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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水流域是一个围绕晋祠难老泉水的开发与利用而形成的、由30多个用水村落组成的泉域社会。历史上,晋水流量不仅充沛而且稳定,是山西境内少有的“丰水型”社会。然而,自20世纪60年代以来,由于现代化进程的加速,晋水流量一直呈下降的趋势,1993年4月第一次断流,8月复涌,一直持续到1994年4月23日彻底断流。晋水断流使得晋水流域由传统的“丰水型”社会变成了“缺水型”社会,这一转变给当地民众造成了多方面的影响,不仅使传统的泉域社会被迫解体,而且使得晋祠景区的风光大为逊色,不仅造成了当地民众的用水危机,而且改变了他们的生产方式和生活方式。以往对晋水的研究大多从区域社会史的角度出发,探讨水作为一种公共资源在历史上的配置、争夺与使用等内容,而从现实的立场出发来关注晋水流域的民众如何应对晋水断流的学术研究还很少见,这不能不说是一种缺憾。 有鉴于此,本文以晋水源头村落——晋祠村作为田野调查点,并涉及到其它用水村落,综合运用了参与观察、深度访谈、口述史、文本分析等方法,通过深入的田野调查和大量的资料整理,在尽可能详尽地呈现晋水灌溉的历史及现状的基础上,从社会记忆的视角出发,来探讨晋水流域民众对晋水的记忆是如何通过恢复以祭祀水母为核心的河会仪式得以表述和传达的,这种表述与传达体现了晋水流域民众对晋水怎样的认知,又渗透着怎样的当代反思? 具体而言,本文从以下几个方面探讨与晋水流域民众记忆晋水密切相关的主要内容: 第一,探讨了今天晋水流域民众记忆晋水的历史根源与现实依据。晋水流域的民众之所以要记忆断流的晋水,是因为在当地民众的心目中,晋水不仅是一条自然之河,而且是一条文化之河,作为自然之河的晋水可以断流,但作为文化之河的晋水至今对当地民众发挥着影响。本文认为,晋水与民众之间的这种文化上的关联只能在对晋水生命史的追忆中加以呈现。基于这样的理解,本文追忆了当地民众在不同历史时段对晋水的开发和利用状况,运用历史的透镜来考察晋水流域的民众和晋水之间的内在关联和现实意涵之后发现,与晋水断流相比,更让当地民众焦虑的是一种文化认同上的断裂,也就是说,随着晋水的断流,依靠晋水发展起来的稻作农业成为历史记忆,靠晋水维系的村落关系也分崩离析,因晋水而存在的晋祠内外八景目前所剩无几,这种晋水所承载的自然景观和文化景观在代际传承的过程中会遭到下一代的质疑,而认同上的质疑让当地民众深感忧虑,于是当地民众通过对晋水的记忆来传承晋水文化,从而尽可能弥合因晋水断流导致的代际之间在认同上的裂痕。 第二,通过对晋水流域农历六月十五祭祀水母的河会仪式的分析,集中讨论了以晋祠村为主的晋水流域的民众在晋水断流之际,通过恢复中断了50多年的祭祀水母的河会仪式来表达对晋水的记忆。与传统的河会仪式相比,1993年恢复起来的河会仪式,在仪式组织、仪式过程、仪式规模和祭资来源等方面都发生了不小的变异,造成这些变异的原因既有历史的遗忘,也有现实的选择,还有人们的主观建构,但无论发生怎样的变异,当地民众通过河会仪式来记忆晋水却是一脉相承的。河会仪式的重新举行激发了晋水流域民众心灵深处对晋水的情感,表达出他们对晋水的群体认同,而在河会仪式的展演中晋水流域民众对晋水的记忆也得到传承与延续。 第三,本文还通过对晋水生命史的追忆以及河会仪式中所表述的民众对晋水的记忆来反思了人类发展与资源环境之间的关系。与过去相比,今天晋水流域民众的生活水平有了很大的改善,但这种物质生活的改善是以环境的极大破坏为代价的。今天,晋水流域的民众在记忆晋水的同时,也在不断反思着近50年来的现代化进程。 通过这些研究,本文得出如下结论:首先,晋水流域民众是在历史与当下的情境中来记忆晋水的,对晋水意义的追寻是民众传承记忆的基础,而对晋水生命史的把握是我们理解晋水流域民众记忆晋水的前提;其次,仪式是表达记忆的一种方式,晋水流域的民众通过祭祀水母的河会仪式来传达记忆,同时这一仪式也在强化着当地民众的文化认同;第三,记忆的群体并不是和谐统一的整体,不同的主体都从过去的记忆中表达着各自的利益诉求;第四,当地民众通过记忆晋水来反思晋水断流给他们带来的困境,弥合代际认同上的断裂。 此外,本文还从方法论的角度对社会记忆的“真实性”进行了反思,通过对当地广为流传的民间叙事的分析,指出,真实性存在多重样态,社会记忆视角的引入,有助于人们由传统的对客体“真实性”的关注转向主体,从主体的角度强调一种思想史、心态史意义上的真实。 本文的创新之处在于:1、从选题来看,本文以晋水断流这一事件为切入点,从社会记忆的角度探讨了民众如何记忆晋水的问题,并进一步剖析了晋水记忆所蕴含的历史根源与现实依据;2、从研究方法来看,本文以口述法为主,让民众自己讲述晋水断流后他们生产与生活的变迁,以往晋水研究中多重视对晋水客体的研究,缺乏对用水主体的关注,本文弥补了这方面的不足;3、从研究内容来看,本文将民众对晋水的记忆置于河会仪式的研究中,从而将晋水流域由“丰水型”向“缺水型”社会状态的变迁加以立体化呈现,对以往学者侧重在一种水利社会状态下的研究状况有所改变,拓展了水利社会的研究内容。 总之,本文从晋水断流这一事件切入,运用社会记忆理论来探讨晋水流域民众如何通过记忆晋水来应对晋水断流给他们造成的困境,从而将记忆的社会基础与社会功能联系起来,为验证和丰富社会记忆理论提供了研究个案;同时,通过对晋水记忆来反思晋水流域50年来的现代化进程,强调了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重要性,使本文具有一定的现实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