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商隐在昭州的舒心及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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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商隐一生多辗转于诸幕府间,而他在桂幕期间代理昭州古郡的那段日子,倒是颇为舒心的。


  昭州的治所,就是今天的平乐县。秦始皇统一六国,设置桂林郡,两汉时属苍梧郡富川县。《宋书·州郡志三》:“吴孙晧甘露元年,分零陵南部都尉立始安郡。”“平乐侯相,吴立。”取县南三里平乐溪为名。原属零陵,东吴被平定后,改属广州。此后,历两晋、宋、齐、梁、陈,至隋不改。唐高祖时,置乐州。唐太宗贞观年间,因平乐溪西岸有昭潭,周围一里,其深不测,改为昭州。唐玄宗天宝初州改郡,为平乐郡。唐肃宗乾元初,又改回昭州。
  唐宣宗大中元年(847)春,给事中郑亚出任桂管防御观察处置使。桂管防御观察处置使又称桂管经略使,属岭南道,领桂、梧、贺、连、柳、富、昭、蒙、严、环、融、古、思唐、龚等十四州,治所在桂州(今广西桂林)。这是唐代的西南要冲,其区域囊括今天的桂北全境。唐代的方镇长官可以自己选择幕僚,郑亚出任桂管防御观察处置使,聘用李商隐为观察判官、观察支使,检校水部员外郎,执掌书记。第二年正月,李商隐受郑亚的派遣,以特使身份,来到了桂管的重要门户昭州。
  昭州平乐,有山有水,而州名、县名得名全来自水。州治所在地,位于漓江、荔江、茶江三江汇合处,称为抚河。
  李商隐《江村题壁》诗云:
  沙岸竹森森,维艄听越禽。
  数家同老寿,一径自阴深。
  喜客尝留橘,应官说采金。
  倾壶真得地,爱日静霜砧。
  诗人笔下的昭州,简直就是传说中的桃花源。李商隐从桂林出发,顺漓江而下,前往昭州时,途中所写。
  李商隐到了昭州以后,有《昭州》诗:
  桂水春犹早,昭州日正西。
  虎当官道斗,猿上驿楼啼。
  绳烂金沙井,松干乳洞梯。
  乡音殊可骇,仍有醉如泥。
  诗中描绘出晚唐时期昭州县城破败荒凉的情景,还有很多怪现象:太阳刚偏西边,老虎就出大道上打斗,猴子也爬上驿楼嘶叫了。金沙井上的井绳已经断烂,石钟乳洞中木梯也都已朽烂。老百姓没有受到教育,说着各种怪异的没法听懂的地方话。官员只知道喝酒,一个个烂醉如泥。第一印象特别不佳。
  经过一段时间考察、调研,李商隐又有《异俗二首》,诗云:
  鬼疟朝朝避,春寒夜夜添。
  未惊雷破柱,不报水齐檐。
  虎箭侵肤毒,鱼钩剌骨铦。
  鸟言成谍诉,多是恨彤幨。
  户尽悬秦网,家多事越巫。
  未曾容獭祭,只是纵猪都。
  点对连鳖饵,搜求缚虎符。
  贾生兼事鬼,不信有洪炉。
  《昭州》诗中所咏“桂水”“昭州”“金沙井”“乳洞”等地名,均与平乐县的地名完全相符,据嘉庆《平乐府志》光绪三年(1877)重刻本记载:“金沙井在县署东南隅塘背庵内,唐李义山诗‘绳烂金沙井’即此。旧志谓近为僧填,使千百年之古迹,不可复问,惜哉!”金沙井附近还有金沙池。2007年,平乐县文化旅游局局长高度重视,组织县文物所工作人员,根据《平乐府志》《平乐县志》所说方位、线索,终于发现了近1200年前李商隐笔下的“金沙井”,将井发掘出来以后,加以保护。


