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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立楠， 1990年生于贵州，曾居新疆十年。作品见《上海文学》《清明》《雨花》《朔方》《滇池》《ONE》《山东文学》《青年作家》等。出版短篇集《粉底人》。出席第八次全国青年作家创作会议。现居贵州龙里。
1
牧云笛的眼睛里长了一颗刺。
白天，牧云笛和其他病人一样，躺在病床上休息。母亲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端详着一张照片。那是牧云笛十七岁时的风采，长发，穿粉色T恤，站在八达岭长城上，有风，笑得很甜。
主治医生下午三点探房，牧云笛醒来，又开始说自己的见闻。
“他很高，他让我把手给他，他就站在八楼的天台上。是的，八楼。”在医生的问询下，牧云笛坚信自己所说的是真实的。医生强调，我们这里没有八楼，顶楼就是六楼。
护士进来，传19床病人到诊断室。医生和病人挤满屋子，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在管床医生的牵引下，牧云笛先后做了洗眼、视力检测、眼压测试、视网膜观察等项目。
可以肯定的是，这几天就可以做手术了。母亲在和医生交流时流露出连日来难以看到的笑容。牧云笛站在走廊上，冲着窗户外的马路发呆。母亲拍她的肩膀。她轻声细语地说：“妈，你看到没，他在冲我笑。”
透过窗户，外面是一条清寂的旧街，两旁的房屋低矮，路边种有梧桐树，好长一排，夏季里吸收丰沛的雨水，叶子光泽圆润，肥硕成片。
“哪里？”母亲凑到窗边，环顾四周，什么人也没有。母亲拉着牧云笛的手说：“走，我们回屋去。”
“不去。”牧云笛穿着肥大的病号服，迈开步子。
“你去哪里？”
“我要去找他，他喊我上八楼，说给我看样东西。”
“回来。”母亲紧跟着，拽了拽牧云笛的衣角。“云笛，别闹了。”牧云笛不高兴，回过脸来，乜了眼母亲。母亲说：“跟妈回去，别瞎闹了，好吗？”牧云笛甩开母亲的手，说：“我没瞎闹。”在楼角值班的护士看到这一幕，走过来，帮着母亲劝牧云笛回屋。
“阿姨，你有看到过这个男孩吗？”牧云笛睡下后，护士向母亲打探。“没有，我压根不知道她在说什么，自从那颗刺长出来以后，她总说自己见到一个男孩。”母亲露出焦虑之色。
护士出了门，把拆下来的床单抱出去洗。母亲拿着一只杯子，朝水房走去。在走到水房时，母亲被一名護士叫住，说是有人找。母亲瞥向护士站，一名男子正趴在护士站前打探，说想采访牧云笛。
自从牧云笛的眼睛里长出刺后，就一传十，十传百，几乎全县的人都知道。人们背地里说牧云笛是刺童，上辈子肯定做了什么错事，这辈子是来受罚的。医生给不出明确答案，说刺可以拔除，不过还会继续长。牧云笛的种种迹象表明，刺并没有影响她的视力，反而更好。
“阿姨，我就是想了解下云笛的情况。”男子叫李建文，二十五六，说话带笑，牙齿皓洁如雪。
“有什么好了解的，谁没生过病。”母亲对记者的到来没有好感，径自回到水房，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出来，母亲在洗杯子。
“只是简单采访。”李建文补充道。
母亲没有回话，洗好杯子，走出水房。牧云笛站在走廊里，她似乎不安起来，她在寻找护士。李建文看她神情焦虑，跑了上去。牧云笛不耐烦，差点把李建文的相机蹭弄在地。
母亲对李建文的举动感到恼火，凑上前护住女儿。在李建文准备拍照的时候，母亲差点打了上去，要不是一旁的护士拉住，走廊里肯定会乱成一团。李建文连声道歉，对自己的冒昧行为感到歉疚。在护士和旁人的协调下，母亲的怒火才渐渐平息。
牧云笛又神叨叨起来，说自己要上八楼，再不去就晚了。
李建文被牧云笛的话怔住，刚才上电梯的时候，他注意了的，这栋楼根本没有八楼。
母亲这回应许了，说：“你要去就去吧，看看有没有八楼。”母亲心里气愤，说完话，坐在床沿边闷闷不语。李建文不合时宜地安慰道：“阿姨别难过。”母亲对李建文没有好感，斜睨一眼。李建文补充道：“或许她压力大了，考试嘛，换了谁压力都大。”
“是我害了她，”提到考试，母亲面露愧色，喃喃自语道。
母亲心情平复后，李建文决定上楼顶看看，他害怕出什么事情。此时，护士们也悄悄来到楼顶。
牧云笛正坐在楼顶的一只椅子上，冲着对面的空气咯咯笑。自言自语道：“你再变个，你再变个，变得真好，比电视上那个刘谦还好。”之后，牧云笛的笑脸渐渐淡下来，变成即将哭泣的样子。
“你不能丢下我。”牧云笛急着说道。
没人明白牧云笛到底怎么了，包括医生。
2
夜里，李建文没有睡意，他看着电脑上还没写完的文稿，知道离深度报道还有一段距离。怎么办呢，李建文决定再去医院看看。牧云笛的母亲应该已经睡了，这时候要是能叫醒牧云笛，或许能从她那里知道生病以来所经历的种种。
医院里静悄悄的，四下无人。李建文上了六楼，走廊里空寂无声。护士站的两名小护士正趴着睡觉。李建文偷偷潜进牧云笛的病房。牧云笛的母亲躺在一张租来的折叠床上，睡得正酣。
牧云笛也在熟睡中。
李建文环视四周，感觉自己像个贼。他从病床旁边的桌子上扯了张抽纸，纸在手里裹啊裹的，裹成一根纸棍，李建文将纸棍伸进牧云笛的耳孔里，像个电钻似地钻着。没几下，牧云笛醒了。或许是白天见过的缘故，牧云笛看到李建文时，没有吓得惊出声来，相反淡定了许多。
李建文用手勾她，示意跟他出去。
想不想上八楼？李建文笃定地看着牧云笛。
牧云笛想了想，说想。
李建文带着牧云笛进了电梯，他们来到六楼楼顶，夜空明朗，对面施工大楼正开着射灯，人们忙碌着。偶尔传来手锤敲砸钢筋的声音。李建文和牧云笛坐在两张白色椅子上。他们的谈话有些僵硬。
“你现在还能看到他吗？”李建文问。 牧云笛斜睨他一眼，说：“看不到，他走了。”
“走了？”李建文惊讶。
“是的，回家了。”
“那他家在哪你知道吗？”
“这个我为什么告诉你。”牧云笛一副思索的样子，“我想好了，等出院了就去深圳，你去过深圳吗？”
李建文知道，在同牧云笛初步的交谈中，他或许能找到些有价值的信息。他说：“去过啊，深圳很好玩，比这里发达，那边一个小镇都比我们县城好。”
“真的？”牧云笛饶有兴致地问到。
“真的。对了，你去深圳做什么？”
“回家。”
“回家？”
“嗯，我在深圳有个家。他去了深圳，不知道何时来看我了。”牧云笛的脸色黯淡了下来。
李建文把目光瞥向对面的施工大楼。说：“看见没，我以前也在工地待过。”
“是吗？”
“是啊，那时候我才十五六岁。一个人，从甘肃老家来到这座县城。我本来很想念书的，可是事与愿违。”
“看起来你像个有故事的人。”
“哈哈。”
“给我讲讲。”
“你想听？”
“是啊，讲讲，我可以免费给你当观众。”
“我爸在我十岁那年就去世了，丢下我和我妈两个人。有一年，我妈把地里的庄稼收了，卖了一袋粉面，揣着钱带着我去赶集，那天我们买了一只羊，不大，才几个月。路上可以坐车的，那种拖拉机，坐上去突突突的，一个人三块钱。我妈不坐，非要走路，路上吃了不少灰尘。我就这样抱着羊羔回家。那年冬天，羊羔长成了大羊，我妈说要是翻了年，羊就能繁殖了，等生了小羊，就有钱给我买新鞋穿。”
