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记者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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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0年前,我心比天高,命比纸薄。高考落榜了,只得回家种地。但不知为什么,我一上地,心里就发慌,心不在焉,怯出力,侍弄庄稼一窍不通。
   那年阳春四月,地耕了,肥料上了,天气很热,社员们地里劳动,远远看就像浮动的油标,都忙着犁地播种。我家里贫困,经济拮据,好不容易东挪西凑买了两袋尿素,文化程度不高、年龄不大的哥哥一锄头挖一个坑,我逐个坑抓一小撮尿素扔下,再点下三粒玉米籽。到了庄稼出苗季节,邻居家地里苗齐苗壮,而我家玉米苗出得稀稀拉拉,黄不拉唧。邻居老大伯说,孩子,种玉米不是这个种法,尿素用来追肥,不能直接在玉米窝里撒,你这么弄,等于把苗烧死了。于是,我赶紧补种,结果玉米地里长成了爷孙三辈,有熟了的、有半熟的,还有未熟的。收获时,别人家里一亩玉米打一千多斤,而我种的玉米还不到五百斤。后来我依葫芦画瓢,看别人咋种我就咋种。种地逐渐摸索出了经验,家里有了粮吃;栽种烤烟等,增加了收入,日常生活从此不发生问题。
   忙完地里的农活儿,无聊没事干,我就闭门不出,沉迷在书香之中不能自拔。这当儿家里住的老窑洞忽然塌陷,我就借住在生产队里的一间饲养室里。这里是全队人流集散中心,嗜书如命的我不敢明目张胆地看,而是偷偷地看,因为村里人大多不识字,爱笑话读书人。
   每天,我住的饲养室人来人往,蜂拥不断,他们三七二八谝个不停,消磨时间。等人散声消,已是晚上十点以后,这时万籁俱寂,我偷偷地拿起笔写起来,村民有趣的事、有趣的人,我稍作加工整理,然后工工整整地抄好,放到信封里,第二天偷偷寄出去。那时候,投寄稿件不贴邮票,信封上注明投稿字样就行。我投出去的小说都石沉大海,即使偶尔有回信,都是退稿信。有一次《甘肃文艺》一位编辑给我的退稿信上说,你的文字乡土气息浓厚,但小说故事情节太简单,建议你多观察生活,注意写一些民俗文化方面的文章给我们寄来等等。
   务农种地拴不住我的心,看书投稿登不上报刊,但我就是爱看书。有好看的书,好看的文章反复诵读,百读不厌,乐此不疲。有一天,在外乡当乡邮递员的同学兴冲冲地来我家里,他拿来一张《甘肃农民报》,说他的稿子上报了。我一看报缝登着五十多个字的简讯,题目是《愿甘肃农民报越办越好》,同学名字赫然变成了铅字。我心想,这也叫文章?但就是这份报纸,让我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后来,他又拿了一张报纸,说他的一条简讯又刊登了。孤陋寡闻的我才知道,除了有刊登小说、散文、诗歌的文学杂志外,还有刊登新闻的报纸。认真地阅读了几份报纸后,我发现上面刊登的东西似乎我们这儿也有。新闻就是比较新奇的东西,这不难写啊!
