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历经曲折，我实现了在偏远山区和老鹰猎人共处一个屋檐下的愿望，置身于群山围抱的村庄，见到老鹰马儿猎狗猎人一一上场。然而，在折腾了两天一夜得到这个寻访结果后，竟然感觉有点失落，对幻想的破灭难以释怀。
萧萧寒风横扫辽阔高原，巨山雪峰坐镇碧蓝穹苍下，上方金鹰展翅低空盘旋，下方一骑士躬身低伏紧贴马背，奔驰的马儿四蹄离地仿佛悬空的子弹往前射，扬起的滚滚黄沙勾画出狩猎的追踪路线图，一条削瘦修长的猎狗遥遥领先于坐骑，配合着空中的猎鹰，上下夹攻把一头矫捷的狐狸钉死在枯黄的草丛中。
上述画面，是我脑海中“理想”的游牧民狩猎场景。自从得知吉尔吉斯斯坦依然保有多个世纪代代相传、驯服野生老鹰为猎人伙伴在荒山野岭中狩猎的传统，我就开始翻资料，通过书籍、网络、一张张照片、一段段视频，拼凑出我幻想中最真实的老鹰猎人生活面貌。这些画面催生强烈的欲望，让我去寻访猎鹰的故乡。历经曲折，我实现了在偏远山区和猎人共处一个屋檐下的愿望，置身于群山围抱的村庄，见到老鹰马儿猎狗猎人一一上场，但是……
“如果多来几个游客，我可以带你到后山，让猎鹰演示它的捕猎本领。不过今天没有事先通知安排，所以没准备好兔子，没有猎物就无法演示。”炎夏的大中午，30岁出头的Jalgabek却身穿深色、厚重、羊毛缝制的吉尔吉斯族传统服饰，头戴名叫kalpak的民族男帽。他在向我介绍猎鹰传统时，一串串汗珠子正在他额头后颈后背淌着。
Jalgabek是—个职业猎人。他的工作包括训鹰、练狗，在荒野侦查野兽的踪迹，部署打猎攻略；同时，他也是这个古老行业的代言人，给游客讲解展示猎鹰传统，到处巡回演出参赛，筹划组团带游人去狩猎等，全面化发展他的狩猎事业。
Jalgabek很敬业，当我这个不期而来的孤身旅人出现在他家门口，他二话不说，马上褪下原本穿着的T恤牛仔裤，换上一身传统服饰，领着我到后院探望他的狩猎伙伴们，并熟练地在相机前摆姿势，逗弄猎鹰给镜头来一个展翅长鸣的画面……在定格的照片里：高原异境、奇装异服、人兽合一，这一切都符合游客对猎人传统生态的浪漫幻想。然而，为什么我在折腾了两天一夜得到这个寻访结果后，竟然感觉有点失落?
老猎人
“没有巴士去山沟里的Tttrra-Suu村子，你想去我有车，500 Som(大约10美金)。”一个周日，我转乘了数趟大巴出现在Bokonbaevo镇上的汽车站。小镇位于吉尔吉斯斯坦境内最大的湖Issyk-Kul的西南岸。这个成水湖坐落在天山群峰中，靠近哈萨克斯坦边境，湖水面积比岛国新加坡大上近10倍。
Bokonbaevo这个我认为没有特色的小镇，只是我众多的中转站之一。小镇唯一的主街道上是一列像火柴盒股层叠起来的低矮楼房，底层是一间间小商店，上层则是住家。其中—栋楼里，有一间Community BasedTourism(CBT)的办公室，CBT是一个推广农村文化经济的非政府组织，专为民间那些提供牧民生态游、特色风俗游、民宿等的人家建立联系网。
我原本想通过这个办公室询问如何联系上Turra-Suu一户年迈的老鹰猎人，但赶上周日休假，我摸了个空，却被一群黑车师傅围攻，七嘴八舌想说服我包车，而我只是反复地抛出几个俄语单词还价：dorogoh(贵)、niet(不)、niet-panimayoh(不明白)。
