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大爷卖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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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73年冬下,二大爷家的大猪要出栏了。
   这天清早,二大婆给猪喂了一大桶足有五成玉米粒的精细饲料,猪吃得欢实,愣吃下约四五十斤的潲,撑得肚子盈实瓜圆。后来,无论二大婆怎样好言相劝,猪嘴里最后一口玉米粥怎么都咽不下了。二大爷跟大儿子春生迅速把猪捆上了轿杠,两人齐喊“一、二、三”抬起猪,在扎满狗牙凌的田埂路上,打起飞脚来。二大婆一手提着潲瓢,一手撩着围裙边抹泪边嘞嘞唤着,追出一里多地,尽管是牲畜,喂了一年,也有了感情哩!
   一路上,轿杠咿呀咿呀,脚下咯吱咯吱,猪儿哼哼唧唧,父子呼哧呼哧。爷崽俩一口气急赶七八里路,累掉了半条命,最后踉踉跄跄把猪抬进了公社食品站。
   放下轿杠,二大爷顾不上抹汗,问抬后轿的春生:“猪屙了啵?”
   春生瘫坐在地上,脑袋似刚揭开盖的蒸笼,热气腾腾,瓮声瓮气应道:“爷哟,你真循烦,都问了一路了,没屙,一丁点儿都没屙。”
   “没屙好,没屙好。”二大爷咧着嘴,胜利地笑出一串串白雾。
   猪磅得毛重240斤。收购员高声吆道:“大猪一只,除潲25斤,按毛重215斤结账!”
   毛猪全国统一收购价是五毛四分。二大爷快速地腹算着,四五二十,一四得四……一百一十六块一毛!还净赚了二十多斤潲钱!
   二大爷用手抹了一把满脸累喜交加的汗珠,正迈腿去结账时,猪“叭叭”两声屙出两坨猪屎来。
   二大爷自觉很庆幸。
   不料,收购员连忙补上一嗓子:“除掉猪屎两斤,按毛重213斤结账咧!”
   二大爷生气,找收购员理论:“这屎是过秤后拉的,怎能算我头上?”
   收购员说:“这是公家规定,结账前,屎算你头上,结账后,屎算我头上。”
   二大爷望着地上两坨正冒着热气的屎,心痛欲碎,心里悲伤道,这哪是屙屎,分明在屙钱啊,一块零八分屙没了!二大爷理说不过牛气熏天的收购员,悲愤交加的胸腔,像憋屈着的一炉炭。
   怪只怪这头不还债的猪!
   二大爷跑到猪跟前,拄着轿杠,斜身飞腿,狠狠踢向猪屁股。猪莫名其妙地挨了一重脚,痛得一抽搐,失禁了,又屙出了两坨屎。
   收购员眼疾口快,再次吆喝道:“再除掉猪屎两斤,按211斤结账!”
   猪惨叫过后,很委屈,摆着尾巴,满眼无辜地瞅着二大爷,像在说:“东家呀,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吧,咋这么大加劲呢?平日顿顿尽是难以下咽的野菜、粗糠,今儿给我做了这一辈子没吃过的好饭,还攒劲劝我尽肚撑,我都憋了一路了,实在憋不住了,能怪我吗?”二大爷悔啊,一脚又踢掉了一块零八分,这脚哪是踢猪身上,分明踹了自个心窝子啊。怔了一会儿,二大爷忽然害怕起来,拔腿转身“噔噔”朝结账窗口跑去,哈腰赔笑,求着结算员快点帮结算。
   窗内的结算员,中年女人,胖嗒嗒的。
   二大爷急得火燎上房,她倒坐得住冷水盆,她费劲睁开厚实的眼皮,白了二大爷一眼,一双白嫩的手先放嘴上呵会儿热气,又拿下搓搓,再呵呵气,再搓搓手,三返四复后,才绵慵慵地拨拉起算盘珠子。
   胖女人叭拉叭拉算三遍,又叭拉叭拉复三遍后,朝窗外闷闷喊问:“又屙么?”
   收购员正笼着手,跺着脚,警惕地盯着猪屁股,嘴里边埋怨天冷煞人,边沮丧道:“还没屙。”
   二大爷心里急得直呼皇天,满脸汗珠瀑泉般往外涌,抹了一茬,又出一茬,脸像个飞快转动的拨浪鼓,一会儿对着窗内央求胖女人快些算账,一会儿扭到身后,紧张地看着屙钱要命的猪屁股。
   二十分钟后,胖女人终于不太情愿地递出了一把钱:“你点一下,离开窗口,少了可不管啊。”二大爷接过钱,终于松了口气,用手指蘸着口水一张张数起来。
   “又屙了!又屙了!再除猪屎五斤!再除猪屎五斤!”身后的收购员突然尖喊起来,欢天喜地的。
   窗口内叹了口气:“你嚎个鬼,钱都给他了,这猪是在还他的债哟。”
   二大爷把没点好的钱赶紧揣进怀里,扭頭一看,果然,猪又拉了,这回拉的是一大堆。再瞧瞧猪,英雄样,一双胖眯眯的眼晴正得意地看着二大爷。二大爷忽然惊奇地发现,猪一脸的神釆跟收购员的神情真像哎。
   二大爷走到收购员跟前,问道:“这屎该算你头上吧?”收购员无奈地瞪瞪猪,又瞪瞪二大爷,没吭气。
   二大爷大声招呼春生:“崽呀,走,我俚一人吃两碗包面去,这只争气猪请咯客!”
   今年春节,91岁的二大爷蜷偎在火炉角的暖桶边,还以此事告诫我俚侄辈:“凡事莫蛮争呐,是你的,猪乖兴主屎成金;不是你的,猪孬败主金成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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