李建文哽了哽，又说：“我那时候特别羡慕学校里踢足球的同学。足球是学校里李老师买的，踢球的孩子们都有双好鞋子，我的鞋都是我妈给我做的，布鞋，穿起来不合脚，老是做小，脚趾露出来了还穿。我很想踢球，从来没敢凑近过。我就拼命割草，冬天了，地里山上都没草，就到处去拾麦穗，麦穗是人家没收干净的。拾回家，晾干，掺着麸皮面给羊吃，只希望羊快快长大，生羊崽。”
“那你后来买到鞋了吗？”牧云笛问。
“后来啊，后来有天晚上，我听到院子里传来砰的声响。我妈睡得熟，是我拽醒她的。院子里有电筒光，朝我们睡的屋里射了过来，我晓得是有小偷，很害怕，我才十歲。我妈醒来后，从厨房拿起一把菜刀。拿菜刀的手其实是哆嗦的，不过我妈胆子也大。让我穿上鞋子裤子，叮嘱千万别出去。就这样，我妈把路灯先按开，院子里一下子敞亮了。可那人并没有胆怯，还继续拽羊。我妈懊恼了，把门打开，朝着外面就冲去，和那人打了起来。我吓得直哆嗦，后来那人跑了，羊留下了。翻了年，羊果然下了崽，但我还是没买上新鞋。”
“为什么，你妈反悔了吗？”
“她没有反悔，是我反悔了。我现在都觉得对不起我妈。其实，你妈她也挺难过的。”
“别给我提她，提她我就来气。”牧云笛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或许她有苦衷。”李建文说。
“她要是有苦衷，就不会做那些让人难以启齿的事情，也不会搞得现在家破人亡。你晓得不，我小时候最喜欢去外公家玩，长大后就不爱去了。外公会钓鱼，他家门口有条河，河水清澈，要是划船的话，能摇到重庆去。外公在屋后的竹林里砍两根竹子，做成简易的鱼竿，这样蹲在门前的河边，要不了半个晌午，就能钓两三条肥硕的江鱼。”
牧云笛眼里流出笑意，她继续说着：“我们吃不完，外公就送给别家吃。现在回想起来，我最怀念的，竟然是外公那时候做的酸汤鱼。用切好的酸菜，加上几颗泡椒，放些菜园里的鱼香草，就是一锅香喷喷的鱼汤，我和外公都吃得不亦乐乎。外婆死得早，外公独守着老楼，家里喂着条黄狗。看过沈从文的《边城》吧，很多时候，我就像那里面的翠翠，等外公傍晚打渔回来上岸。可是那年，我妈把这样好好的生活都搞乱了……”
“人这辈子谁都会犯错误，或许她一直过在愧疚里。”李建文说这话的时候，不合时宜地从衣兜里摸出支烟来，点上。
“那是她应得的。那时候我爸在镇上的电力公司上班，为了维修电路，常常爬高下低，有时候爬的地方我都不敢想像。尽管如此，爸爸也从来没给我们讲过，他一直为了这个家默默奉献。”
3
牧云笛有些哽咽，她的目光投向对面的工地，过了好一会儿，又转过来。牧云笛看着李建文，说：“你还没告诉我，为啥反悔买新鞋呢，对了，你有没有见过悬在梁上的人。”
“悬在梁上的人？”李建文对她突兀的一问，感到诧异。
“是啊，有个大人悬在梁上。”牧云笛淡淡说道。
“在哪里？”
“就在医院里，你来的时候还路过那里。”
李建文不知道牧云笛说的大人是谁，他仔细回想来时的路，没有看到什么人悬在梁上。他也不想去看，这听起来似乎有些玄乎。李建文不太想去思考这个问题，他把话题转移了，说：“给我说说吧，说说你深圳的那个家。”
“那个家啊，得从小学六年级说起。那年我十二岁，在外公家住的村寨读书，自然生态好，有剧团就来我们那拍戏。因剧情需要，跑到学校里挑小演员，我这就这样莫名其妙的被选中了。”
“当时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拍第一场戏的时候我哭了。那天雨下得很大，我们明明在江对面的山上拍戏，是分场戏。去的人不多，只是我和小乐，小乐站在山顶上咿咿呀呀地喊，我就在下面应。我拍的是采蘑菇的小姑娘，提着只竹篮上山采菌子。由于没拍过，镜头感不强，导演说别扭，拍了好多次。后面江上涨洪水，我们被困了。”
“是消防队来救的？”
“是的，只是来得晚。我看见洪水不断漫过田地，漫上岸边的基石。我妈和一众人在对面呼喊，我本来不哭的，外公和我妈先哭了，我就哇哇地哭个不止。救援队把我们送上岸边时，我妈抱着我说不拍了，我们回家，不拍这狗屁戏了。后来是班主任和剧组到家中劝说，我才继续拍。” “难忘吗？”李建文心想，应该难忘，自己都还没这样的经历呢。
“难忘。那天被救回家后，我爸就回来了，我妈训了他一通，说是只顾着工作，家不管，孩子不管。我爸低着头，啥也不说。晚上的时候，我睡得好好的，听到了吵架声，准确地说，是我妈一个人的声音。起初以为是因为我，后来才晓得不是。我妈噼里啪啦地说着，谁说的，谁说的，老娘不把她嘴扯烂……”
李建文知道，牧云笛又要把话题扯到她母亲身上了。转念问她：“你还没说，拍戏怎么难忘了，有没有吊威亚那种。”
“没有，我们那是个儿童剧，哪来的威亚。难忘的是同陈乐乐相处的日子，他生活在东部，见过的懂的都比我多。他常常给我讲外面的故事。他说他家面朝大海，每年夏季海水涨潮，潮水都会冲出成片的跳跳鱼，他的爷爷是捕鱼高手，能用自制的竿子把跳跳鱼勾进竹篓里，一个接着一个。这样积累到一定的量，夜里就能美餐一顿。他的奶奶也厉害，会捞满满竹筐的青螺，然后放进清水里洗净，浇上淘米水浸泡，等秽物吐出后，合着采摘来的新鲜紫苏爆炒，爽口美味。”牧云笛说着，好像美味还回味在嘴里一边，她的喉咙微微蠕动了下。
“你羡慕那样的生活吗？”李建文问。
“算是憧憬吧，自从离开外公家以后，我都没有回到那座村庄。城里的很多生活方式不像以前，起初有些不适，后面慢慢就习惯了。”
“你妈说你一直很乖，成绩很好。”
“那是以前。”
“眼睛会痛吗？”李建文的话问得有些突兀，他想起了牧云笛母亲的话。在牧云笛眼里没长刺的时候，她是小区里公认的乖乖女，现在成绩一落千丈。
“不痛，你还没告诉我，你为啥反悔买鞋子。”牧云笛显然不想提自己的眼睛，也不想提成绩。
“这个……快开学的时候吧，有天晚上我已经睡着了，听见我妈屋子有声音，像是疼痛引起的。声音持续了好一会儿，后面就消失了。第二天醒来，我把这事忘了，照常背着书包去读书。那之后的一个月，家里面就出事了。村里有个阿婆来我家，说是请我妈去帮几天忙，给她家挑粪肥地。我妈在挑担子的时候摔倒了，进了医院，才晓得得了乳腺增生。原来我妈一直忍了很久，她怕被我发现，夜里痛的时候都不吭声。医生说我妈的病比较严重，必须做切除手术，否则的话演变成癌症就麻烦了。做手术得需要钱，一万多块，家里什么也没有，我怎么可能还想买新鞋子。”
“那你妈呢？后面好没。”
“她做手术了，要是我知道手术会害了她，就不会在单子上签字了，不过话说回来，那个节骨眼上，不做手术也不行。两年过后，我快十三岁的时候，我妈就离开我了。村里的阿婆们说，我妈是手术给害了的，那病沾不得刀气，沾了吃啥药都没用，要是不碰刀，或许吃中药能好。”
“哦，好吧，你妈也是个可怜人，你也别太难过。”牧云笛反倒安慰起李建文。
“嗯！”李建文哽咽道。
“后来呢？你怎么过的。”牧云笛问。
