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往张北的“航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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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航班”起飞
  7月9日,周六,一大早北京地铁 4号线北宫门A出口外,散落着三三两两的人群,双肩包旅行装束。去往植物园、卧佛寺、香山、凤凰岭等西北方向景区的公交车陆续进站,带走一拨拨兴冲冲的人们。
  7点30分,一辆蓝色大客车驶来,我们二三十人陆续上车。车上一个红衣中年男笑容可掬一一招呼:“你好!”
  找个位置坐定,有个蓝衣男子发放姓名胸牌。从车厢里人们的相互招呼看得出来,这是一个散客团,小团体最多的是五六人,大多是两两结伴,也有独自前来的。红衣男子从车头走向车尾,喃喃地数着人数。
  8点,红衣男子坐到驾驶座。蓝衣男子拿起话筒:“欢迎搭乘A/K3548航班,关舱门,起飞!”车厢里一阵欢笑。
  这是一趟特殊的“航班”,每年4月到 11月的周末,“飞”往河北张北县馒头营乡。“机长”——红衣男子,是廖理纯。
  此前已有 194批次、 7000多人次志愿者跟着廖理纯“飞行”,他们搭乘“航班”奔赴浑善达克或者张北,参与植树绿化活动。
  当天记者参加的是第 195次绿化志愿团队,共有 42名志愿者参加,由一位老将军带队。蓝衣男子叫侯东风,资深志愿者,本职是IT行业创业者,他常在旅程担当主持。一车的旅伴们开始自我介绍:有公务员、科学家,有公司 CEO、高管和职场新人,也有退休干部、主妇保姆;有 70多岁的老人,也有 7岁的少年;有刚结束中考的学生,在美国读书的研究生,也有北京交通大学、中国政法大学等高校的博士……启程后,大家有了共同的身份:绿化志愿者。
  除了车上的人,来自人民日报社的王宝平开着自家改装的房车在后面“护航”,人们开玩笑说,这样我们195次“航班”就升级为了“航母”。
  进入河北界,在服务区略作休息,廖理纯卸下“机长”工作,和大家聊他的绿化理念。
  廖理纯告诉大家,沙漠不是人们误以为的缺水,有资料显示,在撒哈拉沙漠下有形成于 1.8万年前的地下海,这个已经被发现的地下海的水量达到 60万亿立方米。如果将这些地下水开采出来,可以给 450万平方公里的撒哈拉沙漠铺上 13米厚的水层。
  2005年起,廖理纯在内蒙古库布其沙漠恩格贝地区做植树志愿者,他亲历了恩格贝的变化:在人们20多年的努力下,当地新增300万棵树木,当年仅有几十毫米的降雨量增长至400多毫米。
  经过多方调研,多年酝酿,2011年开始,廖理纯“起飞”了,他在浑善达克建立了基地,带着志愿者种树。此后,每年4月到11月(11月中旬当地土地上冻,4月后解冻),他几乎每个周末都与志愿者们同吃同劳作,七八月的时候会增加周二、周三的班次。5年近200次的志愿队伍,他未能参加的不到20次。
  小草累弯腰
  由于高速堵车,去著名景点草原天路的车排起长龙,直接影响到进入张北收费站的车辆。风吹草低见牛羊的美景是如此让人向往,难以想象仅几十公里外就是沙地。森林变为草原、草原变为沙地、沙地变为沙漠的退化称为荒漠化。廖理纯说,治理荒漠化难度极大。我国是荒漠化土地总面积达
  332.7万平方公里,占国土总面积的 34.6%,将近4亿人生活在荒漠化和受荒漠化影响的地区,包括河北北部部分地区。
  我们到达张北县已过12点,吃了午饭,休整20分钟后,全体人员上了大巴,前往张北县北部13公里的馒头营乡,这是廖理纯建立的第二绿化基地所在之处。
  主持担当侯东风为大家介绍了基本情况,他说:每年沙漠吞噬我国 1个县的面积,地处河北省与内蒙古交界、距离北京最近的坝上地区(张北县即处于这一地区)情况尤为严重,正处于从沙地到沙漠的恶化过程中,北京 85%的沙尘皆来自于此。
  廖理纯对治理荒漠化的方法很下了一翻功夫研究,看过上千本书。他提出种树而不是种草或灌木是最有效的方法。他经调研和实践得出,坝上地区完全可以种活乔木(如榆树、松树),需要注意的是要把苗木种得更深,以获得更多地下水的补给。乔木种植下去后,根系生长需要三年左右,要保证其三年的浇水养护。在第二基地,3年来,共培育樟子松、油松、云杉营养杯60万,建立3米×8米苗池789片。今年希望增加20万棵苗木,新增绿化面积 2000亩。
