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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毒地,是指曾从事生产、贮存、堆放过有毒有害物质,大概因其迁徙、突发变乱等,造成泥土和地下水污染,并产生人体健康、生态风险或危害的地块。而美国对毒地的称呼为“棕地”,根据美国环境保护局1994年的定义,棕地是被遗弃,闲置或不再使用的前工业和商业用地及设施,这些地区的扩展或再开发会受到环境污染的影响。
随着城市外扩及产业调整,原本占据市区良好位置的工厂企业纷纷退出繁华地段,其遗留的大量毒地也随之被袒露于都市的阳光之下。而因其地理位置优势,大量毒地还未进行土壤修复,便顺理成章的开辟为住宅用地。业内人士认为,“不见光”的毒地频频被曝光,更多的体现着土壤修复行业上的多层缺失,对此,政府、开发商、购房者及环保行业从业者均应警醒。
管庄毒地引关注
7月的一个下午,北京东五环朝阳区管庄乡,马路上货车和挖掘机照常开过,扬起一阵阵尘土,而上空则时不时有飞机轰鸣而过,显得十分空旷。在远洋一方的对面则是管庄沸沸扬扬的毒地所在地东一时区(后更名为康泉新城一期)。
往东而去,走近康泉新城二期工程工地,仍能闻到一股怪味,施工现场几辆挖掘机在安静的停放着。据现场一名工作人员介绍,现场还在进行污染土壤的处理,但当记者问及具体进度,该人士却摆摆手称不知情。
“这块地原来是铁道部下属的防腐枕木厂,搬走七八年了,现在给一个国家机关单位做保障房。”周先生说,他所住的16号楼与这片地只有一路之隔,晚上动静就很大,有时半夜醒来还可以看到挖掘机和翻斗车在施工。而住在18号楼的另一名业主则称,自从东边工地施工后,窗户也没法开,家里的灰尘两天不掸,都可练字了。
据了解,康泉新城二期场地为铁道部所属防腐枕木厂原址,七八年前该厂迁走,之后这块土地闲置。按国务院机关事务管理局2010年247号文件,2011年1月,该地块从市政用地调整为经济适用房居住用地,总建筑面积26.19万平方米,由中央国家机关公务员住宅建设服务中心承接,为各部委公务员建设保障性住房。
枕木防腐厂在此生产30余年,期间大量使用防腐剂等化学品,多种有机污染物经年不息地渗入地表土、深层土、地下水。2005年入住以来,有部分居民出现脱发、全身瘙痒等症状,随即有居民怀疑水质有问题。
一名业主发帖称,该区域地下水属重碳酸钙、碳酸镁型水,不久前去体检,化验结果金属镁超标,医生都很奇怪,很少有这种现象。
2012年初,小区旁边的康泉新城二期动工,这个为机关单位职工修建的保障性住房开始清挖深埋地下的污染土壤,闻到臭味的一期居民才恍然大悟。二期土壤大部分采取异位修复方法,将污染土壤移到他处做处理。一位现场土方施工负责人称,污染土被运到北京东郊。
“水”、“土”检测标准存疑
在国内外,关于毒地危害的例子比比皆是。2004年,北京市曾发生一起地铁工人施工中毒事件,宋家庄地铁工程建筑工地三名工人在探井时,由于地处农药厂污染地段,未处理的土壤中的废气导致工人中毒。
“急性中毒是在污染很严重的土地直接暴露的情况下发生的,如果事先不知晓,施工的时候就会出现。”知名环保专家、北京师范大学环境史博士毛达认为,对于毒地的危害,主要要看其污染程度而定。如果土壤遭受镉、砷、汞等有毒重金属和石油类有机物污染,毒地直接长期暴露,对人体危害十分巨大。