“寄居在我大伯家，大伯是个本分人，只会种地不会做生意。上了初中，家中的开销就大了，大伯不仅要供我读书，还要供两个堂弟，伯妈和大伯闹别扭，意思没有说出来，不过我知道和我有关。十五岁的时候，我辍学了，去小镇上学木匠，或许不是做木匠的料吧，做啥啥不对，做啥啥不像，师傅发了火，说教不了我这么笨的。那时候我难过了就独自听歌，后来喜欢上周杰伦，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他嗎？”
“因为他有才。”牧云笛说。
“有才是回事，另外是歌词写得好。现在想想，要不是喜欢他，就不会有现在的我。听他歌度过很多年，起初我对他并没有什么好感，小鼻子小眼睛的，说话咬字不清。有次去音像店买磁带，想买周传雄的，卖完了，老板推荐周杰伦的《叶惠美》给我，回来听的第一首歌是《以父之名》 ，好听，那旋律真好。后来他出中国风的《东风破》和《菊花台》，我被那些歌词深深迷住，上网就抄方文山写的韵脚诗，我开始偷偷在QQ空间写分行，只有我一个人能看。”
李建文笑了笑，又说：“直到在工地上打工，我都没有告诉过别人，我看杂志的时候其实是一个动词一个动词地揣摩，我尝试着投稿，后来还真发在了期刊上，再后来我用存的钱读了自考大专，又进了报社，做了记者。待遇不高，干的却是自己想干的事。”
“你挺厉害的。”牧云笛转过脸看他。
“厉害么，比我厉害的太多，个人追求的不一样吧。”
“是啊，那你一定看过周杰伦的《不能说的秘密吧》 ，你相信时间也会像他电影里一样倒流吗？人能回到某个过去。”
“这个……没试过，或许能，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不就是证明可以的吗？只是要在人的运动速度比光速还快的情况下，那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如果我能回到过去，我就会在那个夏天选择去深圳。”牧云笛看着远方，若有所思地说道。
“为什么？”
“那天拍完戏，雨下得很大，剧组说要走重庆看看。陈乐乐他们走的是水路，走之前说好的，他到了深圳给我寄照片，可是我至今没有收到过。”
李建文的职业病犯了，他隐隐觉得，或许是陈乐乐在重庆遭遇了什么。就问：“你还记得是何时吗？”
“2005年6月24日。我记得很清楚，碰巧那天也是爸爸的生日，本以为全家人会很高兴，爸爸妈妈却又吵架了。妈妈站在里屋，撕扯着爸爸给她买的新衣服，一边哭一边骂，骂得很难听。什么，某某人才是烂货，我听不下去，摔了门去同学家了。”
李建文知道，牧云笛又有些伤心了，牧云笛并不像个精神异常的姑娘，相反，还很多情，这勾起了李建文很多自己的回忆。离开医院时，李建文不自觉地抬头看来时路过的门、小树林等地，他没有看到牧云笛说得那个悬在梁上的人。
4
早上醒来，李建文的手机里有两个未接电话，是编辑部主任打来的。李建文知道，领导在关心稿件的完成情况。这个轰动县城的新闻，记者们曾照实写了N篇通讯稿，没能写出什么新意，领导想让李建文去挖，深挖，挖到现在，李建文越来越不太明白领导的意图了。 李建文回拨了电话，主任问进度如何，李建文给了个不明不快的回答。说有小突破，但还需进一步挖掘，正努力着。
挂了电话，李建文陷入沉思，做新闻是想反映社会民情，关注社会热点，他是真想做点有意义的事情。现在看来，很多东西不能随己所愿，他审视自己，感觉自己像个骗子，在博取牧云笛的信任，一步一步走近她，套取某些东西，回来后又编织莫须有的玩意。说白了，自己就是一条伪装成羊的狼。
李建文登陆了百度首页，不知道为什么，他对牧云笛给的那串时间很感兴趣。他决定搜索，在查阅了各类网站后，他发现了件事情，这件事情无论在时间和空间上的吻合度都和牧云笛所讲的剧组下重庆有关。
想到陈乐乐，李建文就想起牧云笛看到的瘦高男孩。瘦高男孩不是回深圳了吗？陈乐乐的家也是在深圳，莫非瘦高男孩和陈乐乐有什么关联。李建文决定给牧云笛打电话，他想问个清楚。
牧云笛的电话没有人接，李建文决定去医院。
医院里，病人们鱼贯进入诊断室接受主治医生的检查。牧云笛的母亲正在门口等候，约莫半个小时，医生和牧云笛出来了。回到病房，医生告诉牧云笛母亲，手术安排在后天，叫她们做好准备，这些天吃清淡点。
醫生离开，牧云笛高兴地拉上李建文出了病房，母亲在后面喊她吃东西，她也没理。李建文问她：“要去哪里。”牧云笛说：“不去哪，就是想说一件事。”李建文说：“啥事。”牧云笛说：“想给你个惊喜，今晚凌晨以后你还来吗？你来的话，我带你见个人。”李建文问：“是谁啊？”牧云笛笑，说：“你见了就知道。”
李建文又问牧云笛，陈乐乐是不是她所看到的瘦高个子男孩。牧云笛被问住了，她说是，又说不是，含含糊糊的。只说那个男孩很高，家也在深圳，但是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同一个人……
被她这么一搅和，李建文也糊涂了。
离开医院前，牧云笛想到了什么，她给了李建文一串数字。牧云笛说：“自从高个子男孩和我作别后，这串数字就常常闪现在我面前，数字闪现时，眼前还会浮现起深圳的那个家。”
关于深圳的那个家，牧云笛没有过多描述。
在李建文看来，这串数字或许是高个子男孩留给牧云笛的某种联系方式。数字是这样的：137135913XX。李建文认为，这串数字就是联系电话。他想打，又有些迟疑。
从医院回去后，李建文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他还在回想早上在网上搜到的那条新闻，新闻的内容如下：
6月25日，记者从重庆市XX县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获悉，为确保“6.24”长江XX段翻船事故抢险救援工作顺利实施，6月24日凌晨起，将对事发区域的交通路线实施临时紧急交通管制，除参与抢险救援车辆外的其他车辆均需绕道行驶。
路过移动营业厅，李建文想查下这串号码，按照新闻上所记载的那次事件，翻进长江的轮船很可能就是陈乐乐剧组所乘坐的。那么，这串号码又是谁的呢！
在营业厅，营业员输入号码，查出归属地确实是深圳，李建文试着拨号码，号码是空号，怎么会是空号……
出了营业厅，李建文的心里空落落的。冥冥中，他感觉这号码或许有人用过。为了更深层挖掘新闻点，他决定联系深圳的驻站记者，或许他们能帮上自己。在告知深圳的同事电话号码后，他就静静地等候着远方传来的消息。
5
回到住处，李建文在无聊中度过，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牧云笛会给自己什么惊喜。
深夜，李建文再次进入医院，牧云笛没有睡着，李建文轻轻敲了敲她的肩膀，她就翻起身来了。俩人走出住院部大楼。李建文问：“去哪里？”牧云笛指了指方向说：“这边。”牧云笛所指的地方，是医院的树林，树林还是有些面积的，白天病人们会来这里休息，呼吸新鲜空气，夜里，人们四散离开，这里就空落落的。