   《甘肃农民报》上有个农家富信息专版。邻居大嫂用生粮食酿造的食醋味道香醇可口,使人胃口大开。于是,我详细了解了做醋的全过程,写了一篇《介绍一种新的做醋方法》投给《甘肃农民报》,想不到一周后被该报三版头条刊登,文章有八百多字,报社给我寄了五元钱稿费。我高兴极了,这时,全省各地的信件像雪片搬飞来,都是询问做醋的具体细节,来不及回信,于是,我又写了一篇《关于纯生粮食做醋的补充意见》,又被该报刊出,又得了五元钱稿费。
   看到《甘肃日报》读者来信版上有个“精神文明”专栏。邻居王大伯女婿一年四季奉献真心,真誠地孝敬岳父岳母,村里人称赞有加。我就写了一篇《邻家有个好女婿》的新闻故事,九百多字,投给《甘肃日报》,想不到在《甘肃日报》四版头条刊登。
   写新闻比写小说强多了,从此,我全身心投入新闻写作上。为了能看上报纸,我就和乡邮递员套近乎,和邮电所所长交朋友。瓜果成熟的季节,我用所得的稿费买上瓜果让他们吃,稿费领多了,隔段时间请他们到街上撮一顿。这样我进乡邮电所来去自由。营业员忙时,我帮忙分发报纸,闲时就静下心来,坐在邮电所阅读报纸,像《人民日报》《经济日报》《甘肃日报》《甘肃农民报》《陇东报》等,凡是能看到的报纸,我几乎都要浏览一遍。时间一长,我逐渐摸索出了写新闻的窍门。啥叫新闻,就是别的地方不曾出现的新鲜事,能让人眼前一亮、有正确导向的人和事。一句话,狗咬人不是新闻,人咬狗就是好新闻。
   在农村写作,是不被人看好的。因为我这个高考落榜生不爱种庄稼,就爱傻读书,傻投稿。有一天晚上十点多,我写好了两份稿件装进信封,不料被村里一位所谓精明读书人发现了。他很惊讶,你大学考不上,还能写出什么文章?文章是你这号人写的吗?你做梦吧!为了杀杀他的傲慢与偏见,我说既然你知道了,我就给你说句实话吧,我写稿不是做梦,是实实在在的事情。你看看,我在省报上已经发表了不少。说着我一下拿出十几份样报让他看,他惊得一惊一乍的,看着看着,虽然不言语了,但还是一种怀疑不相信的目光,好像我的文章是抄袭别人似的。
   1984年8月开始到年底,四个月时间,我大大小小刊登了二十九篇新闻稿件,当年被县委宣传部评为优秀通讯员,还参加了县里的表彰会,这给了我极大的勇气和信心。我知道写新闻既宣传了别人,也推介了自己。从此我时时关注,处处留心,看到一些新鲜事就刨根问底,穷追不舍。我感觉我有写新闻的灵性和敏感性。去街上赶集,听说个体户李俊选顾上了保姆,一了解是真的,就写了《农民李俊选雇上了保姆》在省报刊出,还获得了省、市、县好新闻奖。宫河村主任王宏军女儿结婚不摆宴席,支持女儿旅游结婚。我就写了《村主任嫁女》被《甘肃日报》二版头条刊登,还加了评论员文章。农民潘俊民去陕西店头村挖煤,不但带动村里一大批青年很快脱贫致富,而且出巨资承包了两个煤矿,成了名副其实的老板。于是我写了《扶贫采煤队跨省挖宝,三十困难户步入小康,青年农民潘俊民有胆有识有功》在《甘肃日报》头版头条刊登,编者还加了按语。一次我串门时,发现邻居抢吃大嫂蒸的苜蓿菜馍,我当即写了现场新闻故事《抢菜馍》刊登在《陇东报》二版头条,并获得了当年通讯员好新闻奖。
   我们村里乡里但凡有点新鲜的人和事,几乎都被我写成了新闻,刊登在当地的报刊杂志上,从此,我就有了“乡村名记者”的美誉。我不管走到哪儿,都有熟人朋友,他们也乐意给我提供新闻线索。业余写新闻四年间,我的大名在省、市、县报刊电台挂上了号,引起了相关部门的重视,1988年7月,《甘肃日报》高级记者苏正发向县广播电视局极力推荐我,从此我成为县局聘请的罗川乡广播电视站机线员。罗川广播电视站建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南山上,在那里,我一蹲就是十年。这十年内,我经常过着缸里没了水,盆里没了面的艰苦日子,但是坚持笔耕不辍,如《投资上涨猛于虎,夏粮丰收农民忧,正宁农民种一亩小麦倒贴十元钱》《高佳宁一棚辣椒种了六茬收入7万元》等许多获得全国、省、市好新闻一、二、三等奖的代表作就是在这种艰苦的条件下写出来的。    因为写作成绩突出,1995年,我破格被录用为国家正式干部,后来调入县广播电视台,正式当了记者。从此不管当记者、编辑、总编,还是当副台长、台长、县文广局副局长,我始终以新闻职业为生命,以从事新闻工作为己任,锲而不舍,始终如一,勇往直前。进了广播电视台,面对全新的挑战,我开始钻研摄像技术,学习掌握各种拍摄技巧。每天不分迟早,不分白天黑夜,不分节假日,只要有采访任务,就义无反顾,乐此不疲。白天扛起摄像机出发,晚上加班加点写稿,常常一熬一个通宵。因为自己从不言苦,只求付出,不求回报,每年刊播新闻都在二百篇以上。省市广播电视作品评奖中,在台上我一直独占鳌头,总有几件作品获奖,最多的一年达八篇之多,成为台里“获奖专业户”。
   当了副台长以后,县委县政府主要领导还是点名让我跟随他们出发采访。一些同行说,你已经当副台长了,主要任务是把好新闻导向关、审查关、文字关、播出关,你还常常跟随领导出发,不是自找苦吃吗?我说,领导点了我,我就要身先士卒,永远冲在前头。因为只有深入田间地头、生产一线才能抓拍到好的新闻。我回忆了一下,领导为什么经常点我随他们出发,不是说我学问有多好,而是我把新闻当成事业干,从来只干不说,要干就必须干好。采访时,我认真拍摄好每一个镜头,写好每一段文字,能抓住新闻眼,写的新闻首先让自己满意,然后才能让观众满意,这就是当记者的体会。
   做一名合格新闻记者,一定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领导没有想到的,记者首先要想到;被采访对象没有想到的,记者同样也要想到。因为一些精彩镜头往往一瞬即逝,根本没有挽救补拍的可能!