大量毒地未经修复,被开发为住宅,与我国的土壤环保方面的法律缺失有关。国外有关土地环境管理,多达几十个技术标准和指标,而目前我国只有1995年制定的“中国土壤质量标准”。该标准仅包括铜、锌等8种重金属和“六六六”、“滴滴涕”两种有机物指标,而且部分指标过于宽松,且标准仅适用于农田、蔬菜地及自然保护区等地的土壤,而对住宅和商业用地并没有涉及。最新消息显示,《中国土壤污染防治法》的专家意见稿已经完成,将提交全国人大审议。
被污染后的土壤,对人体带来的危害有直接与间接两种途径。间接途径是通过地下水、地表水以及空气影响人体健康,直接途径是通过扬尘或接触污染泥土等方式。而对于已经建设好的住宅,地面经过重新平整或异地填土后,土壤污染相对减小。但如果小区未通市政水,而是直接采自地下水,那么对水源的检测就十分重要。在上述东一时区毒地事件中,不少业主就呼吁要开通市政水。据了解,我国枕木防腐用的是油质防腐剂,其主要物质是杂酚油,这是一种以煤焦油或其他矿物油蒸馏而成的液体,含有以芳香族化合物为首的200多种化合物,其中多环芳香烃被认为含有多种已知或可疑的致癌物。
尽管有粗通专业知识的业主出来解释说,多环性芳香化合物在环境中较常发现于土壤与沉淀物中而非水及空气中,不太可能进入饮用水供水系统和对人的健康造成直接影响,但业主们还是心存疑虑。针对东一时区的用水问题,朝阳水务局的工作人员给出的说法是,小区自备井深608米,污染物到不了那一层,水质应该就没有问题。
“水检查过几次,确实是合格的。”业主顾鸣(化名)说,他和好几个业主都给朝阳区卫生监督所打过电话,答复是35项指标的检测报告没问题。最近一次小区的水于去年9月份,由谱尼测试科技做的检测。该份谱尼测试出具的检测报告据物业说已通过朝阳卫生部门认证,并据此颁发了供水许可证,有效期两年。
但顾鸣认为,该份检测报告所涵盖的指标只包括35个,是2007年7月实施的标准,而GB5749-2006 (中国最新的生活饮用水标准,于2007年7月1日开始实施),标准规定的指标一共是106个。因此业主们认定,此前的检测并不严格,目前新标准已经出来,业主们打算筹钱再做一次检测,但苦于无人牵头。
据多名业主表示,从2005年入住以来,出现不良身体反应的只是少部分人,不排除个人身体问题,大部分居民并无特殊感觉。但多数业主认为危害肯定存在,可能要十几年才能体现出来,因此心里很担心。
中科院地理资源所环境修复中心主任陈同斌认为,长期居住在污染土地的居民将可能慢性中毒,病情可能在五年、十年,甚至几十年后才会显现。美国原为产业废弃物垃圾场的拉夫运河,在1953年被填埋后开辟成大量的住宅和一所学校。24年后的1977年,本地住民反复产生孕妇流产、儿童短命、婴儿畸形、癫痫、直肠出血等病症,经观察后才得知内情。
“我们现在唯一的要求是开通市政水,这里的地下水要4元/吨,太不像话了。”与周先生在一起闲聊的另一名业主愤愤不平。但几名业主在给开发商、物业和相关部门打了一圈电话后,得到的回复还是遥遥无期。
京多块毒地待修复
在北京,不少地块前身是污染严重的化工企业原址,如北京东四环曾是著名的化工基地,曾有北京化工二厂、北京玻璃二厂、北京染料总厂和北京炼焦化学厂等企业都在此聚集。著名的高端楼盘金茂府广渠路15号原址为北京化工二厂,入市拍卖成为2009年的北京地王,经修复后该地块上已建成了豪宅。
而东四环的土壤修复远未完成,在东四环与广渠路交会的大郊亭桥东南角,有一块正在修复的毒地,其原址为北京化工二厂和北京有机化工厂。此前有媒体查证,该块受到严重化工污染的土地占地面积超过1平方公里,其体量之大相当于130多个标准足球场。
北京化工二厂生产的聚氯乙烯,是中国历史上使用量最大的塑料原料。由于主要生产烧碱和聚氯乙烯系列产品,以含氯物质为主的污染物早已深入地下十几米。据北京市环保局公布的数据,化二项目仅有机污染物场地受污染的土壤就达到299.46万立方米。