“就在那边。”牧云笛走在前面，一副轻车熟路的样子。
“你听说过时间之门吗？”
“只是在网上听到过，怎么，这里不会也有这样的门吧。”李建文用戏虐的口吻说道。
“是的。”
牧云笛这么说，李建文颇感诧异。在朝树林深处走进时，李建文越发感觉所站的地方不是医院里的那片普通树林了。林中雾气腾腾，深幽森莽。牧云笛站在一片雾气中，向李建文回过身，天空中没有月亮，她的脸却分外明晰，她冲着他笑，说：“这里就是时间之门，所谓的“门”并不是具体的门，当你走过这里的重重迷雾，就会见到一个让你意想不到的人。”
走进迷雾时，周遭的一切变得像牛奶般乳白。李建文彻底湮没在这白茫茫的世界。面前有风吹过，很轻，雾气渐渐拂开。跃入眼帘的，是另一个世界，这里晴空万里，苍山抱翠，人们正在田间躬身劳作。地里有个身影再熟悉不过，那是个很普通的农家妇女，穿简单的布料衣服，妇女正在插秧，或许是热了吧，她用手擦着汗。
“怎样，看到阿姨你激动吧！”
李建文没有来得及说话，他流露出万分诧异的表情。他喊了声妈。妇女没有听到，依然认真地做着手中的活。
“不用喊了，有些事看得见就行，却不能真的走近，她听不到的。”
“妈！”李建文又喊，妇女还是没有转身。“这是哪里？”李建文转过身来，冲着牧云笛问道。
“时间之门，我们该离开了，要是太晚了就回不去了。”
“到底怎么回事？”李建文在后面问牧云笛。牧云笛没回答他，继续往前走。
走出迷雾，走出那片树林，李建文看了看手机。进去时凌点一刻，出来时已经快五点了。在住院部大楼，牧云笛走了进去，又回了回身，抬着头说：“奇怪，怎么又不见了。”
“什么不见了。”李建文问道。
“就是悬在梁上的人，我们前面出来时他还挂在这呢。”
李建文不知道该怎么接她的话，这里除了他和牧云笛，他什么人也没见过。和牧云笛道别，牧云笛说没有困意，想和他再聊聊。李建文已经困了，他打了打哈欠，但是想到刚才看到了母亲，他又没有了困意，他不想扫牧云笛的兴，振作起精神，说：“好吧，聊什么。” “你知道挂在梁上的人是谁吗？”
“谁？”
“当年和我爸打架的人。那时候我已经上初一了，我们家搬进了县城。我住校，很少回家，爸爸也是。我们相见的机会更少，有次外公来县城，买了我最爱吃的鲈鱼，那天外公在校门口等我。放学后，我们搭着船回外公家。才爬上岸，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村民们围在外公家门口，里三层外三层，走进去看，父亲和一个男人在地上打滚，你一拳我一脚的。那个男人我认识，以前和我妈一个水利站的，后来去了农技站，平日里骑飞鸽牌自行车，上班时爱路过我家，我妈还坐他车上班。”
牧云笛的手里不知道何时多了根小棍子，她用棍子在地上划来划去，接着又说：“那时候才晓得，原来我妈和那人有染。那场架是我爸打赢了，那天我们都没吃饭。村民们对我妈指指点点，我完全懵住了，完全湮没在人们的口舌之间，我躲进屋里，不知道怎么的，就趴在被窝里嚎啕大哭起来，我从来都不知道，也不相信，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我家。那天晚上，我爸进屋来，从怀里摸出一只阿童木玩具给我。爸爸说，他从另一个集镇买的，看着阿童木，就能看到小时候我骑在他腿上玩耍的场景。爸爸本来是回家的，可是家里没人，就来外公家，最后就看到不堪的一幕。爸爸还说，他必须离开落水湾了，他这样的人，在落水湾抬不起头。自那以后，我再没见过他。”
听了牧云笛的讲述，李建文想起自己的母亲，刚才在时光之门看到的母亲，音容正如儿时所见的一样，可他们毕竟不能相认，或者这时间之门就是个幻境吧，根本不值得去追究，母亲始终是过世多年了。
李建文望了望窗外，天空中更暗了，这是黎明将要到来的表现，他想回去了。
他和牧云笛作别，牧云笛说：“明天我晚上手术，等我手术结束你再来吧。”
李建文说：“好啊，希望你早日康复。”
牧云笛什么也没说，貌似对她来说，康复并没有什么意思。
见牧云笛走进大楼，李建文才下的樓，在出住院部大楼时，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门头，门头上什么人也没有。
6
牧云笛走进手术台，回了回身，她看到母亲满是焦虑的眼神。毕竟是从眼睛里拔一根刺出来，换做谁的父母，都会担心的。
时间在一分一秒走动着，李建文看着手机，算着牧云笛做手术的时间。他的脑子里闪现出一些问题，做了手术的牧云笛，还会看到那个高个子男孩吗？他还有必要写这篇“深度报道”吗？他有些纠结。
他拨通了深圳驻站记者的电话，想跟进下查询工作。同事说忙晕了，差点把事情搞忘了。在12年前，这个号码确实有人用过，但那以后，就没人再用了……
同事还在那边说着什么，李建文已经知道是什么情况了。对于这种情况，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牧云笛。正愁着，领导发来短信，问：小李，稿件怎样了？要是没找出其他更有意义的新闻点，你先发一篇你现在写好的给我也行。
李建文不知道该怎么回，思考了很久，他还是打了几个字：主任，改好就发您。
挂了电话，李建文思忖着，该怎么面对牧云笛，难道还继续问下去？他有些不想写这篇所谓的“深度报道”了。他想起了牧云笛第一次爬上医院楼顶时的场景，牧云笛说：“你再变个，你再变个，变得真好，比电视上那个刘谦还好。”
李建文知道，那时候的牧云笛，一定在看高个男孩给她变魔术。李建文小时候也想成为魔术师，能把花变成鸽子，把纸变成钱，要是有了很多钱，就能穿新鞋子，踢新足球，买好多好玩的玩具……
在电脑里输入“魔术”关键字，李建文找到了相关学习视频，他决定用一个下午的时间，学习简单的魔术技能，为牧云笛变一次。
到了深夜，李建文再次来到医院。他又进入住院部大楼，潜意识地抬头看了看住院部大楼的门头，上面什么人也没有。和往常一样，李建文敲了敲牧云笛的肩膀，牧云笛站起身来。不过，她的眼睛上戴着个眼罩。
“怎么了？”李建文问。
“没怎么，医生说做了手术怕感染，所以戴着个眼罩，放心，我的另一只眼睛是好的。走吧，今晚你想去哪里。”牧云笛问。
“时光之门，我想去那里看看。”李建文说。
他俩和之前一样，走进树林，走过迷雾，走了很久很久，眼前还是乳白的迷雾。李建文说：“我们会不会走错了。”牧云笛说：“应该不会。”李建文说：“我给你变个魔术吧，你看看这是什么。”李建文说着，揉弄着手中的一根红线，红线在他手里搓了搓，变成一只灰色的鸽子。
鸽子扑扇着翅膀，向前方飞去。
“走，我们跟着鸽子走。”牧云笛欢脱起来。
“你啥时候出院？”李建文在后面问。
“还有几天吧。”
“等出院了，你就可以回学校了，马上又要考试了。”
“我不想考试，我只想像这只鸽子。不对，我怎么觉得今天走了很久云都不散呢。”
“是啊，我们是不是回不去了？”
“不知道。”
“你看到远方有什么吗？”李建文问。
“我什么也看不到。”牧云笛说，又问道：“你呢？看到什么了。”