500、400、300、200，在我坚定冷漠的态度下，报价越喊越低。最终我挑了一个看起来诚实淳朴、声称认识名叫Sulaymanbekov Kultudu老猎人的小伙子，只要150 Sore(约3美金)。一坐上他那20世纪70年代俄罗斯制造、在许多国家已经断版的Lada汽车，他就跟我伸手要钱：“我没钱添油。”
从主路绕过平房居民区，车子开始往小镇后方的连绵山脉前进，十来分钟后已没有柏油路，开始缓缓在土石泥路上颠簸，引擎轰隆作响，车骨架子也摇晃得吱呀作响。这路走了多少公里说不清，但午后的大太阳渐渐往西落，当我们抵达一个傍依山脚、沿着大河而建的小农村时，暮色将近。
“Turra-Suu!”小伙子司机露出欣慰的笑容说道，然后摇下车窗，喊了一个路过的村民，打听老猎人的住处。“你真的认识SulaymanbekovKultudu吗?他真的就在这个村子里吗?”见到小伙子不识路，我开始有点不安。“错不了，村民说在村子尽头的山坡上。”这之后又走走停停问了好几次路，每次村民都点头把手往远方一指。这个小村落没有路名没有门牌号，房子稀稀落落都隔得老远，每户人家占地不少且大多无须用篱笆围起来。最终车子抵达一间木粱土墙铁锌板屋顶的房子，小伙子让我在车里等着，他去敲门说明来意，之后领着一名中年男子来到我跟前。“我是Murat，你要找的是我父亲，他四年前去世了。”
这简直是给我当头一棒，为什么刚才那么多个村民都没透露这消息呢?难不成这里跟蒙古游牧民地带雷同，要在没有马路或路标的地方找某人的游牧包，问路时只须说出该户最年长者的名字，不管此人是否还在世?虽说我是在一本6年前出版的二手旅游指南上看到老猎人的资料，这期间的变化还是让我太意外。
后人的选择
Murat家的客厅也是饭厅，只有一张饭桌、几把木椅、一个燃柴取火的炉灶，简陋但干净整齐。饥渴交加的我暂时忘了老猎人死讯的冲击，专注于长桌上的热茶、油炸面饼、黄油、杨梅果酱。我学Murat那样，在红茶里加了一勺果酱，酸甜味儿更是刺激着我的胃酸。我还顾不得细嚼嘴里的面粉团，就用油腻的指尖快速翻动手中的英俄文对照字典，不管文法对错将俄语单词一个个串起来，抛出一堆问题，急迫地想搞明白眼前的状况。
我支离破碎的俄语，加上比手画脚和手绘，竟也能在片刻间达成协议：当晚我在Murat家留宿，明天他带我去见另一位年轻的老鹰猎人。之后Murat边指挥两名十来岁的女儿端茶倒水，边给我述说他家族世代为猎人的演变。
四十来岁的Murat在三兄弟中排行老二，全家只有老幺继承了祖业。“小时候，我父亲不希望我们像他那样。他要我们好好上学，以后有固定的工作收入。”在苏俄体制下长大的Murat，在村子里完成中学教育后，进入当地生产队操作农械，苏联瓦解吉尔吉斯斯坦独立后，他买了麦子收割车，在丰收季节到各户农民家帮忙收割，其余时间他也是牧民，养牛羊马；他的兄长则到城里打工。
比Murat小十来岁的弟弟自幼就对猎鹰很感兴趣，冬季里常跟着父亲去深山打猎。吉尔吉斯斯坦独立后出现重建民间传统的政策，有别于早年苏俄体制企图通过集合牧民到生产大队基地推进现代化，而CBT等组织的出现，结合了各地民间艺术习俗和生态旅游，让牧民在传统中找到新路子提升生活素质。Murat的父亲晚年时依靠家传以鹰捕猎的绝活接待游客，向游客揭秘这个曾因现实条件近乎灭绝的传统，并将一生绝学传授给幼子。“明天我们是去见你弟弟吗?”我满怀期待地问。“不，他住得很远很高，离这儿有几 百公里。今晚你早点休息，明天我去借辆车，我们到镇上去见我弟弟的朋友，也是一个老鹰猎人。”
