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城第六十天:武汉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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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变化从声音开始。我听到酒店窗外出现了断断续续的嗡嗡声,那是机动车的声音,路面上车多了起来。两周前,金银潭医院(加链接《重组金银潭》)里多了许多鸟鸣,长嘤短呖,还有“布谷 布谷”的春日欢叫。树枝上腾空跃起一群鸟,穿林而过,留下簌簌的打叶声。
  上周三和萝卜在老城区瞎逛。暮色渐沉,小区里的炒货店亮起灯,敞开门。我站在穿着睡衣的居民身边,说想吃红薯干。老板说,软的硬的、长条的切片的都有。“这个好吃的,”她推荐我小米糕和白米酥。我说你们可以开门做生意啦,她们不好意思笑笑说,没有,就趁打扫卫生的时候开一会儿。
  小区外超市的铁皮卷帘门拉实了,傍晚后却总有三五个人等在门口,用力敲铁皮门。隔一会儿,卷帘门上拉三分之一,涌进去几个,钻出来几个。
  我们钻进了超市,里面真明亮啊,瞬间有一种被物质填满的朴素快乐。萝卜冲去买了一个锅,要我给她和锅拍张照。一张不满意要再来一张,一定要拍出她的快乐。那天盒马外送的备货也充足起来,我们在上面买了很多菜,又在超市里买到了桥头牌火锅底料。
  拎着塑料袋走在路上,有散步的居民问我们“哪里开门了”,我们指一指那个看似沉默的铁皮卷帘门,说在门口等一等,可以放一点人进去。居民高兴地小跑过去,萝卜说高兴得好像过年一样。小区门口零零星星走出了居民,一位大爷摘下口罩,吸口烟,细密的早柳枝条下升腾起一大朵烟雾,自在地散开。
  我们走到民主一街,萝卜拿手机放《汉阳门花园》。我说大姐,你能不能不要在我耳边用外放,我在远处能听见。她说不行,你一定要听,很好听。
  过了两天我去找这首歌的原创作者冯翔玩,坐在小区里晒太阳。他说你们去错了,我唱的是民主路,在汉阳门长江大桥那儿。他曾经是六角亭的一名医生,他的同学们许多都在疫情一线。我们聊了一会儿人间伤心事,他说到点了,得回家做饭了。
  有天我在路上突然听到“刺啦”一声,是把菜扔进油锅的声音,然后锅铲和铁锅碰撞得叮当响,接着就闻到重油的香气。突然觉得很感动。
  到武汉后,非采访时间我只哭过一次,哭了三个小时,哭得震天响地,哭得楼下同事问我怎么了。
  那天采访不是很顺利,对方不坦诚。结束太晚,饥肠辘辘却没有地方可以买到吃的。车驶过长江大桥,空旷安静。店铺黑灯瞎火,这不是个能够正常运转的城市。我想到晨起看到的新闻,三地监狱多人感染。司机师傅一直在说接送医护人员的故事,说他们上车就睡着了,上车就哭。我感到压抑。整个城市都凝固了,宛若冰封,没有生气。高楼里一户户亮着灯,都是被关起来的武汉人。
  才十几天,我还每天到处窜来窜去,和不同的人说话,都压抑得喘不过气。武汉人呢?他们这两个月怎么熬过来的。
  但我没有过特别绝望的时候,没有被汹涌的暗潮淹没。即使我听了许多人间伤心事,可我回忆起讲述的人,他们或是尽忠职守,爱岗敬业;或是努力求生,使劲生活,即使他们都流过许多眼泪,经历了人生迄今为止最彻底的黑暗。我从他们身上得到了许多能量,就像我从炒菜的声音里,感知到市井生活给人的力气。
  前几日跟康复的患者回家,看到业委会对他十分警惕。他的父母有些气愤,说左邻右舍戴了有色眼镜。又嘱咐我,一定要报道一下他们社区的问题,“根本就不管我们,就给我们发过苹果。”我走下楼,看到一位武汉嫂子,杵着一根山药在发脾气,也是说社区不作为。
  我去社区办公室兜了一圈,社区书记不让我写、不让我拍照。但她一个劲儿和我说,说得眼泪直流。之所以每个小区能获得的捐赠物资不同,是因为有许多捐赠都是定向捐赠,她只能分给捐赠人指定的小区。每个小区能分到的只有苹果,为了苹果够分,社区工作人员把自家的苹果拿出来凑了数。她说你别写,我这么大年纪了,我什么都不要,但我尽力了。
  前日,武汉市宣布无疫情小区——武汉无疫情小区占比已经接近90%——逐步恢复小区内人员活动和社区商业活动。
  凭借绿色健康码,我去了长航医院对面的家乐福。排队登记的时候,前面的大爷急冲冲,被工作人员两度叫回。后面的阿姨说:“咳,这是关太久了。”
  超市里人丁稀落。临近打烊,一排桃酥无人垂青,小喇叭喊着“新鲜的桃酥九块九”。我看不过去桃酥被冷落,买了一包。回去咬了几口,觉得不行,没有上海的桃酥好吃。我突然幻想起来,要是我感染进了病房咋办呢。我想我一定要积极配合治疗,要有强大的求生意志,一定要康复出院,回家吃我家门口的凯司令西点。

  巴恩斯在《生命的層级》里悼念亡妻,他说这悲痛不属于自己,而是洒向亡妻:“既然她已经失去了生命,就该寻根问底,看看她失去的到底是什么。她的肉体,她的灵魂,她对生命的强烈好奇。常常,我会有这样的错觉,仿佛生命本身才是最大的输家,它才真切地感受到丧亲之痛,因为它不再拥有她对生命本身的强烈好奇。”
  我拎着购物袋去医生的驻地酒店找他们聊天,被门口保安叫住。他说你哪里买的,都买了啥。我掏出桃酥、比利时啤酒和一大瓶发膜,他羡慕不已,说啥时候才能理发啊。
  有医生问我怎么进家乐福,我说凭借绿色的健康码。他们跃跃欲试,我说别试了,第一页就要你回答:是否在14天里接触过患者。
  我的许多采访对象都是最早援鄂的医生,他们也会最晚离开。
  前日惊雷大雨,武汉入春,郊区的农民开始耕地了。长江大桥的桥头满是黄色的七瓣小花。用手机软件识别了一下,那是“迎春花”。大桥上的行人多了起来,慢走散步,快走锻炼。有人把摩托停在路边发呆,有人打赤膊舒展筋骨,还有人悄悄摘了口罩用力吸了一口气。
  滴滴司机们不似前日般,一上车就与我聊人间伤心事了。好几位向我介绍了武汉美丽的地方,劝我一定要去江边看夕阳;有一位已经拆了车内隔挡前座后座的帘子,说是太闷热了,“我每天消毒七八遍,开窗通风就好。”
  我第一次在车上听到了音乐,我说真好听啊,师傅这是什么歌。“这是Beyond,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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