  李商隐所说的“乡音殊可骇”是最早的、最珍贵平乐方言概括记录。直到今天,我们仍可以从现存的方言中得到证实。
  平乐的语言比较复杂。据张炳强主编《平乐县志》(方志出版社1995年版)第六编《社会》第三节《语言》普查纪录,平乐话汉语占84.6%;壮语占5%;瑶语占10.4%。都是这些语言的地域性变体。
  平乐的汉语方言,按本地习惯称呼及移民的来源,主要有官话、本地话、白话、阳山话、客家话、江西话、福建话、湖南话和船民话等,分属于北方方言(官话)、粤方言、客家方言、闽方言和湘方言,是这些方言的次方言。平乐官话是北方方言中西南官话的一种,是县内的通用方言,操其他语言的平乐人基本上都会讲,因此,平乐人就称其为“平乐话”,有55%人口使用平乐话;平乐粤方言是近似广州话的一种次方言,使用这种方言的人在县内定居较早,他们自称“本地人”,因而其语言被称为“本地话”,为全县人口的34%;阳山话比较接近本地土话,其祖先来自广东阳山县,为全县人口的0.8%;平乐客家方言是近似广东梅县话的一种次方言,为全县人口的2%;县内的江西话也是客家话,其祖先来自江西,为全县人口的l%;平乐闽方言属闽南次方言,又称福建话,有学者考察后认为,平乐话是闽南话特征比较突出的方言岛,为人口的1.9% ;“船民话”祖先来自福建,旧称船民为“疍家”,故船民话又被称为“疍家话”,现称“船民话”,占全县人口的1.1%;平乐湘方言人口较少,占0.2%。
  如此复杂的民族语言,尤其是更为纷杂多种次方言系统,在推广普通话运动几十年之后,连得平乐人彼此之间都无法用各自的语言交流,在李商隐那个时代,可想而知。也难怪诗人要说“乡音殊可骇”了。
  《昭州》《异俗二首》列举了许多诗人平生未见未闻的 “异俗”,特别是对“好巫鬼,重淫祀”的“古傩礼”异俗。
  《太平御览》卷一七二引《始安记》:“吴、越之境,其人好剑,轻死易生。火耕水耨,人食鱼稻,无千金之家。好巫鬼,重淫祀。”“始安”就是三国吴所置的平乐。这个习俗,千百年来,承传不断。李商隐《异俗二首》说到的昭州“异俗”,实际上也是岭南地区普遍存在“好巫鬼,重淫祀”的“异俗”。“鬼疟朝朝避”,“家多事越巫”,“未曾容獭祭”,“贾生兼事鬼”,都与鬼、巫、祭祀有关。
  嘉庆《平乐府志》卷三二《风俗》说:
  粤人淫祀而尚鬼,病不服药,日事祈祷。视贫富为丰杀。延巫鸣钟鼓、跳跃歌舞,結幡焚楮,酾酒椎牛,日夕不休。
  又卷三三《夷民部·瑶僮》:   [僮人]娶日,妻即还父母家,夜与邻女作处。数年回时,间与夫野合,觉有娠,乃密告其夫,作栏又数年,延师巫,结花楼,祀圣母。
  又卷四十《外志·陋俗》:
  古傩礼,平乐方言谓之“调禳荡”。冯大鲲诗曰:“礼失求诸野,秋傩得未殊,蛮歌调木客,腰鼓降盘瓠。载鬼终虚渺,驱施信有无。儒生但拱立,相见古人徒。”
  民国《平乐县志·风俗》:
  淫祠跳庙。跳庙为古乡傩之变相,即满州俗。岁时祭如来、观音,献糕酒、鸣铃鼓,巫舞进牲,祭三日乃毕,谓之“跳神”。延道士戴假面具以肖神,冠其冠,服其服,歌唱舞蹈,如癲如痴,多操土音相问答,诙谐百出,不习其语者,听之茫然也。
  陆游说“政和中大傩,下桂府进面具”,“至今桂府作此者皆致富,天下及外夷皆不能及”;周去非说“桂林傩队,自承平时,名闻京师”,“盖桂人善制戏面,佳者一直万钱,他州贵之如此,宜其闻矣”,所有这些,说明“桂林傩队”“桂府面具”最为闻名。李商隐在长安应该看到过驱傩,甚至在桂管防御观察处置使治所桂林也看到过驱傩。但与昭州相比,还是有巨大的差异。
