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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按】《小学青年教师》编辑部收到了一篇题为《教材的缺陷》的文稿。这篇文稿对某个版本语文教材中《燕子》一课的文字改动提出了质疑。编辑部约我就这一问题谈谈看法。这篇文稿就是应编辑部之约而撰写的，发表在该刊2006年第1期上。
《教材的缺陷》一文的作者，对《燕子》一课的文字改动提出了批评。其实这涉及到一个带有普遍性的问题：对入选教科书的名家名篇要不要改？如何改？
我是苏教版小学语文教材的编者，从事这项工作10多年了，每每遇到此类问题。所以也想谈谈个人的看法。
入选教科书的名家名篇要不要改？
我们苏教版小学语文教材，在选文上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慎选名家名篇。
选文不就是应该选品位比较高的吗？岂不闻“取法乎上，仅得乎中，取法乎中，仅得乎下”的古训？应大量选进名家名篇才对，为什么要慎选？
道理很简单，名家名篇并不一定就是适合小学生阅读的 课文。有些名家名篇写作的年代较早，所写题材远离儿童的经验世界；其遣词造句的习惯、行文风格也多与今天不同，有的还有不少欧化句式，或文白杂糅的现象。小学生正处在学习语文的初级阶段，用这样的名家名篇作课文，会增加他们理解的困难，并会感到其间有一条语言文字的“代沟”。
就拿《燕子》来说，这篇课文是从郑振铎的一本散文集子《海燕》中选来的。这个集子是1932年7月由新中国书局出版的，距今已70多年。其中的一篇散文名曰《海燕》，是写作者出国途中，在大海上看到几对燕子而引起的乡愁。《燕子》只是摘录了其中的第一段（见附录）。这篇散文虽是白话，但因时过境迁，其中相当一部分词语我们已感陌生，如“积伶积俐”“劲俊”“轻飔”“隽妙无比”“旷亮无比”，还有一些文言词语或句式，如“皆如赶赴市集者”“潾潾如縠纹”“憩息”等等。显而易见，这跟今天的语言规范与行文习惯是有距离的。
郑振铎先生当年完成这么一篇作品，其初衷并不一定是给儿童看的，也不会考虑到作为教科书中范文的特殊要求。要将这样的文章选入课本，势必要根据儿童学习语文的特殊需要，进行必要的删节和文字处理。
儿童进入学校是如何学习语文的呢？其途径当然是多方面的，但主要途径则是通过诵读一篇篇范文，从而将范文的语言内化为自己的语言。打个比方，如果把学生的头脑比作“电脑”，那么范文的语言便是输入电脑的“软件”。学生通过对范文语言的感悟与诵读，范文的语言就逐渐入乎其内，化乎其中，成为儿童自己的语言。可见，“范文”必须要“范”，也就是说，其文字必须是符合现代规范的。
五四以来，小学语文叫《国语》，到了中学才叫《国文》。小学生主要是学习标准的“白话”，到了中学才学习“文言”。叶圣陶先生是编写教科书的大家，他就曾经从儿童的认知水平出发，以诸多中外名著为蓝本，用标准化的语言改写了不少深为孩子喜爱的课文。叶圣陶先生在他主编的《小学高级学生用开明国语课本》的《编辑要旨》中说：“本书尽量容纳儿童文学及日常生活上需要的各种文体。用词力求正确，造句力求精密，务期与标准语相吻合，堪为儿童说话作文的模范”。你看，叶圣陶先生在改编课文时，对所用语言的要求是何等严格！——“用词力求正确，造句力求精密，务期与标准语相吻合”。为什么要这样？为的是使这些课文“堪为儿童说话作文的模范”。
由此我们便可看出，对于选入课本的范文，是有其特定的要求的。如要符合儿童的认知水平；语言文字要符合现代规范；可以作为儿童说话、习作的范本等等。
20世纪70年代末至80年代初，袁微子先生主编统编小学语文教材时就将《燕子》选作了课文。众所周知，袁老对入选的名家名篇在文字处理上是极为审慎的，即便如此，他还是对原作作了一些必要的改动（这位老师所推崇的那篇“旧文”，其实也不是郑振铎的原文，而是经过编者修改过的，而且修改的地方颇多），我想其出发点也是服从于儿童语文学习的特殊需求。