  听过介绍,大家摩拳擦掌,自由组成 6支小分队,穿上自带的长袖外套,兴奋地领了线手套、草帽,走进4000亩的基地。放眼望去,看不到远处的围栏,倒是有着草长莺飞的田园意境。首都文明办的奚立龙处长已经是第五次来参加志愿活动,他告诉记者开黄花的是苜蓿草、半人高直立的是披碱草。廖理纯补充说,都是羊儿爱吃的。
  廖理纯也戴上了手套和草帽,告诉大家,这个季节的主要工作是疏苗拔草,下午的第一个任务是拔除樟子松苗地里的野草。“杂草多了会抢占松树的营养,争夺树苗的生长空间,必须从根部除掉。”他说着蹲在地头麻利地拔下一把高过松树苗的披碱草,他示范得如此轻松,看起来仿佛这不是个活儿。
  小草根浅,很容易就拔除了,只是持续低头弯腰,猛一起身,就觉得头昏眼花。有经验的志愿者招呼说,小心啊,开始不要干得太猛。有的人干脆坐在垄边上,三下五除二地拔起草来。
  除了小草,地里也有长得比松苗高的不知名的草,有的好拔,有的根扎得挺深,记者使劲拔了又拔,终于连根拔起时重心不稳,摔坐到垄上。那边,廖理纯也跟一丛茂盛的杂草较上劲了。试了几次,只是略有松动,他还要用力,有人提醒:“别闪着腰,来个年轻人!”一旁正干活的宋玉超应声而起,他是军事科学院的博士,军人出身,干活是把好手。他使劲拔了几次,终于连根拔出。后来,记者几次遇到困难杂草,都是他出手相帮。
  一个小时后,拔草任务还在继续。人们说笑的声音弱了许多,都累得够呛。只要是完成了一分地,大家就高呼廖理纯来验收。廖理纯红亮的脸膛上一双眼睛笑得弯弯的,点头说合格合格,然后弯下腰拔掉几处遗留的草丛,转身就到拔得慢的队伍中干起活来。   “地里的活真多。”“是啊,农民真辛苦!”“理纯不容易,种一天树、种一次树容易,长期做,坚持做,真不容易!”“关键是坚持得住,坚持得下去,就没有难的事情了。”团员们小声地聊着,手里的活不停。在地里哈着腰、留着汗,虽然累,却又觉得最累的那个人不是自己。
  “剪枝”
  大家陆续干完了活儿,有的喝水,有的歇坐在垄上。廖理纯招呼大家往下一处走,说是带着大家剪枝。听到新任务,大家又兴奋起来。先是剪榆树枝。老实说,记者压根不知道地里哪个是榆树,其实这些榆树应该算榆树苗,一人高,种在垄的角落。
  廖理纯先做示范。“选好一个主干,其他的从最下面都剪掉。这样才能让它长高,枝杈多了就不往上长,只会长枝杈了。”看明白后,各小队开始找榆树做修理。面对三五丛生的枝杈,有的人就犹豫了,好好的,都剪啊。廖理纯干脆地说:“得剪!”于是,咔嚓咔嚓剪起来。
  再往前走,有几株榆树已经长得挺高大了,不过廖理纯还是要求修剪横生的枝桠。“贴着主干来,这太粗的,拿锯子来。”锯下较粗的枝桠后,廖理纯叮嘱用树下的泥土覆盖到切口,防虫。剪枝前,人们总是会讨论起来,要不要剪?剪哪边?剪几枝?拿不定主意了,就要喊廖理纯来做决定。
  接着是剪松苗的枝,这次是要剪掉发黄的枝。“看松苗是不是有发黄的枝,有的话,不是直接剪掉,要把下面的先剪掉,还是贴着主干剪。”廖理纯示范着说,“发黄有很多原因,可能是植物营养不够,自我保护,自枯其枝。也有可能是生病了。”大家行进到另外的几垄松苗,寻找黄色的枝杈。这里的松苗比较密,比刚才的长得高,要贴主干剪还是有些难度的。廖理纯带着大家一边走一边剪,看到有人留的枝多了,他就蹲下来再修剪,一边念叨着:“贴着剪啊,不然我还得重新剪!”看到地里的草,有人不由自主地拔了起来,笑说:“现在见不得有草。”
  剪枝就像是一道取舍的选择题,在地里干活的廖理纯自信,坚决,剪起枝落。很多人问过廖理纯一个问题:好好的创业经商,怎么放下不干了,公益种树了?弃商从树,在廖理纯看来只是剪掉一个枝桠。
  廖理纯24岁时掌管着联想广州分公司,28岁创办了自己的企业,39岁企业已年销售几亿。在恩格贝做了6年志愿者后,植树绿化做公益的想法在廖理纯的心中萌芽、成长。2011年,他一边忙着公司的业务,一边在农科院、林科院老师的指导下,和友人多次考察浑善达克沙地与张北县的生态环境,琢磨着建立绿化基地和绿化志愿者队伍。几年间,他阅读了上千本书,学习理论,了解国内外最新的研究,也在实践中摸索引进何种树木与当地生态环境相适应,极力破解沙漠中存水难、植树后养护不易的问题。
  2011年5月21日,浑善达克第一基地正式挂牌成立,他利用周末时间带队种树。 2014年,廖理纯辞去董事长的职务,股份大多给了员工。辞职后,他全身心投入植树的公益活动中。
  经商多年,廖理纯跟三教九流打交道,看过太多人生的起起落落。他说讲个故事:有个朋友,一年挣了 2亿,跟廖理纯聊天,说是还要挣更多,目标是 10亿。一阵子后,这个朋友跳楼离开人世,因为炒股不仅赔光了 2亿,还欠下 2亿的债。“挣很多钱,花不完也是白挣,是不是?审视人生,生命有限,总得琢磨琢磨干什么好,总得为子孙后代做点儿啥,你说是不是?”