李建文揉了揉眼睛，伫在原地半响不说话。牧云笛又问：“看到什么了？”李建文说：“你再走走，再走走看能不能看到。”
牧云笛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
1
牧云笛的眼睛里长了一颗刺。
白天，牧云笛和其他病人一样，躺在病床上休息。母亲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端详着一张照片。那是牧云笛十七岁时的风采，长发，穿粉色T恤，站在八达岭长城上，有风，笑得很甜。
主治医生下午三点探房，牧云笛醒来，又开始说自己的见闻。
“他很高，他让我把手给他，他就站在八楼的天台上。是的，八楼。”在医生的问询下，牧云笛坚信自己所说的是真实的。医生强调，我们这里没有八楼，顶楼就是六楼。
护士进来，传19床病人到诊断室。医生和病人挤满屋子，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在管床医生的牵引下，牧云笛先后做了洗眼、视力检测、眼压测试、视网膜观察等项目。
可以肯定的是，这几天就可以做手术了。母亲在和医生交流时流露出连日来难以看到的笑容。牧云笛站在走廊上，冲着窗户外的马路发呆。母亲拍她的肩膀。她轻声细语地说：“妈，你看到没，他在冲我笑。”
透过窗户，外面是一条清寂的旧街，两旁的房屋低矮，路边种有梧桐树，好长一排，夏季里吸收丰沛的雨水，叶子光泽圆润，肥硕成片。
“哪里？”母亲凑到窗边，环顾四周，什么人也没有。母亲拉着牧云笛的手说：“走，我们回屋去。”
“不去。”牧云笛穿着肥大的病号服，迈开步子。
“你去哪里？”
“我要去找他，他喊我上八楼，说给我看样东西。”
“回来。”母亲紧跟着，拽了拽牧云笛的衣角。“云笛，别闹了。”牧云笛不高兴，回过脸来，乜了眼母亲。母亲说：“跟妈回去，别瞎闹了，好吗？”牧云笛甩开母亲的手，说：“我没瞎闹。”在楼角值班的护士看到这一幕，走过来，帮着母亲劝牧云笛回屋。
“阿姨，你有看到过这个男孩吗？”牧云笛睡下后，护士向母亲打探。“没有，我压根不知道她在说什么，自从那颗刺长出来以后，她总说自己见到一个男孩。”母亲露出焦虑之色。
护士出了门，把拆下来的床单抱出去洗。母亲拿着一只杯子，朝水房走去。在走到水房时，母亲被一名護士叫住，说是有人找。母亲瞥向护士站，一名男子正趴在护士站前打探，说想采访牧云笛。
自从牧云笛的眼睛里长出刺后，就一传十，十传百，几乎全县的人都知道。人们背地里说牧云笛是刺童，上辈子肯定做了什么错事，这辈子是来受罚的。医生给不出明确答案，说刺可以拔除，不过还会继续长。牧云笛的种种迹象表明，刺并没有影响她的视力，反而更好。
“阿姨，我就是想了解下云笛的情况。”男子叫李建文，二十五六，说话带笑，牙齿皓洁如雪。
“有什么好了解的，谁没生过病。”母亲对记者的到来没有好感，径自回到水房，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出来，母亲在洗杯子。
“只是简单采访。”李建文补充道。
母亲没有回话，洗好杯子，走出水房。牧云笛站在走廊里，她似乎不安起来，她在寻找护士。李建文看她神情焦虑，跑了上去。牧云笛不耐烦，差点把李建文的相机蹭弄在地。
母亲对李建文的举动感到恼火，凑上前护住女儿。在李建文准备拍照的时候，母亲差点打了上去，要不是一旁的护士拉住，走廊里肯定会乱成一团。李建文连声道歉，对自己的冒昧行为感到歉疚。在护士和旁人的协调下，母亲的怒火才渐渐平息。
牧云笛又神叨叨起来，说自己要上八楼，再不去就晚了。
李建文被牧云笛的话怔住，刚才上电梯的时候，他注意了的，这栋楼根本没有八楼。
母亲这回应许了，说：“你要去就去吧，看看有没有八楼。”母亲心里气愤，说完话，坐在床沿边闷闷不语。李建文不合时宜地安慰道：“阿姨别难过。”母亲对李建文没有好感，斜睨一眼。李建文补充道：“或许她压力大了，考试嘛，换了谁压力都大。”
“是我害了她，”提到考试，母亲面露愧色，喃喃自语道。
母亲心情平复后，李建文决定上楼顶看看，他害怕出什么事情。此时，护士们也悄悄来到楼顶。
牧云笛正坐在楼顶的一只椅子上，冲着对面的空气咯咯笑。自言自语道：“你再变个，你再变个，变得真好，比电视上那个刘谦还好。”之后，牧云笛的笑脸渐渐淡下来，变成即将哭泣的样子。
“你不能丢下我。”牧云笛急着说道。
没人明白牧云笛到底怎么了，包括医生。
2
夜里，李建文没有睡意，他看着电脑上还没写完的文稿，知道离深度报道还有一段距离。怎么办呢，李建文决定再去医院看看。牧云笛的母亲应该已经睡了，这时候要是能叫醒牧云笛，或许能从她那里知道生病以来所经历的种种。
医院里静悄悄的，四下无人。李建文上了六楼，走廊里空寂无声。护士站的两名小护士正趴着睡觉。李建文偷偷潜进牧云笛的病房。牧云笛的母亲躺在一张租来的折叠床上，睡得正酣。
牧云笛也在熟睡中。
李建文环视四周，感觉自己像个贼。他从病床旁边的桌子上扯了张抽纸，纸在手里裹啊裹的，裹成一根纸棍，李建文将纸棍伸进牧云笛的耳孔里，像个电钻似地钻着。没几下，牧云笛醒了。或许是白天见过的缘故，牧云笛看到李建文时，没有吓得惊出声来，相反淡定了许多。
李建文用手勾她，示意跟他出去。
想不想上八楼？李建文笃定地看着牧云笛。
牧云笛想了想，说想。
李建文带着牧云笛进了电梯，他们来到六楼楼顶，夜空明朗，对面施工大楼正开着射灯，人们忙碌着。偶尔传来手锤敲砸钢筋的声音。李建文和牧云笛坐在两张白色椅子上。他们的谈话有些僵硬。
“你现在还能看到他吗？”李建文问。 牧云笛斜睨他一眼，说：“看不到，他走了。”
“走了？”李建文惊讶。
“是的，回家了。”
“那他家在哪你知道吗？”
“这个我为什么告诉你。”牧云笛一副思索的样子，“我想好了，等出院了就去深圳，你去过深圳吗？”
李建文知道，在同牧云笛初步的交谈中，他或许能找到些有价值的信息。他说：“去过啊，深圳很好玩，比这里发达，那边一个小镇都比我们县城好。”
“真的？”牧云笛饶有兴致地问到。
“真的。对了，你去深圳做什么？”
“回家。”
“回家？”
“嗯，我在深圳有个家。他去了深圳，不知道何时来看我了。”牧云笛的脸色黯淡了下来。
李建文把目光瞥向对面的施工大楼。说：“看见没，我以前也在工地待过。”
“是吗？”
“是啊，那时候我才十五六岁。一个人，从甘肃老家来到这座县城。我本来很想念书的，可是事与愿违。”
“看起来你像个有故事的人。”
“哈哈。”
“给我讲讲。”
“你想听？”
“是啊，讲讲，我可以免费给你当观众。”
“我爸在我十岁那年就去世了，丢下我和我妈两个人。有一年，我妈把地里的庄稼收了，卖了一袋粉面，揣着钱带着我去赶集，那天我们买了一只羊，不大，才几个月。路上可以坐车的，那种拖拉机，坐上去突突突的，一个人三块钱。我妈不坐，非要走路，路上吃了不少灰尘。我就这样抱着羊羔回家。那年冬天，羊羔长成了大羊，我妈说要是翻了年，羊就能繁殖了，等生了小羊，就有钱给我买新鞋穿。”
