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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义德的《东方主义》出版之后,游记与帝国的关系越来越成为学术界探讨的热门话题。但批评界对女性游记作品关注不多。相比之下,西方女性的处境更为微妙。虽然她们在自己的国度是文化他者和被观察者,但一旦踏出国门便成了观察者,将自己的“他者”目光指向异域文化。因此,她们的游记作品常常更复杂,更矛盾。
本论文重点研究伊迪斯·华顿的游记作品。华顿的六部游记不仅反映出她如何看待、再现异域景物,更揭示了她如何在文化他者的衬托下定义自我,展现了华顿在强烈的逾越冲动与难以抗拒的传统力量之间经受的张力。论文主体部分共分三章,详细剖析了华顿游记作品中蕴含的文化复杂性。
第一章论述了华顿如何应对“影响的焦虑”,走出前辈游记作家的阴影,在难以出新的领域另辟蹊径。她摒弃了前人仅仅关注景色与异域风情渲染的做法,区分出两种景物欣赏方式:前景与背景、及技术与情感。身处前台的景物已被游览手册程式化,固定了意义,难以激发出新的审美意识。相反,隐于角落的背景则可以勾勒出更多的文化历史。放弃绚丽的中心景物,走向鲜有描写的边缘存在,这一视角转移显示了华顿对游记规则的挑战。但是在强调背景重要性的同时,华顿又坚持认定前景对背景的决定作用,认为背离习俗必须在理性框架内进行。技术与想象的关系也如此。丰富游客审美感知的不是游览手册,而是情感解读和个体表达。不过,当华顿用审美想象来颠覆技术权威,用新的眼光欣赏欧洲景物之时,她本人的解读却充满妥协意味。她摒弃了权威的游览手册,恣情于想象性建构之中,但其情感解读的结果却与陈规定俗认同。
第二章以自我和他者的关系为切入点考察了华顿对异域景物的复杂态度:既吸引又排斥,既侵入又谦服,既高傲又恐惧,这也反映出同时代美国人的心理。对华顿而言,欧洲是“心怡的他者”、理想化形象,与美国新贵的粗俗品味、普通游客的愚昧无知形成鲜明对比。但同时欧洲又是一片有待侵入的领地,是新世界对旧世界的殖民(或反殖民)征服对象。因此,华顿一方面试图沐浴在欧洲大陆悠久历史和艺术厚养的影响之中,另一方面又本能地试图控制、再塑欧洲景物。对图景式语言的一再运用便是其文本控制欲望的一个明显例证,而无法侵入欧洲他者也导致失落和不安。《在摩洛哥》这部游记是华顿书写东方印象的平台。在华顿眼中,摩洛哥是一片空白地带,等待强大、意志坚定的西方人来书写和侵入。但她在书中也显露出虚弱、无力甚至害怕的一面。作为穿行于非洲大陆的西方女性,她不时受着不确定性、挫折感、恐惧感的侵扰,为不能真正透过异国情调的外表深入内里而深感沮丧。
论文第三章围绕性别来检视华顿的女性观及其建构游记文本的方法,并从人称指代方面考察其女性叙述策略。论文认为华顿通过《法国方式及其意义》展现的观念及其亲身经历均体现了对男权社会的抵抗。但这一抵抗在她的自传中却被消解掉了。华顿对同时代其他女性游记作家的女性特色不屑一顾。她对自己的艺术修养和独立判断很有信心。对于权威批评意见敢于置疑和更正,对约翰·罗斯金提出挑战,这些均证明了她学识上的成熟和学术上的勇气。然而,在她试图超越性别时,她又时常回过头来从权威那里寻找认同,以证明判断的有效性。另外,华顿在作品中有意无意地把自己从文本中抹掉。这种从叙述中心位置自我放逐的语言策略显示出她对女性作家身份的怀疑和惶惑。有趣的是,这一“去女性化”姿态时不时被一种强烈的走出闺阁、步入外界的欲望所打破。
在文学传统、种族、性别等因素作用下,华顿的游记显示出很多冲突、断裂、矛盾之处。作为游记作家,她渴望使用新的话语构建文本;作为美国人,她以特有的方式看待异域景物;作为女性,她奋力挣脱强加在自己头上的诸多束缚,在男权社会中争取自己的自由空间。然而如前所述,她又在游记中显示出对原有价值观的眷恋,对主导社会意识形态的妥协。就像一个离开家乡到外界闯荡最后又回到故土的普通游客一样,华顿在游记中显露出一种意欲逃脱却又一再回归的复杂心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