当晚Murat的大女儿将房间让出来给我，约两米乘三米的小房间有点空荡荡，除了一面墙立着一个柜子和几个箱子，就是堆得如小山的被褥。要睡觉时，把一张张的褥子在地上摊开，多放几层褥子就不会感觉硬邦邦和冰冷，而褥子同时也是被子。即使是夏天，山谷里入夜后还是蛮冷的，我被冻得夜间拿着手电筒跑到屋外约50米处的小木屋厕所好几回。
回到起点
隔天早晨，我兜兜转转一大圈后又回到了Bokonbaevo小镇，原来这是近年把猎鹰传统宣传得轰轰烈烈的重镇。每年10月份进入冬天打猎季节前，这里都会举办猎鹰嘉年华会，不但吉国的老鹰猎人盛装出席，邻国哈萨克斯坦和蒙古的同行也会前来竞技。猎人们会骄傲地展示各自的老鹰和猎狗，进行演示和比赛，还有歌舞和文化表演助兴。
夏天的Bokonbaevo相对安静，但因为当天恰好是儿童节，满街的小朋友都穿着黑白服饰，男童大多穿西装，女童白上衣黑裙子，或是在黑色连身裙上外套一件白蕾丝围裙。他们手里都拿着鲜花，给这个不起眼的小镇带来了节日的色彩。
Jalgabek这名职业猎人，也在家里准备了不少糖果饼干给一对幼小的儿女过节，却让我这个不速之客蹭了一顿茶点。他三代同堂的家，外形和Murat的房子相似，但大得多而且家具家电一应俱全，地上墙上铺满了绚丽的地毯和毛毡。参观他家后院的猎鹰猎狗后，我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看相簿，Jalgabek把他视为一生中最兴奋的旅程记录一一指给我看。
“这是我存英国伦敦出席国际老鹰猎人文化节时的照片，站在我边上的是Murat的弟弟。”Jalgabek的英语比我的俄语强，沟通起来通畅多了。照片里有来自欧美、非洲、中东、中亚各国的老鹰猎人，大家像是出席中世纪化妆舞会般，有的身穿战甲钢盔，手持锦旗，一副应战的模样；阿拉伯猎人还是一身飘逸的白长袍蒙古人一副大漠风情，皮袄皮帽，腰插弯乃吉尔吉斯斯坦团队则穿得跟Jalgabek刚才为了给我拍照时一样，羊绒衣裤上绣着吉尔吉斯族典型的图案，有点像波浪又有点像弯弯曲曲的树枝，据说取材于大自然的山坡草原树木。
Jalgabek的曾祖父和祖父都是老鹰猎人，但他父亲放弃了这个收入不稳定的职业，直到近年旅游业兴起，观赏老鹰打猎变成旅游项目，Jalgabek的职业反因稀有变得珍贵。有旅游团到来时，Jalgabek就会牵上马儿到后山去，他骑在马背上，手戴皮套举着蒙上眼罩的老鹰，猎狗跟随在旁，然后把事先抓来的兔子从麻布袋里抖出，才刚“放生”片刻后，猎人把老鹰的眼罩揭开，手一扬让它去追捕猎物，鹰从空中出击，而狗则从地面进攻。
名叫Tumara的老鹰原本是野生的，Jalgabek摸到老鹰窝，趁母鹰去觅食的间隙偷走小鹰，要是被母鹰发现会有生命危险。小鹰长到3个月体重就有6公斤左右，不会再发育，可开始训练，用兔子当诱饵，平日给游客的演示也是训练的—部分。Jalgabek说老鹰打猎的寿命可以长达80年。
吉尔吉斯斯坦的旅游旺季是夏天，而打猎的季节是冬天，这么一来，Jalgabek在不同的季节里都有收入，生活条件相当不错。我们闲聊时，Jalgabek的手机时不时作响，大多是有关接待游客的安排。“过几天有个欧洲游客团要过来，倒不如你在这里住几天，到时一起去看猎鹰演示?”