李建文哽了哽，又说：“我那时候特别羡慕学校里踢足球的同学。足球是学校里李老师买的，踢球的孩子们都有双好鞋子，我的鞋都是我妈给我做的，布鞋，穿起来不合脚，老是做小，脚趾露出来了还穿。我很想踢球，从来没敢凑近过。我就拼命割草，冬天了，地里山上都没草，就到处去拾麦穗，麦穗是人家没收干净的。拾回家，晾干，掺着麸皮面给羊吃，只希望羊快快长大，生羊崽。”
“那你后来买到鞋了吗？”牧云笛问。
“后来啊，后来有天晚上，我听到院子里传来砰的声响。我妈睡得熟，是我拽醒她的。院子里有电筒光，朝我们睡的屋里射了过来，我晓得是有小偷，很害怕，我才十歲。我妈醒来后，从厨房拿起一把菜刀。拿菜刀的手其实是哆嗦的，不过我妈胆子也大。让我穿上鞋子裤子，叮嘱千万别出去。就这样，我妈把路灯先按开，院子里一下子敞亮了。可那人并没有胆怯，还继续拽羊。我妈懊恼了，把门打开，朝着外面就冲去，和那人打了起来。我吓得直哆嗦，后来那人跑了，羊留下了。翻了年，羊果然下了崽，但我还是没买上新鞋。”
“为什么，你妈反悔了吗？”
“她没有反悔，是我反悔了。我现在都觉得对不起我妈。其实，你妈她也挺难过的。”
“别给我提她，提她我就来气。”牧云笛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或许她有苦衷。”李建文说。
“她要是有苦衷，就不会做那些让人难以启齿的事情，也不会搞得现在家破人亡。你晓得不，我小时候最喜欢去外公家玩，长大后就不爱去了。外公会钓鱼，他家门口有条河，河水清澈，要是划船的话，能摇到重庆去。外公在屋后的竹林里砍两根竹子，做成简易的鱼竿，这样蹲在门前的河边，要不了半个晌午，就能钓两三条肥硕的江鱼。”
牧云笛眼里流出笑意，她继续说着：“我们吃不完，外公就送给别家吃。现在回想起来，我最怀念的，竟然是外公那时候做的酸汤鱼。用切好的酸菜，加上几颗泡椒，放些菜园里的鱼香草，就是一锅香喷喷的鱼汤，我和外公都吃得不亦乐乎。外婆死得早，外公独守着老楼，家里喂着条黄狗。看过沈从文的《边城》吧，很多时候，我就像那里面的翠翠，等外公傍晚打渔回来上岸。可是那年，我妈把这样好好的生活都搞乱了……”
“人这辈子谁都会犯错误，或许她一直过在愧疚里。”李建文说这话的时候，不合时宜地从衣兜里摸出支烟来，点上。
“那是她应得的。那时候我爸在镇上的电力公司上班，为了维修电路，常常爬高下低，有时候爬的地方我都不敢想像。尽管如此，爸爸也从来没给我们讲过，他一直为了这个家默默奉献。”
3
牧云笛有些哽咽，她的目光投向对面的工地，过了好一会儿，又转过来。牧云笛看着李建文，说：“你还没告诉我，为啥反悔买新鞋呢，对了，你有没有见过悬在梁上的人。”
“悬在梁上的人？”李建文对她突兀的一问，感到诧异。
“是啊，有个大人悬在梁上。”牧云笛淡淡说道。
“在哪里？”
“就在医院里，你来的时候还路过那里。”
李建文不知道牧云笛说的大人是谁，他仔细回想来时的路，没有看到什么人悬在梁上。他也不想去看，这听起来似乎有些玄乎。李建文不太想去思考这个问题，他把话题转移了，说：“给我说说吧，说说你深圳的那个家。”
“那个家啊，得从小学六年级说起。那年我十二岁，在外公家住的村寨读书，自然生态好，有剧团就来我们那拍戏。因剧情需要，跑到学校里挑小演员，我这就这样莫名其妙的被选中了。”
“当时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拍第一场戏的时候我哭了。那天雨下得很大，我们明明在江对面的山上拍戏，是分场戏。去的人不多，只是我和小乐，小乐站在山顶上咿咿呀呀地喊，我就在下面应。我拍的是采蘑菇的小姑娘，提着只竹篮上山采菌子。由于没拍过，镜头感不强，导演说别扭，拍了好多次。后面江上涨洪水，我们被困了。”
“是消防队来救的？”
“是的，只是来得晚。我看见洪水不断漫过田地，漫上岸边的基石。我妈和一众人在对面呼喊，我本来不哭的，外公和我妈先哭了，我就哇哇地哭个不止。救援队把我们送上岸边时，我妈抱着我说不拍了，我们回家，不拍这狗屁戏了。后来是班主任和剧组到家中劝说，我才继续拍。” “难忘吗？”李建文心想，应该难忘，自己都还没这样的经历呢。
“难忘。那天被救回家后，我爸就回来了，我妈训了他一通，说是只顾着工作，家不管，孩子不管。我爸低着头，啥也不说。晚上的时候，我睡得好好的，听到了吵架声，准确地说，是我妈一个人的声音。起初以为是因为我，后来才晓得不是。我妈噼里啪啦地说着，谁说的，谁说的，老娘不把她嘴扯烂……”
李建文知道，牧云笛又要把话题扯到她母亲身上了。转念问她：“你还没说，拍戏怎么难忘了，有没有吊威亚那种。”
“没有，我们那是个儿童剧，哪来的威亚。难忘的是同陈乐乐相处的日子，他生活在东部，见过的懂的都比我多。他常常给我讲外面的故事。他说他家面朝大海，每年夏季海水涨潮，潮水都会冲出成片的跳跳鱼，他的爷爷是捕鱼高手，能用自制的竿子把跳跳鱼勾进竹篓里，一个接着一个。这样积累到一定的量，夜里就能美餐一顿。他的奶奶也厉害，会捞满满竹筐的青螺，然后放进清水里洗净，浇上淘米水浸泡，等秽物吐出后，合着采摘来的新鲜紫苏爆炒，爽口美味。”牧云笛说着，好像美味还回味在嘴里一边，她的喉咙微微蠕动了下。
“你羡慕那样的生活吗？”李建文问。
“算是憧憬吧，自从离开外公家以后，我都没有回到那座村庄。城里的很多生活方式不像以前，起初有些不适，后面慢慢就习惯了。”
“你妈说你一直很乖，成绩很好。”
“那是以前。”
“眼睛会痛吗？”李建文的话问得有些突兀，他想起了牧云笛母亲的话。在牧云笛眼里没长刺的时候，她是小区里公认的乖乖女，现在成绩一落千丈。
“不痛，你还没告诉我，你为啥反悔买鞋子。”牧云笛显然不想提自己的眼睛，也不想提成绩。
“这个……快开学的时候吧，有天晚上我已经睡着了，听见我妈屋子有声音，像是疼痛引起的。声音持续了好一会儿，后面就消失了。第二天醒来，我把这事忘了，照常背着书包去读书。那之后的一个月，家里面就出事了。村里有个阿婆来我家，说是请我妈去帮几天忙，给她家挑粪肥地。我妈在挑担子的时候摔倒了，进了医院，才晓得得了乳腺增生。原来我妈一直忍了很久，她怕被我发现，夜里痛的时候都不吭声。医生说我妈的病比较严重，必须做切除手术，否则的话演变成癌症就麻烦了。做手术得需要钱，一万多块，家里什么也没有，我怎么可能还想买新鞋子。”
“那你妈呢？后面好没。”
“她做手术了，要是我知道手术会害了她，就不会在单子上签字了，不过话说回来，那个节骨眼上，不做手术也不行。两年过后，我快十三岁的时候，我妈就离开我了。村里的阿婆们说，我妈是手术给害了的，那病沾不得刀气，沾了吃啥药都没用，要是不碰刀，或许吃中药能好。”
“哦，好吧，你妈也是个可怜人，你也别太难过。”牧云笛反倒安慰起李建文。
“嗯！”李建文哽咽道。
“后来呢？你怎么过的。”牧云笛问。
