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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床,按着平时的习惯望向窗外,正飘着雨。虽然天气预报上已经说过了,但还是有些意外,有点不自在:今天是打算去青海湖的。那里距离西宁150公里,相隔这么远,青海湖边会不会是一个好天?
西宁四周是山,出了市区不久,车子便随着公路进入山的怀抱。路上的车仍然不多,因而车速很快。外面的温度越来越低了,车窗玻璃上渐渐结起了雾水,风景也不知不觉变得模糊。以至于为了看风景,每隔一阵子就擦一次车窗,手里的纸巾一张张被浸湿。
公路的两旁,有铁丝网把草场和路分隔开来,可能是防止牛羊蹿上公路,就这样也难免会碰到牦牛在路上散步,车不得不减慢速度,或者干脆停下来,等着它们过去。
以前也见过放牧的,却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几百只羊或者牦牛浩浩荡荡在草场上行进,牧人骑着马跟在后面,一手抓住马缰,一手拿条长鞭,包着头巾戴着口罩,口罩盖在牧人黑红的脸上显得更白了。他们好像并不过多费心去管,只是跟着走,一群动物总有只领头的,另外还可以看见一两只藏獒在畜群边小跑,纯黑的藏獒,司机说小一点儿的好几万,纯种的。
三个小时的路程,心里不停念叨着上学时课本里的句子:“青海湖是我国最大咸水湖……”以至于忽略了时间和路途。到远处泛起了水光,我竟然有些慌张起来——青海湖,我心中的圣湖,就这样到了吗?
在一个岔路口,车子终于停下。迫不及待地跳下车,眼前一片空旷。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脚下的路面很干净,很湿但没有积水,一直通向远处开阔的湖面。空气很干净,四周依旧是沿途所见的草场和雪山,但要比隔着车窗玻璃清楚许多。风把从草场带出的气味轻轻吹到脸上,增添几分凉意。
是个深呼吸的好地方。
随行的小李来过很多次,他让我自己去看湖,这样可以省下一张门票,而他则钻进路边一家饭店,那儿有他的熟人。于是,我一个人起步,脚下这条路连着我和青海湖。
因为空旷,静得连自己的脚步声都消散在四周。转过一个弯去,路旁多了长满草的土埂,两米高的样子,挡了些风,也挡了视线。我想回拍一下来时的公路,就沿着斜坡快速跑上去,结果顿觉头重脚轻,想是海拔的缘故。只好强撑着拍了照片,站在那里喘了会儿气。
可能是天气的原因,有游人,但很少。除了远处路边坐的有人以外,能吸引眼球的,只有路边的花和草,还有一长溜的木头栏杆。这样的一条路摆在面前,我真的忍不住想跑,可想想刚才跑过的狼狈,还是算了。
路边坐着的人渐渐近了,才看清是个包着头巾的女人,旁边玩耍的应该是她的孩子,藏族女孩的打扮,也许是天冷、身上裹得太厚,孩子走起路来笨笨的。
“照相,一块钱……”,我直走到了面前,女人才开声,声音不大。她应该是想讲普通话,可一共几个字里还是掺杂着很重的当地口音。说完这句话,女人就再也没有下文,扭过身去整理孩子头上的饰物。我有点迷惑,又马上明白——她的意思是我给孩子拍个照片要一块钱。
想也没想我就答应了。女人加快动作,弯下腰去归整孩子的衣服。孩子不知道母亲要干什么,只顾着吃自己的零食,看了一会儿,我说:“你抱着她吧,我给你们俩照,然后还给你们一块钱。”女人听懂了,抱起孩子,孩子还在吃东西,小手从袋子里拿出一块吃的,连同手指一起塞进嘴里,头不停地扭动,女人指了好几回,让她朝镜头这边看。我从取景器中认真端详她们:皮肤黑红,紫外线的照射加上野风的侵蚀,女人和孩子脸上的皮肤都不那么细腻。她们应该住得不远,可能是牧民,可能家里不止这一个孩子,总之,这位母亲已经把这个当成一项收入来源。女人安顿好了女儿,自己也看着镜头,朴实地笑着,我按了快门。可能这是她为数不多的照片之一,但到不了她手里了。
女人接过钱说了声谢谢,又带着女儿坐在路边继续等下一位游客的到来。走了不远,我又见到一对母女。那女人的形象更符合藏民的标准,带的孩子稍大些,见我走来,推着女孩让她朝前走,自己则在远处高声说,“一块钱!”我顿时有一种反感,虽然钱一样,和刚才遇到的性质一样,但这样的方式让我难以接受。我没答话,只低下头,用可以翻转的液晶屏取景,行进间按下快门,抓了一张,她们没有发觉。