我迟疑了片刻后回拒了。我千里迢迢追逐到此地，不就是为了那—幕奇观吗?但为什么又有点遗憾，觉得眼前的情景和我幻想的原生态有别?旅游，很多时候，我们在上路前就已通过一些文字和影像，塑造对异境奇俗的预期，仿佛起程是为了印证定见，结果符合预期就有满载而归的满足感，反之则觉得失落，甚至归咎旅游业破坏原始生态，忘了自己也是猎奇大队的一分子。眼前的JaJgabek是现今一个真实的写照，唯我对幻想破灭难以释怀。
萧萧寒风横扫辽阔高原，巨山雪峰坐镇碧蓝穹苍下，上方金鹰展翅低空盘旋，下方一骑士躬身低伏紧贴马背，奔驰的马儿四蹄离地仿佛悬空的子弹往前射，扬起的滚滚黄沙勾画出狩猎的追踪路线图，一条削瘦修长的猎狗遥遥领先于坐骑，配合着空中的猎鹰，上下夹攻把一头矫捷的狐狸钉死在枯黄的草丛中。
上述画面，是我脑海中“理想”的游牧民狩猎场景。自从得知吉尔吉斯斯坦依然保有多个世纪代代相传、驯服野生老鹰为猎人伙伴在荒山野岭中狩猎的传统，我就开始翻资料，通过书籍、网络、一张张照片、一段段视频，拼凑出我幻想中最真实的老鹰猎人生活面貌。这些画面催生强烈的欲望，让我去寻访猎鹰的故乡。历经曲折，我实现了在偏远山区和猎人共处一个屋檐下的愿望，置身于群山围抱的村庄，见到老鹰马儿猎狗猎人一一上场，但是……
“如果多来几个游客，我可以带你到后山，让猎鹰演示它的捕猎本领。不过今天没有事先通知安排，所以没准备好兔子，没有猎物就无法演示。”炎夏的大中午，30岁出头的Jalgabek却身穿深色、厚重、羊毛缝制的吉尔吉斯族传统服饰，头戴名叫kalpak的民族男帽。他在向我介绍猎鹰传统时，一串串汗珠子正在他额头后颈后背淌着。
Jalgabek是—个职业猎人。他的工作包括训鹰、练狗，在荒野侦查野兽的踪迹，部署打猎攻略；同时，他也是这个古老行业的代言人，给游客讲解展示猎鹰传统，到处巡回演出参赛，筹划组团带游人去狩猎等，全面化发展他的狩猎事业。
Jalgabek很敬业，当我这个不期而来的孤身旅人出现在他家门口，他二话不说，马上褪下原本穿着的T恤牛仔裤，换上一身传统服饰，领着我到后院探望他的狩猎伙伴们，并熟练地在相机前摆姿势，逗弄猎鹰给镜头来一个展翅长鸣的画面……在定格的照片里：高原异境、奇装异服、人兽合一，这一切都符合游客对猎人传统生态的浪漫幻想。然而，为什么我在折腾了两天一夜得到这个寻访结果后，竟然感觉有点失落?
老猎人
“没有巴士去山沟里的Tttrra-Suu村子，你想去我有车，500 Som(大约10美金)。”一个周日，我转乘了数趟大巴出现在Bokonbaevo镇上的汽车站。小镇位于吉尔吉斯斯坦境内最大的湖Issyk-Kul的西南岸。这个成水湖坐落在天山群峰中，靠近哈萨克斯坦边境，湖水面积比岛国新加坡大上近10倍。
Bokonbaevo这个我认为没有特色的小镇，只是我众多的中转站之一。小镇唯一的主街道上是一列像火柴盒股层叠起来的低矮楼房，底层是一间间小商店，上层则是住家。其中—栋楼里，有一间Community BasedTourism(CBT)的办公室，CBT是一个推广农村文化经济的非政府组织，专为民间那些提供牧民生态游、特色风俗游、民宿等的人家建立联系网。
我原本想通过这个办公室询问如何联系上Turra-Suu一户年迈的老鹰猎人，但赶上周日休假，我摸了个空，却被一群黑车师傅围攻，七嘴八舌想说服我包车，而我只是反复地抛出几个俄语单词还价：dorogoh(贵)、niet(不)、niet-panimayoh(不明白)。