“寄居在我大伯家，大伯是个本分人，只会种地不会做生意。上了初中，家中的开销就大了，大伯不仅要供我读书，还要供两个堂弟，伯妈和大伯闹别扭，意思没有说出来，不过我知道和我有关。十五岁的时候，我辍学了，去小镇上学木匠，或许不是做木匠的料吧，做啥啥不对，做啥啥不像，师傅发了火，说教不了我这么笨的。那时候我难过了就独自听歌，后来喜欢上周杰伦，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他嗎？”
“因为他有才。”牧云笛说。
“有才是回事，另外是歌词写得好。现在想想，要不是喜欢他，就不会有现在的我。听他歌度过很多年，起初我对他并没有什么好感，小鼻子小眼睛的，说话咬字不清。有次去音像店买磁带，想买周传雄的，卖完了，老板推荐周杰伦的《叶惠美》给我，回来听的第一首歌是《以父之名》 ，好听，那旋律真好。后来他出中国风的《东风破》和《菊花台》，我被那些歌词深深迷住，上网就抄方文山写的韵脚诗，我开始偷偷在QQ空间写分行，只有我一个人能看。”
李建文笑了笑，又说：“直到在工地上打工，我都没有告诉过别人，我看杂志的时候其实是一个动词一个动词地揣摩，我尝试着投稿，后来还真发在了期刊上，再后来我用存的钱读了自考大专，又进了报社，做了记者。待遇不高，干的却是自己想干的事。”
“你挺厉害的。”牧云笛转过脸看他。
“厉害么，比我厉害的太多，个人追求的不一样吧。”
“是啊，那你一定看过周杰伦的《不能说的秘密吧》 ，你相信时间也会像他电影里一样倒流吗？人能回到某个过去。”
“这个……没试过，或许能，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不就是证明可以的吗？只是要在人的运动速度比光速还快的情况下，那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如果我能回到过去，我就会在那个夏天选择去深圳。”牧云笛看着远方，若有所思地说道。
“为什么？”
“那天拍完戏，雨下得很大，剧组说要走重庆看看。陈乐乐他们走的是水路，走之前说好的，他到了深圳给我寄照片，可是我至今没有收到过。”
李建文的职业病犯了，他隐隐觉得，或许是陈乐乐在重庆遭遇了什么。就问：“你还记得是何时吗？”
“2005年6月24日。我记得很清楚，碰巧那天也是爸爸的生日，本以为全家人会很高兴，爸爸妈妈却又吵架了。妈妈站在里屋，撕扯着爸爸给她买的新衣服，一边哭一边骂，骂得很难听。什么，某某人才是烂货，我听不下去，摔了门去同学家了。”
李建文知道，牧云笛又有些伤心了，牧云笛并不像个精神异常的姑娘，相反，还很多情，这勾起了李建文很多自己的回忆。离开医院时，李建文不自觉地抬头看来时路过的门、小树林等地，他没有看到牧云笛说得那个悬在梁上的人。
4
早上醒来，李建文的手机里有两个未接电话，是编辑部主任打来的。李建文知道，领导在关心稿件的完成情况。这个轰动县城的新闻，记者们曾照实写了N篇通讯稿，没能写出什么新意，领导想让李建文去挖，深挖，挖到现在，李建文越来越不太明白领导的意图了。 李建文回拨了电话，主任问进度如何，李建文给了个不明不快的回答。说有小突破，但还需进一步挖掘，正努力着。
挂了电话，李建文陷入沉思，做新闻是想反映社会民情，关注社会热点，他是真想做点有意义的事情。现在看来，很多东西不能随己所愿，他审视自己，感觉自己像个骗子，在博取牧云笛的信任，一步一步走近她，套取某些东西，回来后又编织莫须有的玩意。说白了，自己就是一条伪装成羊的狼。
李建文登陆了百度首页，不知道为什么，他对牧云笛给的那串时间很感兴趣。他决定搜索，在查阅了各类网站后，他发现了件事情，这件事情无论在时间和空间上的吻合度都和牧云笛所讲的剧组下重庆有关。
想到陈乐乐，李建文就想起牧云笛看到的瘦高男孩。瘦高男孩不是回深圳了吗？陈乐乐的家也是在深圳，莫非瘦高男孩和陈乐乐有什么关联。李建文决定给牧云笛打电话，他想问个清楚。
牧云笛的电话没有人接，李建文决定去医院。
医院里，病人们鱼贯进入诊断室接受主治医生的检查。牧云笛的母亲正在门口等候，约莫半个小时，医生和牧云笛出来了。回到病房，医生告诉牧云笛母亲，手术安排在后天，叫她们做好准备，这些天吃清淡点。
醫生离开，牧云笛高兴地拉上李建文出了病房，母亲在后面喊她吃东西，她也没理。李建文问她：“要去哪里。”牧云笛说：“不去哪，就是想说一件事。”李建文说：“啥事。”牧云笛说：“想给你个惊喜，今晚凌晨以后你还来吗？你来的话，我带你见个人。”李建文问：“是谁啊？”牧云笛笑，说：“你见了就知道。”
李建文又问牧云笛，陈乐乐是不是她所看到的瘦高个子男孩。牧云笛被问住了，她说是，又说不是，含含糊糊的。只说那个男孩很高，家也在深圳，但是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同一个人……
被她这么一搅和，李建文也糊涂了。
离开医院前，牧云笛想到了什么，她给了李建文一串数字。牧云笛说：“自从高个子男孩和我作别后，这串数字就常常闪现在我面前，数字闪现时，眼前还会浮现起深圳的那个家。”
关于深圳的那个家，牧云笛没有过多描述。
在李建文看来，这串数字或许是高个子男孩留给牧云笛的某种联系方式。数字是这样的：137135913XX。李建文认为，这串数字就是联系电话。他想打，又有些迟疑。
从医院回去后，李建文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他还在回想早上在网上搜到的那条新闻，新闻的内容如下：
6月25日，记者从重庆市XX县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获悉，为确保“6.24”长江XX段翻船事故抢险救援工作顺利实施，6月24日凌晨起，将对事发区域的交通路线实施临时紧急交通管制，除参与抢险救援车辆外的其他车辆均需绕道行驶。
路过移动营业厅，李建文想查下这串号码，按照新闻上所记载的那次事件，翻进长江的轮船很可能就是陈乐乐剧组所乘坐的。那么，这串号码又是谁的呢！
在营业厅，营业员输入号码，查出归属地确实是深圳，李建文试着拨号码，号码是空号，怎么会是空号……
出了营业厅，李建文的心里空落落的。冥冥中，他感觉这号码或许有人用过。为了更深层挖掘新闻点，他决定联系深圳的驻站记者，或许他们能帮上自己。在告知深圳的同事电话号码后，他就静静地等候着远方传来的消息。
5
回到住处，李建文在无聊中度过，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牧云笛会给自己什么惊喜。
深夜，李建文再次进入医院，牧云笛没有睡着，李建文轻轻敲了敲她的肩膀，她就翻起身来了。俩人走出住院部大楼。李建文问：“去哪里？”牧云笛指了指方向说：“这边。”牧云笛所指的地方，是医院的树林，树林还是有些面积的，白天病人们会来这里休息，呼吸新鲜空气，夜里，人们四散离开，这里就空落落的。
“就在那边。”牧云笛走在前面，一副轻车熟路的样子。
“你听说过时间之门吗？”
“只是在网上听到过，怎么，这里不会也有这样的门吧。”李建文用戏虐的口吻说道。
“是的。”
