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期专栏说到，1952年朝鲜期间，杜鲁门试图动用总统特权，强制征收钢铁公司财产，遭遇各方抵制后，最终在最高法院败诉。当时，代表钢铁公司出庭的是大名鼎鼎的约翰 •戴维斯律师。戴维斯出生于西弗吉尼亚州，在威尔逊总统时期担任过司法部副部长，曾被提名为民主党总统候选人。退出政坛后，他改任律师，在最高法院打过141场官司，被誉为“律师中的律师”。代理“钢铁公司案”时，戴维斯已79岁高龄，却以老骥伏枥之勇，击败了联邦政府。
　　“钢铁公司案”胜诉后，戴维斯已处于诉讼生涯巅峰，家人都劝他急流勇退，他本人亦萌生退意。此时，又有当事人找到他，希望他再战最高法院。这一次，戴维斯的朋友、女儿纷纷劝阻他不要出庭。因为这次案件所涉议题实在太过敏感。
　　1950年代初，美国黑人民权运动正如火如荼。南方黑人在民权组织帮助下，频频向种族隔离制度发起法律挑战。“布朗诉托皮卡教育委员会案”就是这样一起案件。奥利弗 •布朗是堪萨斯州托皮卡小镇的一位黑人牧师，爱女琳达已到读书年龄，却不能在家门口的萨姆小学读书。因为堪萨斯州法律认同“隔离但平等”原则，支持黑白分校，而萨姆小学是一所白人小学，只接收白人学生。这就意味着，8岁的琳达必须穿越20多个街区，去远处的门罗小学就读。布朗不愿爱女受此委屈，在“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资助下，将托皮卡教育委员会告上法庭。与此同时，“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还在南卡罗来纳州、弗吉尼亚州、特拉华州和华盛顿特区，策划了另外4起诉讼，均涉及种族隔离问题。这5起案件在地方法院全部败诉，同时上诉至最高法院。由于布朗的字母排在最前面，5起案件被统称为“布朗案”。
　　前来找戴维斯帮忙的，正是南卡罗来纳州政府。常人都以为戴维斯会拒绝出手帮助种族主义者，但了解他的人却很清楚，戴维斯本人就是一个种族主义者。他一直认为，黑人天生比白人低劣，种族隔离才是社会常态，黑白融合必将导致社会大乱。戴维斯爽快接下这起案件，并向家人允诺，这将是他在最高法院打的最后一场官司。由于是为信念而战，戴维斯这次一分钱报酬也没要。
　　代表布朗等人出战的，是黑人律师瑟古德 •马歇尔领军的律师团队。马歇尔这年46岁，是民权律师中的“新星”，先后代表黑人打过一系列民权官司，最后都以胜诉告终。当马歇尔知道对手包括戴维斯时，感觉十分兴奋。原来，当他还是法学院学生时，就是戴维斯的粉丝。据马歇尔后来回忆，20世纪30年代初，他经常逃课，只为观摩戴维斯的庭上风采。法庭上，正当盛年的戴维斯雄辩滔滔。旁听席上，马歇尔扪心自问：“我能吗？我能做到他那样吗？……”每一次，马歇尔都告诉自己：“不能，决无可能！”如今，当年的庭下小粉丝，终于要在最高司法殿堂迎战自己的司法偶像了。
　　1952年12月9日，首次庭辩开始。马歇尔的表现非常优秀，并在庭审中引入了“布兰戴斯诉讼法”。这种方法系路易斯 •布兰戴斯大法官任律师时创立，注重以社会调查报告和统计数据证明己方观点。马歇尔使用30多位社会学者和心理学家的社会调查报告，证明种族隔离的教育制度严重伤害了黑人学生的自尊心，导致了根本上的不平等。因此，种族隔离措施违反了宪法第十四修正案的平等保护原则，应当予以撤销。
　　80岁的戴维斯穿着晨礼服出庭，别有一番气势和威严。他首先强调，实行黑白分校，是各州的权力，与联邦政府无关。他对马歇尔引用的社会调查结果根本不屑一顾，说“这些大部分是以社会科学的名义，为自己偏见寻找遁词的把戏”。并威胁说，强行结束校园种族隔离，必会导致南方出现社会动荡。
　　戴维斯离开法庭时，自信地向本方阵营的其他律师表示，他们将以5票对4票，或者6票对3票赢得这场官司。戴维斯如此乐观，当然有他的道理。首先，首席大法官文森立场保守，对种族隔离一直保持默认态度。另外，戴维斯认为自己又发表了一次撼动人心的雄辩，审判席上的大法官都被说服了，没有一个人对他提出质疑。问题是，大法官不发言，未必代表他们赞同出庭律师的见解。更重要的是，尽管戴维斯辩得精彩，可他始终在用19世纪的辩护方式，捍卫一个19世纪的立场。而马歇尔则是用20世纪的方式，捍卫一个20世纪的立场。
　　由于此案关系甚大，1953年5月，最高法院宣布，将在这年秋天二次开庭，并听取联邦政府的意见。9月，文森因心脏病突发，死在首席大法官任上。艾森豪威尔总统遂提名加利福尼亚州州长厄尔 •沃伦出任首席大法官之职。听到这一提名后，支持黑人民权事业的菲利克斯 •法兰克福特大法官感慨：“我恐怕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世间确有上帝存在！”原来，沃伦貌似保守，但他出身贫寒，嫉恶如仇，有丰富的政治经验，并以行事公正著称。
　　二次开庭时，马歇尔继续以社会调查报告为依据，辅以历史文献研究，证明国会当年制定第十四修正案的目的，就是为彻底废除种族歧视制度。戴维斯同样以历史事实抗辩。他说，国会发布十四修正案后，也曾批准过华盛顿特区的校园种族隔离措施，说明种族隔离和十四修正案没有任何矛盾之处。然而，现在坐在审判席中央的，已经是厄尔 •沃伦了。他很清楚，在种族问题上，重要的是社会现实，而不是历史先例，最高法院必须有所作为。经过几个月的争取，沃伦最终说服另外8名大法官，一致认定：公共教育事业不容许“隔离但平等”原则存在。
　　最高法院宣判后，马歇尔欣喜若狂。冷静之后，他在日记中写下：“战斗才刚刚开始”。随后，他告诉手下的年轻律师，任何人都不许去挖苦戴维斯先生。对于判决结果，戴维斯深感受到“重创”，但他还是礼貌地致电马歇尔，对他表示祝贺，并且说：“这个判决由9位大法官一致同意作出，对国家来说，是一件好事。” “布朗案”之后，彻底废除种族隔离，仍用了20年时间。1961年，马歇尔被约翰 .肯尼迪总统提名为联邦上诉法院法官。1967年，经林登 •约翰提名，当年的庭下小“粉丝”马歇尔，成为美国最高法院第一位黑人大法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