500、400、300、200，在我坚定冷漠的态度下，报价越喊越低。最终我挑了一个看起来诚实淳朴、声称认识名叫Sulaymanbekov Kultudu老猎人的小伙子，只要150 Sore(约3美金)。一坐上他那20世纪70年代俄罗斯制造、在许多国家已经断版的Lada汽车，他就跟我伸手要钱：“我没钱添油。”
从主路绕过平房居民区，车子开始往小镇后方的连绵山脉前进，十来分钟后已没有柏油路，开始缓缓在土石泥路上颠簸，引擎轰隆作响，车骨架子也摇晃得吱呀作响。这路走了多少公里说不清，但午后的大太阳渐渐往西落，当我们抵达一个傍依山脚、沿着大河而建的小农村时，暮色将近。
“Turra-Suu!”小伙子司机露出欣慰的笑容说道，然后摇下车窗，喊了一个路过的村民，打听老猎人的住处。“你真的认识SulaymanbekovKultudu吗?他真的就在这个村子里吗?”见到小伙子不识路，我开始有点不安。“错不了，村民说在村子尽头的山坡上。”这之后又走走停停问了好几次路，每次村民都点头把手往远方一指。这个小村落没有路名没有门牌号，房子稀稀落落都隔得老远，每户人家占地不少且大多无须用篱笆围起来。最终车子抵达一间木粱土墙铁锌板屋顶的房子，小伙子让我在车里等着，他去敲门说明来意，之后领着一名中年男子来到我跟前。“我是Murat，你要找的是我父亲，他四年前去世了。”
这简直是给我当头一棒，为什么刚才那么多个村民都没透露这消息呢?难不成这里跟蒙古游牧民地带雷同，要在没有马路或路标的地方找某人的游牧包，问路时只须说出该户最年长者的名字，不管此人是否还在世?虽说我是在一本6年前出版的二手旅游指南上看到老猎人的资料，这期间的变化还是让我太意外。
后人的选择
Murat家的客厅也是饭厅，只有一张饭桌、几把木椅、一个燃柴取火的炉灶，简陋但干净整齐。饥渴交加的我暂时忘了老猎人死讯的冲击，专注于长桌上的热茶、油炸面饼、黄油、杨梅果酱。我学Murat那样，在红茶里加了一勺果酱，酸甜味儿更是刺激着我的胃酸。我还顾不得细嚼嘴里的面粉团，就用油腻的指尖快速翻动手中的英俄文对照字典，不管文法对错将俄语单词一个个串起来，抛出一堆问题，急迫地想搞明白眼前的状况。
我支离破碎的俄语，加上比手画脚和手绘，竟也能在片刻间达成协议：当晚我在Murat家留宿，明天他带我去见另一位年轻的老鹰猎人。之后Murat边指挥两名十来岁的女儿端茶倒水，边给我述说他家族世代为猎人的演变。
四十来岁的Murat在三兄弟中排行老二，全家只有老幺继承了祖业。“小时候，我父亲不希望我们像他那样。他要我们好好上学，以后有固定的工作收入。”在苏俄体制下长大的Murat，在村子里完成中学教育后，进入当地生产队操作农械，苏联瓦解吉尔吉斯斯坦独立后，他买了麦子收割车，在丰收季节到各户农民家帮忙收割，其余时间他也是牧民，养牛羊马；他的兄长则到城里打工。
比Murat小十来岁的弟弟自幼就对猎鹰很感兴趣，冬季里常跟着父亲去深山打猎。吉尔吉斯斯坦独立后出现重建民间传统的政策，有别于早年苏俄体制企图通过集合牧民到生产大队基地推进现代化，而CBT等组织的出现，结合了各地民间艺术习俗和生态旅游，让牧民在传统中找到新路子提升生活素质。Murat的父亲晚年时依靠家传以鹰捕猎的绝活接待游客，向游客揭秘这个曾因现实条件近乎灭绝的传统，并将一生绝学传授给幼子。“明天我们是去见你弟弟吗?”我满怀期待地问。“不，他住得很远很高，离这儿有几 百公里。今晚你早点休息，明天我去借辆车，我们到镇上去见我弟弟的朋友，也是一个老鹰猎人。”
当晚Murat的大女儿将房间让出来给我，约两米乘三米的小房间有点空荡荡，除了一面墙立着一个柜子和几个箱子，就是堆得如小山的被褥。要睡觉时，把一张张的褥子在地上摊开，多放几层褥子就不会感觉硬邦邦和冰冷，而褥子同时也是被子。即使是夏天，山谷里入夜后还是蛮冷的，我被冻得夜间拿着手电筒跑到屋外约50米处的小木屋厕所好几回。
