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的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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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夏日的暮晚中唱歌
  如今我可以在夏日的暮晚里唱歌
  不说话不恋爱也不写诗
  我就站在自家的青菜地中
  放声地随便唱一首什么歌
  暮归的人吓坏了
  “完了,这个人一定疯了”
  嗡嗡的声音越过栅栏
  但丝毫不能影响我的好心情
  我现在就要告诉你们
  我就是要站在菜园里唱歌
  唱着唱着天就黑了
  我就要变成一只鬼
  灵魂毫无障碍地穿行在
  你们永远也看不见、越不过的地方
  2006年,我进入大学的第二年。我的大学,在皖西某小城的一个小岛上,岛上桃花泛滥,被很多人称为桃花岛,隔着小岛与城市的,就是淠史杭工程里那个淠河的一条小小的支流。
  我的高中时代属于散养时代,没有父母管教,我写小说、谈恋爱,自由自在。第一年高考落榜,我仍然记得那个长长的暑假,在家里写小说到凌晨三四点,给男朋友打长长的电话。在学校,我经常一个人戴着耳机在操场跑步,也会在我最好的学科———语文课上缺课。我逃课,跑到学校后面的小山坡上,一个人,什么也不干,只是吹吹风。回来后,同学告诉我,语文老师在课堂上又将我的作文当作范文读了。
  我很少回忆过去,因为童年时并无多少快乐,不好的回忆,被自动过滤掉了;我也很少谈论家乡,因为在那个杂乱的小镇,张三与李四太过于熟悉,谁都知道谁的故事;我也讨厌我的学生时代,一种只有少数人在埋头苦读, 大部分人都在混吃等死的状态。我的前半辈子,差不多都是在一心想挣脱自己所有的一切。
  上大学时,因为我的英语高考分数是年级第一,所以就去了英语系。但是整个大学四年, 我也几乎不上课,四年光阴,我都泡在学校图书馆。图书馆有一层楼,是过刊阅览室,那里常年一个人都没有,那是我常去的地方。经常一整个下午,看着夕阳落山,我收拾收拾,到学校后面的植物园晃悠一会,然后回寝室。
  那真是美好又绝望的日子。
  我从大一时开始写诗———这也是别人建议的,因为写小说很费力。后来知道,诗歌不但费力,还费心。但这条路我走过来了。
  因为河畔诗社,我结识了全国很多有名的诗人,那个年代,大家还是以书信交流。四川大凉山《独立》诗刊的主编发星,写信谈到中国诗歌民刊的现状;江非和李少君发短信给我,鼓励我;陈先发和何冰凌直到现在,每次见到我,都说我应该接着写下去。
  可是真正重要的是什么呢?如今我回想起这首诗,或许从中找到了答案:
  如今我可以在夏日的暮晚里唱歌/不说话不恋爱也不写诗/我就站在自家的青菜地中/放声地随便唱一首什么歌
  读书时,我想退学,想自主参加国家翻译考试,一边写小说,后来,我在这危险的边缘被家人劝了回来;工作时,无数次想辞职,想自主写作,被劝返;我考虑一个人种菜养花、孤独终老,结果我结婚生子。
  到如今,我只想自由自在地唱一首歌。我不希望按照任何人的愿望去过任何一种生活,当我不想写诗时,我就不写;当我不想读书时,就不毕业;当我想过另一种大逆不道的生活时,我就大逆不道;我在这首诗里,把这些愿望都实现了。
  我希望成为你们眼中的疯子, 正因为你们在我眼中也是疯子,如果我不是你们眼中的疯子,我会难过。
  我没能去过的地方,灵魂早已到达。这灵魂,“毫无障碍地穿行在/你们永远也看不见、越不过的地方”,我热爱这种自由,超过生命本身,这是这首诗所谈到的。
  在这里可能又要谈到什么是好的诗歌。2009年,在北大未名诗歌节的论坛上,我提到这样一个观点,我们常常读到的诗歌不外乎三类。
  第一类是一面完整的镜子, 里面映照了美丽的或肮脏的图景,因为是在镜子里面,所以读来不痛不痒;第二类是被打碎的镜子,碎玻璃让我们感觉到痛了,但这痛也是在这里刺一下在那里戳一下, 也痛不到哪里去;所以我们有了第三类诗歌,那仍是打碎的镜子,但作者又用力量把它聚合了。这样的诗歌就好比一把利剑,所有的诗句都凝练成一把剑来刺痛读者,沒有一句废话,没有一点小情绪,这就是好诗。好诗里有聚合的力量、隐忍的力量、爱的力量。
  那么什么样的语言是诗歌的语言呢? 诗歌不是分行的句子,在小说中、在电影里、在日常对话中,我们都可以找到诗歌的语言。
  只要是发自内心的语言,都可以是诗歌的语言。在“诗生活”的访谈中,我曾说当代汉语诗歌应该放弃在语言上的探索。汉语诗歌研究可以接着探索语言与诗歌本身的关系。诗歌是一种情感的自然流露,它需要语言,但不需要语言的堆砌,语言只是工具。有很多漂亮的工具,但我只是要做一张漂亮的椅子,我只需要那些基础的工具,我还不需要相机。我是说只要是合适的。有很多人写诗追求语言, 那喜乐的华美的忧伤的辞藻成了他的诗歌,但那不是诗歌,那只是语言集锦。我遇到的最喜欢的诗歌, 都是用我的舒城方言在我脑子里经过的。
  这是我在写作的过程中,一些小小的想法。这种提法,或许随着年龄的增长,会被自己推翻。但我始终坚信,好的诗歌,气息很重要。
  比如魔头贝贝的那句“已经很久没有听见/清晨的鸟叫/光照在脸上/仿佛喜欢的人/来到身边”,陈先发那句“为了将我层层剥开/我的父亲死去了”……这些句子,仅读一遍,就永不会忘。
  可我不知道怎么写出好的作品,对不起,这些神仙句子,是天赋所赐,不是后天习得。有很多写作培训班,但那只是基本功,皮毛易得,但不会流传很久。
  我自觉是懒散型选手,上天所赐的禀赋,往往被浪费了。可是,有比写作更重要的事情,不是吗?
  在《圣经》文本中,有一节是讲疲惫的“外邦人”一直在被追逐、被驱赶当中,从未能身处安全的境地。我们的人生,在这俗世当中,也应该像这些人一样,时刻警醒,时刻抵抗。
  有些人温和地抵抗着,有些人决绝地抵抗着。对于海子来说,也有一直抵抗的东西,也有永远无法抵达的远方,所以他劝自己说,“远方除了遥远一无所有”。不是吗? 对于大多数写作者来说,有另外的出口,写或不写,都是好的选择。
  甚至很多人,已经将生活过成了诗歌的样子。我相信这世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认清自己的意愿,随心所欲地生活,无论你是否疯癫,无论那看起来是否像抵抗。
  孙苜蓿,原名孙婷,1987年8月生于安徽舒城,现居合肥,曾获北大未名诗歌奖,出版诗集《茗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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