   当记者成了名人,但这名人不是处处有光环,有时候还得提防一些人的编派。1986年春,我上县城开会,县委宣传部一同行叮嘱我,以后要多写一些正能量的新闻,不要乌七八糟的见啥都写,给有关部门出难题、惹麻烦。当时我挺纳闷,我从来没有写过负面新闻啊!没多久,初中一位同学兴冲冲地来我家,眉飞色舞地说,他们村有个电霸,不但胡乱收费,且经常停电。他给报社投诉了多次都不顶用,但是借用我的名字一投即中。原来如此,我这才明白宣传部那位同行的意思了。气得我当场给了他一拳头,骂道,你太不地道了,竟冒我的名义给报社投诉,让我背黑锅,亏你想得出。
   1992年9月,羅川一位青年,用我的名字给《甘肃农民报》反映他们村群众买的小麦良种因发霉变质,种地里不出苗的投诉信发给报社,《甘肃农民报》派出记者暗访后,在该报一版刊登了《不该下放的良种》一文,在县内外引起轩然大波,相关部门负责人找到我,说你作为土生土长的本地人,用手中的笔乱写啥嘛!给他们工作造成被动。我莫名其妙,说我并没用写什么稿子抹黑你们啊?他们说,明明署的你名,还强辩?天哪!我真是有口难辩,白白挨了一顿批评。
   还有一次,和我熟识的一位业余通讯员为了尽快上稿,抓读者眼球,他胡乱编造,想当然地写了自己所在的村子村民因长期吃沟涧里的水,导致儿童大骨节病多发,上学非常困难的读者来信后,省、市、县专门派人实地调查,结果该地区此类病治愈早已达标,多年从未有人犯过此病。有关部门要处理他。他害怕得不得了,竟红口白牙,说是我给他出的主意,让他写的稿件,还亲自给他改过稿件。你说气人不气人,最后我干脆和他断交,多年不曾来往。
   写新闻让我有了一口饭吃,还得了一百三十多个奖项。结果有人嫉妒,心里失衡,经常遇到一些不和谐的音符。有一年一位职工提供了一条新闻线索,我认为这条线索有点价值,先征得他本人同意,下足功夫写成了一篇新闻,当时还署了他的名。结果这篇作品获了大奖,好多人从中撺掇,给从来不写新闻的他出点子,说是我剽窃了他的新闻,吵闹着要证书奖品。我干脆放弃不要。我平均每年有五六件作品获奖,也不在乎这一次获奖。
   真干的不如坐着看的。当了主管业务的副台长后,因为我刊登稿子多,上投稿件多,获奖作品多,拿的报酬也就多。事实就摆在那儿,一些不干事的就吹阴风,说我报刊上登的,广播电视播出的,所获的作品都是凭空捏造出来的。一次年终统计结果出来后,我一个人拿四千多元奖金,个别人一分钱也拿不到,就说局里制定的奖励制度有问题。此人话一出口,局长大怒。他说制度是给大家制定的,有本事多学习,多写东西,多领奖金,不要害红眼病,这样做不好。局长是大风大浪过来的人,能知人善任,而我在新闻媒体工作二十多年 ,靠的是勤奋,靠的是发表作品的数量和质量,这才处于不败之地。
   我从一名普通农民成长为一名新闻记者、编辑、总编、副台长、县广播影视局副局长兼广播电视台台长,这辈子我觉着没有虚度年华,活得很充实,我知足了。
  责任编辑:黄艳秋
  美术插图:吴 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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