有人说，老师教学，要蹲下来看学生。我想，我们为孩子编书，也要蹲下来看学生。教科书是编给孩子读的，所以要多从孩子的角度来考虑。我们成人欣赏的东西，孩子未必能欣赏得了。因为所谓阅读欣赏，在很大的程度上取决于阅读主体的经验和阅历，阅读欣赏的过程，就是文本信息与阅读主体头脑中原有的相似认知模块相互激活、相互匹配的过程。孩子的经验与阅历较少，当文本负载的信息与儿童的经验世界相距较远时，孩子就读不懂了。这就是有时候老师对课文中的某些精彩之笔津津乐道，而学生却不感兴趣的道理。所以有时原作虽好，但并不一定适合作课文。《海燕》是一篇好作品，是抒发作者的游子之思。但编者撷取的只是全文的一个引子，从这个角度说，撷取的这个片段只是“断章取义”而已。因为这是选编课文，是取孩子之所需。
下面这个事例是颇能说明问题的。陶行知先生的儿童诗《人有两个宝》，是被多家教材所收入的好诗。原作是：“人生两个宝，双手与大脑。用脑不用手，快要被打倒。用手不用脑，饭都吃不饱。手脑都会用，方是开天辟地的大好佬。”用语通俗生动，说明人要手脑并用的道理深入浅出。但打开各个版本的课本，选人这首诗的却大都采用经过改编的版本：“人有两个宝，双手和大脑。双手会做工，大脑会思考。用手又用脑，才能有创造。”这是什么原因呢？时代不同了，原作中有些话儿童不好理解了；“方”是文言词，“大好佬”是方言词，儿童也不好懂。所以大家几乎是不约而同地选用了后者。
怎么改？也要持慎重态度。
既要保持原作的风格与韵味，又要使其文字适合儿童阅读，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关键是要把握一个合适的度。我们的水准与眼光，自不能望叶老等大家之项背，稍一不慎，就有可能将精品改坏。但我们采取审慎的态度，集思广益，就可以少出一点偏差。
我们改动课文，也学习当年叶老的方法。大家坐下来（有时还邀请语言学专家、第一线的老师参与），请一位朗读水平好的同志一段一段地来读，看看听起来顺耳不？念起来顺口不？遇到问题，大家就七嘴八舌，各抒己见。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这样进行修改，效果就会好得多。如郭沫若的《白鹭》，是一篇高品位的抒情散文，但有少数句子和词语不大适合今天的孩子读。怎么改？我们就是采用了这样集思广益的办法。
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我们还与原作者进行沟通，征求原作者的意见。
苏教版教材一贯倡导“开门编书”，欢迎广大教师参与到教材建设中来。我们经常收到第一线老师热情的来信，对教材提出修改意见。如《在大海中永生》这篇课文，其中“鲜花拌着骨灰”一句，有的老师就建议将“拌”改为“伴”。大家都认为这个字改得好，就采纳了。只是改动了一个字，就把全国人民对邓小平同志的爱戴、悼念之情表达出来了。大家都称这位老师是我们的“一字师”。
建设一套好的教材，光靠少数人做不好，要靠广大使用教材的第一线老师，甚至也要听一听小朋友的意见。“春江水暖鸭先知”，老师们是教学的实践者，课文好不好学，孩子们喜欢不喜欢，哪个地方应该改，改到个什么分寸，老师们心里最有数，最有发言权。
众人拾柴火焰高。只要大家心朝一处想，劲朝一处使，共同来参与教材建设，就能将这块“千人糕”做得更精美一些。
附：
郑振铎《海燕》（摘录）
乌黑的一身羽毛，光滑漂亮，积伶积俐，加上一双剪刀似的尾巴，一对劲俊轻快的翅膀，凑成了那样可爱的活泼的一只小燕子。
当春间二三月，轻飔微微的吹拂着，如毛的细雨无因的由天上洒落着，千条万条的柔柳，齐舒了它们的黄绿的眼，红的白的黄的花，绿的草，绿的树叶，皆如赶赴市集者似的奔聚而来，形成了灿烂无比的春天时，那些小燕子，那么伶俐可爱的小燕子，便也由南方飞来，加入了这个隽妙无比的春景的图画中，为春光平添了许多的生趣；小燕子带了它的双剪似的尾，在微风细雨中，或在阳光满地时，斜飞于旷亮无比的天空之上，“唧”的一声，已由这里稻田上，飞到了那边的高柳之下了。再几只却隽逸的在潾潾如縠纹的湖面横掠着，小燕子的剪尾或翼尖，偶沾了水面一下，那小圆晕便一圈一圈的荡漾了开去。那边还有飞倦了的几对，闲散的憩息于纤细的电线上，——嫩蓝的春天，几支木杆，几痕细线连于杆与杆间，线上是停着几个粗而有致的小黑点，那便是燕子，是多么有趣的一幅图画呀！……