在北京市规划委员会的网站上,记者查到这块土地证号为“2012规地字0003号”的地块未来将建成名为“广华新城”的居住区,建设单位为某国家机关住宅建设服务中心。记者另在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下属的污染场地修复网上看到,北京化工二厂项目包含场地调查、风险评估、土壤和地下水污染修复等在内的总耗资达到9.86亿元,创下中国目前现有污染场地治理费用之最。
据世界银行《中国污染场地的修复与在开发的现状分析》报告,中国土壤污染的产生可以追溯到上世纪“大跃进”时期一些高污染工业企业的建设。有些场地污染浓度已超过有关标准的数百倍甚至更高,污染深度甚至达到地下几十米。这些企业一旦搬迁,地块均要进行无害化处理。
公开资料表明,北京市自2005年至今已对50个工业企业搬迁后遗留的、准备再开发并进行环境影响评价的场地进行了调查,这些场地包括钢铁、焦化、化工、染料、纺织、印染、汽车制造、农药等行业。调查发现,这50个场地中存在较严重污染、必须经过修复后才能再开发的场地有8块,占总数的16%。包括原化工三厂、红狮涂料厂、北京染料厂场地进行了修复,另外焦化厂等遗留场地的修复即将开始。
实际上,实施污染企业搬迁是北京市自1985年就开始的工程。1995年,北京市正式出台了《北京市实施污染企业搬迁办法》。公开资料显示,“九五”( (1996年-2000年))后期企业搬迁调整过程中,全市共批复189个搬迁企业项目,转让土地面积480万平方米,协议转让总金额约200亿元。而2001年-2005年间,北京搬迁了142家工厂,置换出878万平方米可供重新利用的土地。
但北京市科委2010年的一份专题报告里说,目前北京还有为数不少的污染场地没进行环境调查和风险评估,包括上千个加油站、数十家电镀企业、上万公顷的废弃矿山遗留地和污灌农田,上千个非正规的垃圾填埋场和首钢地区等。并非所有毒地都能立即修复。
毒地治理的缺位
据了解,毒土地本身要自然恢复,一般需要花费两三百年甚至上千年。若不科学治理而急于建楼或其他用途,其散发的毒气将会对人体健康、生态带来长久危害。多名业内人士认为,治理难题背后,凸显我国土壤修复的多层缺位,我国没有土壤环保法,加之污染场地基本信息不清楚、缺乏修复的标准和技术和效的资助机制,使污染土地修复的管理及治理工作难以进行。
“现有的环评报告,是在工程开工动土前进行,而并未在土地收储和招标出让和规划环节有相应强制性要求”,一名不愿具名的开发商表示,目前各地出现大量“未批先建”的情况,有的城市环评程序更像是走过场,甚至出现了只要开工,便不可能不批准的潜规则。
著名的武汉赫山地块事件中,开发商武汉三江航天房地产公司在施工工人中毒后,方知此地块为武汉市农药厂遗留的毒地,于是将该地块退回武汉土地储备中心,武汉土储中心向其赔偿1.2亿元。
而在专业性方面,目前全国仅有北京、重庆两地环保部门设有污染场地管理科,并明确规定工业用地原址在二次开发利用前必须进行场地环境评价。而其他城市,基本处于监管真空。
更为重要的是,毒地由谁治理,资金由谁负责,目前还没有明确的说法。而行业数据显示,目前国内一个土壤修复项目最少也要几千万,项目平均规模1亿元左右,北京不少修复项目耗资数亿元。
2007年,北京红狮涂料厂的地块。该地块经过了严格的环境测评等流程,在公开透明的情况下,由万科集团拍下。随后,万科为此对污染土地采取了综合治理,先将“毒地”全部挖出,运到北京远郊,再进行化学焚烧,最后再运新土填补,前后耗资1亿多元。
