡的梅纹的身体，复杂的情感和自责的心态以及羞赧使他无法面对梅纹，于是他去了大河芦苇荡的瞭望塔——那是一个少年吐露心思的地方，而梅纹也凭着记忆找到了那个地方。当细米看到梅纹时，便忍不住像孩子一样在梅纹的怀中抽泣着，一个14岁的男孩在自己喜欢的像大姐姐一样的女孩面前自然而然地流露出纯真的少年情怀。作家此时不失时宜地将环境带进：“天已拂晓，河水被朝霞所染，慢慢变成橘红色。”文中，水将所有的温情，脉脉地、无声地融进了湿润的空气中。作家关注到了少年们微妙的情感层面，纯净、飘忽与美丽是这种情感的特征。像任何一个初恋者一样，细米爱恋着梅纹，但梅纹对于他，更像是美的象征，细米对于梅纹的痴情，是细米善良、美丽心灵的体现。作家将这样一种追求视为一种本能，是对人性的赞美。
细米因为将被视为珍宝的祠堂的廊柱刻得乱七八糟，遭到了父亲狠狠的教训，浑身疼痛地走到河边上坐了下来，红藕走过来，陪着他坐在河边。红藕是个善良的女孩子，她喜欢细米，甚至因为不愿看到细米每天去接梅纹，于是自己每天提着小马灯去送梅纹。现在细米被父亲打了，她是多么希望自己能够给他带来一些安慰，这是一个少女对喜欢男孩的同情，是一份纯真的友情，只是在这份友情中夹带着少女情窦初开的细密情怀。此时他们来到河边，虽无对话，而作家寥寥几笔勾勒的水墨画却让读者读出了他们的心思。这种心思如同大河里的水一样，自然而显，随性而流。
少年的心思懵懂、迷惘，这种情感里含着诗意，也含着热力。曹文轩在多部少年小说里描述了这种情感，并表现了这种情感的美丽和力度。他最具代表性的作品《草房子》更是将少年萌动的恋情、人生最初的纯情推向了极致。历来调皮捣蛋、脏兮兮的桑桑一见到纸月立刻改掉了许多坏毛病。而桑桑与纸月的正式交流是在“太阳刚刚出来，河上的雾气正在飘散”的那一天，在如此静谧的水边，桑桑在等着纸月，然而桑桑面对的却是刘一水那帮比他大的“坏孩子”。面对着要欺负纸月的刘一水，桑桑充当了一回好汉，他用手擦着鼻孔下的两道血流，俯视着狼狈的刘一水在河水中艰难地游动着。是不自觉的情感给桑桑带来了如此巨大的精神力量，在冬日的大河上，桑桑和纸月之间的纯挚真情被太阳折射得熠熠发光！
在曹文轩的少年小说创作中，水这一核心意象参与了作家的性格构成、审美趣味以及人生价值观的形成，并承担了一定的情节叙事功能，这样就极大地强化了意境与作者创作审美理念的融合，由此为读者带来了一个水意湿润的精神世界。
参考文献：
[1] 曹文轩：《童年与文学·曹文轩儿童文学论集》，21世纪出版社，1998年版。
[2] 曹文轩：《红瓦黑瓦》，凤凰出版传媒集团、江苏少年儿童出版社，2006年版。
[3] 曹文轩：《青铜葵花》，凤凰出版传媒集团、江苏少年儿童出版社，2006年版。
[4] 曹文轩：《细米》，凤凰出版传媒集团、江苏少年儿童出版社，2006年版。
[5] 曹文轩：《草房子》，凤凰出版传媒集团、江苏少年儿童出版社，2006年版。
作者简介：崔涛，女，1970—，陕西西安人，硕士，副教授，研究方向：中国现当代文学、儿童文学，工作单位：常州工学院人文社科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