（本文原载《小学青年教师》2006年第1期）
《教材的缺陷》一文的作者，对《燕子》一课的文字改动提出了批评。其实这涉及到一个带有普遍性的问题：对入选教科书的名家名篇要不要改？如何改？
我是苏教版小学语文教材的编者，从事这项工作10多年了，每每遇到此类问题。所以也想谈谈个人的看法。
入选教科书的名家名篇要不要改？
我们苏教版小学语文教材，在选文上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慎选名家名篇。
选文不就是应该选品位比较高的吗？岂不闻“取法乎上，仅得乎中，取法乎中，仅得乎下”的古训？应大量选进名家名篇才对，为什么要慎选？
道理很简单，名家名篇并不一定就是适合小学生阅读的 课文。有些名家名篇写作的年代较早，所写题材远离儿童的经验世界；其遣词造句的习惯、行文风格也多与今天不同，有的还有不少欧化句式，或文白杂糅的现象。小学生正处在学习语文的初级阶段，用这样的名家名篇作课文，会增加他们理解的困难，并会感到其间有一条语言文字的“代沟”。
就拿《燕子》来说，这篇课文是从郑振铎的一本散文集子《海燕》中选来的。这个集子是1932年7月由新中国书局出版的，距今已70多年。其中的一篇散文名曰《海燕》，是写作者出国途中，在大海上看到几对燕子而引起的乡愁。《燕子》只是摘录了其中的第一段（见附录）。这篇散文虽是白话，但因时过境迁，其中相当一部分词语我们已感陌生，如“积伶积俐”“劲俊”“轻飔”“隽妙无比”“旷亮无比”，还有一些文言词语或句式，如“皆如赶赴市集者”“潾潾如縠纹”“憩息”等等。显而易见，这跟今天的语言规范与行文习惯是有距离的。
郑振铎先生当年完成这么一篇作品，其初衷并不一定是给儿童看的，也不会考虑到作为教科书中范文的特殊要求。要将这样的文章选入课本，势必要根据儿童学习语文的特殊需要，进行必要的删节和文字处理。
儿童进入学校是如何学习语文的呢？其途径当然是多方面的，但主要途径则是通过诵读一篇篇范文，从而将范文的语言内化为自己的语言。打个比方，如果把学生的头脑比作“电脑”，那么范文的语言便是输入电脑的“软件”。学生通过对范文语言的感悟与诵读，范文的语言就逐渐入乎其内，化乎其中，成为儿童自己的语言。可见，“范文”必须要“范”，也就是说，其文字必须是符合现代规范的。
五四以来，小学语文叫《国语》，到了中学才叫《国文》。小学生主要是学习标准的“白话”，到了中学才学习“文言”。叶圣陶先生是编写教科书的大家，他就曾经从儿童的认知水平出发，以诸多中外名著为蓝本，用标准化的语言改写了不少深为孩子喜爱的课文。叶圣陶先生在他主编的《小学高级学生用开明国语课本》的《编辑要旨》中说：“本书尽量容纳儿童文学及日常生活上需要的各种文体。用词力求正确，造句力求精密，务期与标准语相吻合，堪为儿童说话作文的模范”。你看，叶圣陶先生在改编课文时，对所用语言的要求是何等严格！——“用词力求正确，造句力求精密，务期与标准语相吻合”。为什么要这样？为的是使这些课文“堪为儿童说话作文的模范”。
由此我们便可看出，对于选入课本的范文，是有其特定的要求的。如要符合儿童的认知水平；语言文字要符合现代规范；可以作为儿童说话、习作的范本等等。
20世纪70年代末至80年代初，袁微子先生主编统编小学语文教材时就将《燕子》选作了课文。众所周知，袁老对入选的名家名篇在文字处理上是极为审慎的，即便如此，他还是对原作作了一些必要的改动（这位老师所推崇的那篇“旧文”，其实也不是郑振铎的原文，而是经过编者修改过的，而且修改的地方颇多），我想其出发点也是服从于儿童语文学习的特殊需求。
有人说，老师教学，要蹲下来看学生。我想，我们为孩子编书，也要蹲下来看学生。教科书是编给孩子读的，所以要多从孩子的角度来考虑。我们成人欣赏的东西，孩子未必能欣赏得了。因为所谓阅读欣赏，在很大的程度上取决于阅读主体的经验和阅历，阅读欣赏的过程，就是文本信息与阅读主体头脑中原有的相似认知模块相互激活、相互匹配的过程。孩子的经验与阅历较少，当文本负载的信息与儿童的经验世界相距较远时，孩子就读不懂了。这就是有时候老师对课文中的某些精彩之笔津津乐道，而学生却不感兴趣的道理。所以有时原作虽好，但并不一定适合作课文。《海燕》是一篇好作品，是抒发作者的游子之思。但编者撷取的只是全文的一个引子，从这个角度说，撷取的这个片段只是“断章取义”而已。因为这是选编课文，是取孩子之所需。