牧云笛这么说，李建文颇感诧异。在朝树林深处走进时，李建文越发感觉所站的地方不是医院里的那片普通树林了。林中雾气腾腾，深幽森莽。牧云笛站在一片雾气中，向李建文回过身，天空中没有月亮，她的脸却分外明晰，她冲着他笑，说：“这里就是时间之门，所谓的“门”并不是具体的门，当你走过这里的重重迷雾，就会见到一个让你意想不到的人。”
走进迷雾时，周遭的一切变得像牛奶般乳白。李建文彻底湮没在这白茫茫的世界。面前有风吹过，很轻，雾气渐渐拂开。跃入眼帘的，是另一个世界，这里晴空万里，苍山抱翠，人们正在田间躬身劳作。地里有个身影再熟悉不过，那是个很普通的农家妇女，穿简单的布料衣服，妇女正在插秧，或许是热了吧，她用手擦着汗。
“怎样，看到阿姨你激动吧！”
李建文没有来得及说话，他流露出万分诧异的表情。他喊了声妈。妇女没有听到，依然认真地做着手中的活。
“不用喊了，有些事看得见就行，却不能真的走近，她听不到的。”
“妈！”李建文又喊，妇女还是没有转身。“这是哪里？”李建文转过身来，冲着牧云笛问道。
“时间之门，我们该离开了，要是太晚了就回不去了。”
“到底怎么回事？”李建文在后面问牧云笛。牧云笛没回答他，继续往前走。
走出迷雾，走出那片树林，李建文看了看手机。进去时凌点一刻，出来时已经快五点了。在住院部大楼，牧云笛走了进去，又回了回身，抬着头说：“奇怪，怎么又不见了。”
“什么不见了。”李建文问道。
“就是悬在梁上的人，我们前面出来时他还挂在这呢。”
李建文不知道该怎么接她的话，这里除了他和牧云笛，他什么人也没见过。和牧云笛道别，牧云笛说没有困意，想和他再聊聊。李建文已经困了，他打了打哈欠，但是想到刚才看到了母亲，他又没有了困意，他不想扫牧云笛的兴，振作起精神，说：“好吧，聊什么。” “你知道挂在梁上的人是谁吗？”
“谁？”
“当年和我爸打架的人。那时候我已经上初一了，我们家搬进了县城。我住校，很少回家，爸爸也是。我们相见的机会更少，有次外公来县城，买了我最爱吃的鲈鱼，那天外公在校门口等我。放学后，我们搭着船回外公家。才爬上岸，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村民们围在外公家门口，里三层外三层，走进去看，父亲和一个男人在地上打滚，你一拳我一脚的。那个男人我认识，以前和我妈一个水利站的，后来去了农技站，平日里骑飞鸽牌自行车，上班时爱路过我家，我妈还坐他车上班。”
牧云笛的手里不知道何时多了根小棍子，她用棍子在地上划来划去，接着又说：“那时候才晓得，原来我妈和那人有染。那场架是我爸打赢了，那天我们都没吃饭。村民们对我妈指指点点，我完全懵住了，完全湮没在人们的口舌之间，我躲进屋里，不知道怎么的，就趴在被窝里嚎啕大哭起来，我从来都不知道，也不相信，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我家。那天晚上，我爸进屋来，从怀里摸出一只阿童木玩具给我。爸爸说，他从另一个集镇买的，看着阿童木，就能看到小时候我骑在他腿上玩耍的场景。爸爸本来是回家的，可是家里没人，就来外公家，最后就看到不堪的一幕。爸爸还说，他必须离开落水湾了，他这样的人，在落水湾抬不起头。自那以后，我再没见过他。”
听了牧云笛的讲述，李建文想起自己的母亲，刚才在时光之门看到的母亲，音容正如儿时所见的一样，可他们毕竟不能相认，或者这时间之门就是个幻境吧，根本不值得去追究，母亲始终是过世多年了。
李建文望了望窗外，天空中更暗了，这是黎明将要到来的表现，他想回去了。
他和牧云笛作别，牧云笛说：“明天我晚上手术，等我手术结束你再来吧。”
李建文说：“好啊，希望你早日康复。”
牧云笛什么也没说，貌似对她来说，康复并没有什么意思。
见牧云笛走进大楼，李建文才下的樓，在出住院部大楼时，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门头，门头上什么人也没有。
6
牧云笛走进手术台，回了回身，她看到母亲满是焦虑的眼神。毕竟是从眼睛里拔一根刺出来，换做谁的父母，都会担心的。
时间在一分一秒走动着，李建文看着手机，算着牧云笛做手术的时间。他的脑子里闪现出一些问题，做了手术的牧云笛，还会看到那个高个子男孩吗？他还有必要写这篇“深度报道”吗？他有些纠结。
他拨通了深圳驻站记者的电话，想跟进下查询工作。同事说忙晕了，差点把事情搞忘了。在12年前，这个号码确实有人用过，但那以后，就没人再用了……
同事还在那边说着什么，李建文已经知道是什么情况了。对于这种情况，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牧云笛。正愁着，领导发来短信，问：小李，稿件怎样了？要是没找出其他更有意义的新闻点，你先发一篇你现在写好的给我也行。
李建文不知道该怎么回，思考了很久，他还是打了几个字：主任，改好就发您。
挂了电话，李建文思忖着，该怎么面对牧云笛，难道还继续问下去？他有些不想写这篇所谓的“深度报道”了。他想起了牧云笛第一次爬上医院楼顶时的场景，牧云笛说：“你再变个，你再变个，变得真好，比电视上那个刘谦还好。”
李建文知道，那时候的牧云笛，一定在看高个男孩给她变魔术。李建文小时候也想成为魔术师，能把花变成鸽子，把纸变成钱，要是有了很多钱，就能穿新鞋子，踢新足球，买好多好玩的玩具……
在电脑里输入“魔术”关键字，李建文找到了相关学习视频，他决定用一个下午的时间，学习简单的魔术技能，为牧云笛变一次。
到了深夜，李建文再次来到医院。他又进入住院部大楼，潜意识地抬头看了看住院部大楼的门头，上面什么人也没有。和往常一样，李建文敲了敲牧云笛的肩膀，牧云笛站起身来。不过，她的眼睛上戴着个眼罩。
“怎么了？”李建文问。
“没怎么，医生说做了手术怕感染，所以戴着个眼罩，放心，我的另一只眼睛是好的。走吧，今晚你想去哪里。”牧云笛问。
“时光之门，我想去那里看看。”李建文说。
他俩和之前一样，走进树林，走过迷雾，走了很久很久，眼前还是乳白的迷雾。李建文说：“我们会不会走错了。”牧云笛说：“应该不会。”李建文说：“我给你变个魔术吧，你看看这是什么。”李建文说着，揉弄着手中的一根红线，红线在他手里搓了搓，变成一只灰色的鸽子。
鸽子扑扇着翅膀，向前方飞去。
“走，我们跟着鸽子走。”牧云笛欢脱起来。
“你啥时候出院？”李建文在后面问。
“还有几天吧。”
“等出院了，你就可以回学校了，马上又要考试了。”
“我不想考试，我只想像这只鸽子。不对，我怎么觉得今天走了很久云都不散呢。”
“是啊，我们是不是回不去了？”
“不知道。”
“你看到远方有什么吗？”李建文问。
“我什么也看不到。”牧云笛说，又问道：“你呢？看到什么了。”
李建文揉了揉眼睛，伫在原地半响不说话。牧云笛又问：“看到什么了？”李建文说：“你再走走，再走走看能不能看到。”
牧云笛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