回到起点
隔天早晨，我兜兜转转一大圈后又回到了Bokonbaevo小镇，原来这是近年把猎鹰传统宣传得轰轰烈烈的重镇。每年10月份进入冬天打猎季节前，这里都会举办猎鹰嘉年华会，不但吉国的老鹰猎人盛装出席，邻国哈萨克斯坦和蒙古的同行也会前来竞技。猎人们会骄傲地展示各自的老鹰和猎狗，进行演示和比赛，还有歌舞和文化表演助兴。
夏天的Bokonbaevo相对安静，但因为当天恰好是儿童节，满街的小朋友都穿着黑白服饰，男童大多穿西装，女童白上衣黑裙子，或是在黑色连身裙上外套一件白蕾丝围裙。他们手里都拿着鲜花，给这个不起眼的小镇带来了节日的色彩。
Jalgabek这名职业猎人，也在家里准备了不少糖果饼干给一对幼小的儿女过节，却让我这个不速之客蹭了一顿茶点。他三代同堂的家，外形和Murat的房子相似，但大得多而且家具家电一应俱全，地上墙上铺满了绚丽的地毯和毛毡。参观他家后院的猎鹰猎狗后，我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看相簿，Jalgabek把他视为一生中最兴奋的旅程记录一一指给我看。
“这是我存英国伦敦出席国际老鹰猎人文化节时的照片，站在我边上的是Murat的弟弟。”Jalgabek的英语比我的俄语强，沟通起来通畅多了。照片里有来自欧美、非洲、中东、中亚各国的老鹰猎人，大家像是出席中世纪化妆舞会般，有的身穿战甲钢盔，手持锦旗，一副应战的模样；阿拉伯猎人还是一身飘逸的白长袍蒙古人一副大漠风情，皮袄皮帽，腰插弯乃吉尔吉斯斯坦团队则穿得跟Jalgabek刚才为了给我拍照时一样，羊绒衣裤上绣着吉尔吉斯族典型的图案，有点像波浪又有点像弯弯曲曲的树枝，据说取材于大自然的山坡草原树木。
Jalgabek的曾祖父和祖父都是老鹰猎人，但他父亲放弃了这个收入不稳定的职业，直到近年旅游业兴起，观赏老鹰打猎变成旅游项目，Jalgabek的职业反因稀有变得珍贵。有旅游团到来时，Jalgabek就会牵上马儿到后山去，他骑在马背上，手戴皮套举着蒙上眼罩的老鹰，猎狗跟随在旁，然后把事先抓来的兔子从麻布袋里抖出，才刚“放生”片刻后，猎人把老鹰的眼罩揭开，手一扬让它去追捕猎物，鹰从空中出击，而狗则从地面进攻。
名叫Tumara的老鹰原本是野生的，Jalgabek摸到老鹰窝，趁母鹰去觅食的间隙偷走小鹰，要是被母鹰发现会有生命危险。小鹰长到3个月体重就有6公斤左右，不会再发育，可开始训练，用兔子当诱饵，平日给游客的演示也是训练的—部分。Jalgabek说老鹰打猎的寿命可以长达80年。
吉尔吉斯斯坦的旅游旺季是夏天，而打猎的季节是冬天，这么一来，Jalgabek在不同的季节里都有收入，生活条件相当不错。我们闲聊时，Jalgabek的手机时不时作响，大多是有关接待游客的安排。“过几天有个欧洲游客团要过来，倒不如你在这里住几天，到时一起去看猎鹰演示?”
我迟疑了片刻后回拒了。我千里迢迢追逐到此地，不就是为了那—幕奇观吗?但为什么又有点遗憾，觉得眼前的情景和我幻想的原生态有别?旅游，很多时候，我们在上路前就已通过一些文字和影像，塑造对异境奇俗的预期，仿佛起程是为了印证定见，结果符合预期就有满载而归的满足感，反之则觉得失落，甚至归咎旅游业破坏原始生态，忘了自己也是猎奇大队的一分子。眼前的JaJgabek是现今一个真实的写照，唯我对幻想破灭难以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