“修复资金原则上应该是谁污染谁治理,但不清楚污染物的就比较麻烦,美国有超级基金,实际上就是治理那些债主不好确定的土地的,我国的情况差不多,也需要政府的资金投入”,致力于环保经济研究的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社会发展研究部室主任周宏春说。
在周宏春看来,国内可以参考美国在著名的拉夫运河事件后,设立超级基金的做法。其基金来源为政府财政拨款、石油化工企业税收及社会捐赠,责任人追索全部治理费用,对已污染土壤进行修复。当责任主体不能确定,或无力或不愿承担治理费用时,超级基金才可被用来支付治理费用。2002年,美国颁布《棕色地块法》将污染责任和现在的开发商分开,再通过折价,让开发商有获利的空间,从而促使社会资本介入棕色地块的修复。
业内人士认为,推动我国毒地治理立法进程已经刻不容缓。同时,设置污染土壤管制制度,禁止从事污染严重的经济活动,以及设置污染土壤管制区,让污染土地休耕养息。
购房者争取知情权
毒土地事件升级,不少居民或购房者开始担心自己居住的小区是否安全。然而,普通老百姓对土地环保治理方面的知识却相对欠缺。尤其对打算购房的人群来说,对毒地更应有所了解。
在美国联邦环保总署的地图上,标注着50万幅需要治理的棕地,一块棕地一幅地图。目前即使已确定可利用的4100处棕地,也都只规定“宜于发展风能、太阳能及生物能”,并没有建居民小区。
“从理论上来说,如果污染没殃及地下水,土壤经过修复后,检测指标合格,就可以建住宅”,毛达表示,但具体到每个国家标准不一,很难做出实际评判。
据环境保护部副部长吴晓青近日公开表示,从2006年到2010年,环保部会同国土资源部开展了全国土壤污染情况调查和污染防治工作,初步掌握了全国土壤环境质量状况,建立了我国土壤利用类型的样品库和调查数据库。据了解,环保部近期将向国务院常务会议汇报调查结果,经国务院批准后,会适时公布调查结果。
周宏春表示,中国通过开展污染物普查,应该也将绘制出类似的分布图,但能否完全公布有政府部门的考虑。而一名参与调查的内部人士此前则称,化工企业和高污染风险企业太多了,很难精确统计。
“北京大概的毒地分布情况还是不难了解,主要集中东四环和南三环等几个区域,除了这几个地方,就要另作观察了。”老北京人杨先生说,由于北边是上风上水之地,又是北京龙脉所在,所以老北京都爱住在城北。还有业主感叹:“买房还是得买熟地啊,最好是拆迁平房盖的商品房,这样安全。”随着北京城市外扩,过去越来越多的“非居住区”已经成为地块供应主流。
不少购房者面对优势地段升值的诱惑往往忽略了环保方面的问题,在后期发现毒地危害,已经为时已晚,维权行动很难成功,又承担高额的搬迁成本。购房者在购房的过程中要尽可能慎重买房、选房,不要盲目的追求地段价值,多从自己的人身安全出发。
业内人士建议,最保守且保险的方法就是了解原土地的历史背景,知道有过污染的就最好不去买。遇到毒地上建立起来的住宅,尽量要求开发商出具土地治理后的合格证明。购房前,向开发商索要“土地出让编号”,根据编号在互联网上搜索其“国有土地使用权挂牌出让公告”,在公告中查看其具体地址和地块范围;再以具体地址作为依据,搜索该地的以往建筑用途。
此外,还可根据现场走访,向住宅建筑工地附近的居民进行询问,了解土地以往用途。如有条件,还可亲自前往现场采集土地样本,送检化验,确定是否存在重大危害的元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