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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唐纪十七》里,讲了个看似波澜不惊,实则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公,是唐高宗时期名将李勣和他的女婿杜怀恭。
故事讲的是,公元666年,高句丽权臣渊盖苏文病死,大权落入其子泉南生之手。泉南生的两个弟弟泉南建和泉男产想夺权,并且把泉南生赶跑了,泉南生跑到唐朝,请求唐朝发兵帮他。唐高宗李治便任命名将李勣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兼安抚大使,率军讨伐。出发之前,李勣叫女婿杜怀恭也跟他去。按照一般人的理解,老丈人这是要他去战场上镀金,对今后的前程,大大地有好处。可惜这个女婿不识好歹,以各种理由推辞。老丈人“逼”急了,他干脆来了个溜之大吉,逃到岐阳山里躲了起来。这就有点傻了——知道这件事的人都这么认为。事情真是这样的吗?当然不是,后来杜怀恭对他的朋友说,老头子的心,太狠了,他是想借我的人头立法啊!杜怀恭所说的“立法”,通俗点说就是“杀人立威”。“杀人立威”好理解,不好理解的是,李勣为何想借女婿的脑袋来立威?原来他这个女婿为人有点吊儿郎当。到了军队,免不了会做点“出格之事”,李勣又存了借他的头立威的心,随便来一次鸡蛋里挑骨头,便可找到借口咔嚓一刀,到时候大家一看,我去,那是他女婿啊,他女婿犯事都会丢命,别说其他人了。咱们还是老实点,该干嘛干嘛,不该干的,坚决不干!
李勣知道女婿逃走后,流着泪说,杜郎疏放,此或有之——姓杜的那小子为人散漫不知拘束,是有这个可能的。
02
军队出征打仗,最重要的是军纪,没有好的军纪,打胜仗就是空谈,每个主帅都明白这一点,所以他们首先要做的,就是肃整军纪,“杀人立威”就是行之有效的手段。
明朝抗倭英雄戚继光,果断杀了违抗军令的儿子,应该就属于这个范畴。(也有人认为这个故事是传说,并未真实发生过)据《仙游县志》,有一年,戚继光率领戚家军在海门一带抗倭。一次,大约三千倭寇在海门上岸,准备去临海、仙居一带抢劫,戚继光命令儿子领兵在花冠岩一带设伏,自己出兵佯败。打算把倭寇引到上界岭的包围圈,然后两军夹击,一网打尽。岂料年轻气盛的儿子交战心切,倭寇未全部进入包围圈就下令攻击,结果导致一部分倭寇逃脱。战斗结束后,戚继光回营升帐。以儿子违反军令为由,下令斩首,无论手下将领如何求情,也无济于事。从此以后,谁也不敢违抗他的军令,他用儿子的生命,换来了部队铁一般的纪律。“杀人立威”虽然在肃整军纪方面能够起到立竿见影的作用,但这却是个技术活,运用得不好,也不是那么灵。也就是说,杀什么样的人是很有讲究的,并非杀什么人都管用。效果最好的,当然是这三种人,一是杀亲,二是杀贵,三是杀首。戚继光斩子,也应该属于“杀亲”。“杀首”的意思是杀第一个犯错的家伙,这样能够起到警示其他人的作用。这事儿曾国藩干过,杀的是湘军重要将领金松龄。有一次,湘军创始人之一罗泽南被太平军包围,金松龄拒绝救援,第二天就被曾国藩砍了脑壳。
03
说到“杀贵”,比较著名的例子发生在春秋末期,当事人是著名军事家田穰苴(又叫司马穰苴)。据《史记·卷六十四·司马穰苴列传》,司马穰苴系齐国人,田完(陈完)的后代,被誉为继姜尚(姜子牙)之后一位承上启下的军事家。齐景公某年,晋国进攻齐国的阿城和甄城,与此同时,燕国也趁火打劫,入侵齐国黄河南岸一带。双拳难敌四手,齐国军队两面作战,连打败仗,齐景公忧心忡忡,要再这样下去,国家就完了!大夫晏婴向齐景公推荐了田穰苴,齐景公显然对他不了解,不相信这人有力挽狂澜的本事,晏婴说没关系,您可以试试。