  贫者沿门跳神乞讨一类习俗,始见于唐代,民间这种装神弄鬼沿门跳弄并讨钱的做法,以后逐渐融入巫师串乡摆坛跳神的形式。李商隐《杂纂·酸寒》有十类,第九类是“乞儿打驱傩”。这一类应该就是从昭州傩队沿门跳神乞讨的“异俗”吸收载入的。


  李商隐到昭州缘由,在他创作于平乐的《异俗二首》题目之下有一个注作了说明:“时从事岭南,偶客昭州。”一个“客居”的“客”字,难倒了历来的注家、学者。所有人,对此都有不同解读,多种说法,聚讼不已。后来说得最多的一种,是清代时有一部类书,引了据说是李商隐的一首诗,说道:“假守昭州郡,当门桂水清。海遥稀蚌迹,峡近足滩声。”“假守”就是暂代郡守。代表性注家如清代的冯浩《玉溪生诗集笺注》,认可了这一说法。近人张采田《玉溪生年谱会笺》说:
  义山摄守昭州。诗叹异俗难治,是刺史语。二句“春寒夜夜添”,合之昭郡诗“桂水春犹早”,其摄守当在正月间。至二月府贬。则莅昭不过数日耳。
  到了现代,这个说法似乎占了主流,很多注本都沿袭这个说法。如王汝弼、聂石樵《玉溪生诗醇》说:“作者此时随桂管观察使游宦岭南,曾在一段很短的时间代理昭州郡守。”刘学锴、余恕诚先生《李商隐诗集集解》没有采纳这一说法,说:“冯浩据《渊鉴类函·州郡部·广西》引义山诗三条中有集中所无者四句云:‘假守昭州郡,当门桂水清。海遥稀蚌迹,峡近足滩声。’谓义山曾摄守昭州,张氏《会笺》因之。然今人陶敏查出此诗乃宋人陶弼所作,见《舆地纪胜·昭州》。故冯氏之说难以成立。”陈冠明《李商隐昭州之行“假守昭州郡”史实辨正》认为,李商隐此行的主要使命是代表桂管防御观察处置使郑亚到昭州“铨选”,整顿吏治,铨选官员。当时监察、整肃的昭州刺史,就是贪暴的“恶官”。所以,李商隐此行的职责,无论是握持的职权,还是承担的责任,都要大大高于、大于“假守”。“假守”如果没有得到朝廷的正式任命,只是临时虚名而已,为人作嫁,过后什么都不是。《旧唐书·房管传》记载,唐肃宗授贺兰进明御史大夫,充岭南节度使,房管下诏时改为“摄御史大夫”。中谢时,肃宗得知,跟贺兰进明说:“朕处分房琯与卿正大夫,何为摄也?”“摄”也是“假”,连成合成词就是“假摄”,都是代理的意思。李商隐是不可能破格超授刺史的,只是个临时被差遣的维持局面、整顿纪纲的特使。
  应该说,李商隐的整肃效果是明显的。在位的贪暴恶官收到惩戒,起到了惩前毖后的作用。虽然经过唐末、五代的战乱、动荡,宋代统一后,得到休养生息。李商隐走后186年,宋仁宗景祐初年(1034),另一位诗人梅挚昭州任知州。两年政成,有《昭潭十爱》诗为证。
  之一云:
  我爱昭州水,湘漓共一源。
  本无汙泥滓,去有棹歌喧。
  之三云:
  金剜先朝语,鸾惊旧史题。
  皇恩新雨露,祈福为烝黎。
  之四云:
  万民共行乐,终宴首慵回。
  之七云:
  朱户千家启,浮云万里收。
  之八云:
  我爱昭州乐,供官不在多。
  薰风齐乐圣,淑气且宣和。
  谒庙知神格,铺筵喜客过。
  声边无一事,对酒漫高歌。
  之九云:
  化浓民自醉,鼓腹日歌尧。
  之十云:
  我爱昭州果,西东此擅珍。
  荔枝登宴美,桂子薦盘新。
  映树珠含影,承牙玉溜津。
  二年游宦乐,满腹岭南春。
  昭州真的成了人间的桃花源。从李商隐,到梅知州,昭州古城走上了发展的坦途。
  (作者系广西桂林平乐县社会科学界联合会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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