  在廖理纯看来,种树做公益与经商的感觉完全不同。种树的状态是可以享受做农民的那份快乐,种下一粒种子期待参天大树的成长;经商的状态是每天钻进钱眼儿,有着钱生钱的追逐和焦虑。而且,在办公室吹着空调远远逊色于田园自然的风。“钱赚到一定程度感觉特没劲儿。”说到这里,他闭上眼睛,感受夕阳下吹来的凉风。
  种下一棵树
  剪枝收工后,已是晚6点了,志愿者们坐上大巴回到张北。晚饭吃得很热闹,每个小队都亮相,介绍队员,队长们小结各队的工作。“我们队棒棒哒”是最高频的句子。一张张晒红的脸上,满满的笑意。
  第二天早上8点,团员们准时集合,前往基地。上午的第一个任务还是拔草,大家默契而自然地在指定的地点干起活来。
  之后的任务是种樟子松纪念树,每人负责一株。种树是要讲科学的,首先间距要利于植物生长,这部分已经帮大家规划好距离了。其次,挖坑,要高过锹的部分。然后小心褪下容器杯,将树苗放正到坑中。填土时是用铁锹把坑周围的土铲下,盖过原有的杯印处。不能把之前铲出的土回填,也不要用脚踩实。最后,把铲 出的土垒在坑周围,方便浇水。
  听明白了,大家纷纷动手。挖坑是个力气活,深约45厘米、直径约两锹宽的树坑颇费工夫。记者始终挖得不够深,侯东风主动帮忙,安慰记者下面的土是盐碱地,比较难挖。种下树后,队长会记录顺序,以后大家可以上网查询成长状况。大家陆续完成种树后,东风就忙碌起来,给每个人拍照留念。
  此前侯东风给记者算过一笔账,每位绿化志愿者去一趟基地,吃住行等费用人均450元,相当于雇用当地农民的4~5倍,劳动量不足后者1/4。但是廖理纯坚持在网上报名并通过老志愿者推荐的方式,招募全国各地想来植树造林、为公益大厦添砖加瓦的志愿者,并且首次参与的志愿者的费用由廖理纯个人埋单。他要通过这种方式传播公益理念,向更多的人科普正确的生态观与可持续发展思想。“雇佣当地牧民的确节省花销,可活儿干完了人也就走了,什么理念也扩散不出去。”侯东风说。
  种下纪念树意味着志愿活动进入尾声。在回京的“航班”上,团员们轮流分享自己的感受。“这是我种下的第一棵树。”小学生姜中源、记者、来自医药公司的营销经理王军都不由得说了这句话。王军是偶然在媒体上看到廖理纯做的事,她在网络平台报了名,得知需要有老志愿者的推荐,于是在万能的朋友圈喊了一嗓子,很快就有人回复,做了推荐人。她很高兴参加了活动,她也牢牢记下了廖理纯的长期目标:推动每位国民一生义务为国家种活100棵树。王军动情地说:“我已种下第一棵树,剩下 99棵会陆续完成。我还要来参加活动!”
  廖理纯也跟大家聊了很多。除了带领大家植树,他更想做的是把正确的生态观“植”入人心。他希望大家记得——每一亩树林每天吸收二氧化碳 67公斤、释放氧气49公斤;每一亩树林每年吸收二氧化硫50公斤、吸收尘埃20-60吨;多蓄水20吨。树木是从地表取水,不会带来地下水的丧失。大量植树不仅能够吸附雾霾,还可以有效增强水分蒸发量,进而增强该地区降水量,降水则起到净化空气的作用,好处不言而喻。
  看着神采飞扬的廖理纯,黄莉告诉记者,她认识的廖理纯不是这样的。黄莉是廖理纯的初中同学,她记得少年廖理纯是安静的、腼腆的,即使多年后在同学会上相聚,他也是话不多。这次,她刚从美国回京,时差还没倒过来就被廖理纯叫来种树。黄莉没想到会看到一个这样不同的廖理纯,遇到这样一群人。在跟大家分享感受时,黄莉说到激动处红了眼眶:“不仅土地荒漠化,文化的沙漠化也让人揪心,理纯做着不计回报的公益,我很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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