齐景公便召见田穰苴,与他摆龙门阵,当然重点是军事,一番交谈过后,齐景公对其大为欣赏,马上任命他为大将军,命他领兵抗敌。那时候的田穰苴毕竟默默无闻,人微言轻。担心军队不听他指挥、老百姓也不信任他,希望齐景公派一个他宠信、有威望的大臣担任监军。这个要求合情合理,于是齐景公便派他最宠信的大臣庄贾担任监军。田穰苴马上去拜会庄贾,和他约好,第二天正午率军出发。第二天,田穰苴早早就来到军营,做了一些其他安排,然后等待庄贾到来。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约定的出发时间已到,却连庄贾的影子也没看到!田穰苴继续耐心地等待,双眼紧紧盯着观测时间的标杆和滴漏……这时候的那个监军大人,在干什么呢?在府里大宴宾客!因为是皇帝宠臣的缘故,庄贾“朋友”众多。得知消息后纷纷前来送行,“大王选您当监军,就没有打不败的敌人”之类的马屁话,也不知说了几箩筐。庄贾那个得意劲,无法用文字形容。因为受宠的缘故,庄贾这人骄横惯了,此次“荣任”监军,更是认为他即将率领的,是他自己的军队,他才是老大,所以對约定的时间,根本不当回事,更不会认为这是违反军令。
到了定好的出发时间,田穰苴见庄贾仍然不来,只好叫副将派人去他家请。
副将派去的人来到庄府,遭到的却是庄贾的嘲笑。当然了,庄贾嘲笑的不是副将派去的人,而是田穰苴。大意是说,一个之前屁都不是的人,靠三寸不烂之舌,突然一下子混了个将军,也不知有没有真本事,就想管老子,也不看看老子是谁!直到下午,依然不见庄贾的影子,田穰苴不得不让副将亲自去请。来到庄府,副将看到,庄贾和他的客人,早已喝得东倒西歪。庄贾见了副将,反而指责他为何擅闯私宅。副将说,田将军一直在等你出发,庄贾似乎这才想起有这么回事,不耐烦地叫他先走,他随后就到。而那时,田穰苴再次接到快马报告,又有一座城池没守住,被敌人占领了。心急如焚的田穰苴,正打算亲自去庄府请监军大人,报告说监军大人到了。从马车上下来的庄贾一身酒气,摇摇晃晃地进了军营。田穰苴急忙上前,责问他为何现在才到,庄贾白了他一眼。仿佛怪他大惊小怪:“朋友来为我送行,陪他们喝了两杯,故而来迟。”田穰苴忍了半天的怒火,已经到了火山口,怎么压也压不住了,严肃地对他说:“将受命之日则忘其家,临军约束则忘其亲,援枹鼓之急则忘其身。今敌国深侵,邦内骚动,士卒暴露于境,君寝不安席,食不甘味,百姓之命皆悬于君,何谓相送乎!”大意是说,“将领从接到出征命令那时起,就应该忘掉家庭,到了军队,就连父母也应该忘掉,如今敌人已经打到我们家门口了,国家很危险,就在刚才,又有报告说敌人占了我们的城,君王吃不好睡不好,如此危急时刻,你作为监军,竟然,竟然……”田穰苴说完,不等庄贾分辨,把军法官叫来问道:“按照军法,这种情况该当何罪?”“当斩!”军法官干脆利落地回答。
听到一个“斩”字,庄贾吓得一激灵,酒醒了大半,立马派手下驰报齐景公,请景公救他。
派去的人还没回来,庄贾就被田穰苴下令斩了,然后大声向三军宣示,“三军之士皆振栗(吓得发抖)”。田穰苴果断处置视军令为儿戏的监军,使领教了其铁面无私的将士们个个精神振奋、斗志昂扬。加上他爱兵如子,把自己的将军待遇拿出来与士兵共享,连粮食都不多占一粒、与士兵平分粮食,士兵们都愿意替他“卖命”,“病者皆求行,争奋出为之赴战”。晋国军队得知消息,不敢交战,急忙退兵;燕国军队同样如此,慌忙从黄河南岸退到黄河北岸。田穰苴率领齐军追击,所有失地尽悉数收回。田穰苴率军凯旋的那一天,齐景公和文武百官到郊外迎接,不但对他杀庄贾只字未提,还拜他为大司马,把齐国的军政大权,全部交到他手里。
(摘自微信公众号“淘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