下面这个事例是颇能说明问题的。陶行知先生的儿童诗《人有两个宝》，是被多家教材所收入的好诗。原作是：“人生两个宝，双手与大脑。用脑不用手，快要被打倒。用手不用脑，饭都吃不饱。手脑都会用，方是开天辟地的大好佬。”用语通俗生动，说明人要手脑并用的道理深入浅出。但打开各个版本的课本，选人这首诗的却大都采用经过改编的版本：“人有两个宝，双手和大脑。双手会做工，大脑会思考。用手又用脑，才能有创造。”这是什么原因呢？时代不同了，原作中有些话儿童不好理解了；“方”是文言词，“大好佬”是方言词，儿童也不好懂。所以大家几乎是不约而同地选用了后者。
怎么改？也要持慎重态度。
既要保持原作的风格与韵味，又要使其文字适合儿童阅读，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关键是要把握一个合适的度。我们的水准与眼光，自不能望叶老等大家之项背，稍一不慎，就有可能将精品改坏。但我们采取审慎的态度，集思广益，就可以少出一点偏差。
我们改动课文，也学习当年叶老的方法。大家坐下来（有时还邀请语言学专家、第一线的老师参与），请一位朗读水平好的同志一段一段地来读，看看听起来顺耳不？念起来顺口不？遇到问题，大家就七嘴八舌，各抒己见。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这样进行修改，效果就会好得多。如郭沫若的《白鹭》，是一篇高品位的抒情散文，但有少数句子和词语不大适合今天的孩子读。怎么改？我们就是采用了这样集思广益的办法。
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我们还与原作者进行沟通，征求原作者的意见。
苏教版教材一贯倡导“开门编书”，欢迎广大教师参与到教材建设中来。我们经常收到第一线老师热情的来信，对教材提出修改意见。如《在大海中永生》这篇课文，其中“鲜花拌着骨灰”一句，有的老师就建议将“拌”改为“伴”。大家都认为这个字改得好，就采纳了。只是改动了一个字，就把全国人民对邓小平同志的爱戴、悼念之情表达出来了。大家都称这位老师是我们的“一字师”。
建设一套好的教材，光靠少数人做不好，要靠广大使用教材的第一线老师，甚至也要听一听小朋友的意见。“春江水暖鸭先知”，老师们是教学的实践者，课文好不好学，孩子们喜欢不喜欢，哪个地方应该改，改到个什么分寸，老师们心里最有数，最有发言权。
众人拾柴火焰高。只要大家心朝一处想，劲朝一处使，共同来参与教材建设，就能将这块“千人糕”做得更精美一些。
附：
郑振铎《海燕》（摘录）
乌黑的一身羽毛，光滑漂亮，积伶积俐，加上一双剪刀似的尾巴，一对劲俊轻快的翅膀，凑成了那样可爱的活泼的一只小燕子。
当春间二三月，轻飔微微的吹拂着，如毛的细雨无因的由天上洒落着，千条万条的柔柳，齐舒了它们的黄绿的眼，红的白的黄的花，绿的草，绿的树叶，皆如赶赴市集者似的奔聚而来，形成了灿烂无比的春天时，那些小燕子，那么伶俐可爱的小燕子，便也由南方飞来，加入了这个隽妙无比的春景的图画中，为春光平添了许多的生趣；小燕子带了它的双剪似的尾，在微风细雨中，或在阳光满地时，斜飞于旷亮无比的天空之上，“唧”的一声，已由这里稻田上，飞到了那边的高柳之下了。再几只却隽逸的在潾潾如縠纹的湖面横掠着，小燕子的剪尾或翼尖，偶沾了水面一下，那小圆晕便一圈一圈的荡漾了开去。那边还有飞倦了的几对，闲散的憩息于纤细的电线上，——嫩蓝的春天，几支木杆，几痕细线连于杆与杆间，线上是停着几个粗而有致的小黑点，那便是燕子，是多么有趣的一幅图画呀！……
（本文原载《小学青年教师》2006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