女孩走到跟前了,带着调子唱:“叔叔给我一块钱……”再气也不能对着孩子撒,我冲她笑笑,走开了。牧民除了养畜挣钱,应该是没有其他收入,所以她们选择了这种方式。但孩子们从小被这样培养很令人失望。如果这一块钱必须给的话,我宁愿返回去交给初遇的那对母女,至少她们还保持着一些淳朴,只是不知还能维持多久。
又一个弯转过,正前方已经没有什么遮挡圣湖了,脚下的路架在湖上,湖的界线从两侧移到身后,感觉像是自己在慢慢融进湖中。草场的尽头是平坦的湖滩,有白塔和经幡坐落在远处。
真实的青海湖就在面前。满目的烟波浩渺,宁静寥廓的水面与天相接,被高山和草场陪伴着,就这么躺在这里几百万年,从未因这里的偏僻而有任何的懊恼。
我知道关于她的那个传说,老龙王的小儿子因为没分到海而失望,父王就讲,如果你是勇敢的龙,就自己去造一片海,于是小龙重新飞到天上,选中这一片广阔的土地,用神力引来一百零八条河流,汇成一处。如果纳百川者可称为海,那么青海湖足矣。
以前就听说青海湖的水是会变化的,今天确实目睹了它由黄变蓝的过程。眼前的蓝色逐渐累积,开始发紫,看久了,反而觉得眼前的一切变得不真实,如一种幻境,不得不坐下来调整自己的视觉。拂在脸上的,是吹过湖面的风。
几个藏族打扮的人浑身披满了各式的动物的皮毛,向路人展示出售纪念品,多是些骨制品、刀具和据说用湖中的石头做的一些装饰物,其中有一种叫做藻石的,透明的石头里嵌着一些墨绿的纹路,确如海藻的样子,又如医学上的那种示意毛细血管的标本,细小而密麻。

我停在一个摊子前,已经有几位顾客光顾,从口音上很明显听出他们不是一个地方的人,却已经在这里结成同盟,一起向摊主讨价还价,但也许是已经到了底线,无论怎么游说,那个摊主就是不卖,无奈,几个游客转向下一个摊子。摊主回过头来招呼我,他脸黑黑的,戴着一顶运动帽,用那种语速很快的带着当地口音的普通话向我推荐商品。但任他百般介绍,我就是一言不发,也不去动那些东西,只是带点笑地点头。以前就听说,如果是藏族人,不打算买他东西的话就不要同他还价,他们很实在,如果争了半天不买可能惹急对方。
他停止了介绍,猜测我是不是兴趣不在此,便招呼我:“到后面来,这里有好东西。”人总是会好奇的,于是我转到柜台的后面,他坐下,也招呼我坐,软软的垫子,坐着歇一下也好。他的柜台其实就是个大木箱子,上面蒙着布,开口朝后。果然,里面还摆着很多东西,看上去有点古董的样子。他还是一样样介绍,最后拿过一个挺漂亮的木盒。想是又一件什么宝贝,打开了,却让我哭笑不得:《清明上河图》!我掏出烟来给他,点着后告诉他我就是从图上的这地方来的。他愣了一下:“开封?”“嗯!”我点了下头。他笑了,有点不好意思。
我们就这样坐在一起抽烟,在没有顾客的时候聊上几句。“你家离这儿多远?”我问这个问题,是因为这一带我没发现有居民点。“山里。”他指了一个方向,在我没来得及扭头的时候就把胳膊放下来。他指的是公路那边的山,很远的距离。“明天我就回家了,太冷!”他说这话时我才意识到我们坐着的不是垫子,而是他的铺盖,他每天都睡在这里,守着他的货,这钱挣得够辛苦。
老是这么聊也耽误他生意,于是起身告别,想了一想,决定买他一件东西。他帮我挑了几颗狼牙,半卖半送。
在饭店里找到了小李,正好是中午时间,就在他这位朋友处吃饭。朋友40多岁,一副老大哥模样,有个女儿在西宁上学,自己在此处建了一座房子开饭店。店里不是很忙,大哥倒好茶坐下来边吃边聊。
转了一上午,的确口渴,端起茶碗就是一大口,发现还是咸的。昨天就发现这问题了,茶水带着咸味,喝着很别扭,我问大哥是不是水质受到旁边这座咸水湖的影响,大哥笑了:“专门放的盐,呵呵。”这倒是个新鲜事,在茶水里放盐?“这是茯茶。”他说着话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纸袋,掏出一块黑黑的茶砖。“这里人整天吃牛羊肉,羊油容易结成块,熬了茯茶加点盐,就是防着羊油在肠子里结块。不过绿茶不能喝,凉性的,喝了羊油凝得更快,茯茶是热性。”
大哥把手里的壶放在火炉上继续熬。
“有时间了明年春天再来玩,”大哥很热情,“冬天湖面会结冰,等开湖的时候来看看。”听大哥讲,青海湖开湖的时候,有时候用不多长时间冰面就融化得全无踪影;可有时候冰块则突然炸裂,发出很大的响声,很远就能听见,再加上相互挤压碰撞,声音震天。这就是文开湖、武开湖之说。
“到时候来吧,就住在我这儿,冰都漂在湖里,好看。”他指指我的照相机。
我心里默默地应了。我的湖,我一定会再来的。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