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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四大名镇中,湖北汉口、广东佛山、江西景德镇,早已是商贾云集的城市了。唯有河南朱仙镇,偏居于开封一隅,仍是小镇容貌。
因傍贾鲁河,水路转淮河可远达扬州,朱仙镇自唐宋以来,一直是水陆交通要道和商埠之地,明朝时是开封唯一的水陆转运码头,明末清初繁盛时期,全镇民商有4万余户,人口达20多万。
黄河改道,繁华迁移,落寞的又岂止汴梁?千年之前世界最大城市之一的开封,今日成了中原一个经济倒数的城市,辖下的朱仙镇,却也因祸得福地保持了千年如一日的原貌。
8月,阳光如雪,烈日下步行了十几分钟,问了N个人,方才到达,街道不是很宽,贾鲁河岸,那原汁原味没经过修缮伪饰的明清老屋,房檐古瘦嶙峋,墙皮脱落如疮。在现代化的今天,这个走过千年风雨的老镇缓缓的步态,竟让我生出敬意。
路边看见一个木版年画社,店里摆放着朴拙的年画,内容多以历史戏剧、演义小说、神话故事、民间传说为主,如长坂坡、铜锤换御带、撞山、岳飞大破金兀术、祭塔、哪吒闹海、罗焕跪楼等,并点缀很多美好雅致的吉庆图案,色彩艳丽深沉、庄重浑厚。与曾经看过的苏州桃花坞、天津杨柳青的年画截然不同,南桃北柳都是精致的,是木版年画中的阳春白雪,适合装裱起来,挂在房间,而朱仙镇的木版年画,来源于乡土,盛行于民间,如同豫剧,更为亲民。《东京梦华录》:“近岁节,市井皆印卖门神、钟馗、桃板……”说明木版年画可能出现于唐,普及于宋。掐指算来,朱仙镇的年画已有1200年历史了。
前行不远,见了一个宅院,墙上绘制着古拙的年画。原来是朱仙镇的木版年画社。踏进去,绿树成荫,雕梁画栋,与外面热辣的天、尘土飞扬的街道迥然不同。七八个老人,在阴凉处打牌,东厢房是木版年画的作坊,三个老者在一道道去涂抹、印制、烤着着色的宣纸,阳光下,晾晒着几近完工的年画。木版年画,贵重在那块版上,尤以流传百年的老版更为珍贵。可惜的是,“破四旧”时毁坏了不少;庆幸的是,祖传的宝贝,很多人冒死埋于地下,今日才得以延续。
再次曝晒于阳光下,逶迤辗转,看到了一大片古香古色的宅地,阳光下殷实而古朴。那就是朱仙镇的清真寺。
清真寺的大殿古老沧桑,木质梁柱都已斑驳,为了真实,一直没有新涂彩绘。在大殿左侧的偏房外,看见一个高擎着的锅炉,以为是冬天给大殿提供暖气的设备。待看到偏房对面大殿的外墙上,从左到右拉着一根长长的绳子,二十几条色泽含糊的毛巾挂在上面,听到偏房里传出人声和水声,才知道这是穆斯林教徒礼拜前的洗礼。教徒们一天礼拜五次,所以要洗浴五次。中东和我国西北都是穆斯林教徒聚居的地方,又都是缺水区,如果一天注定要礼拜五次,而每次又注定要洗澡的话,用水该是个大问题,刚好检验忠诚。
大殿的正面是正院,宋太宗题字的石碑清晰可辨。花香中,寺里的阿訇主动当了免费导游。他年过七十,个子不高,穿黑衣,戴白帽,留着灰色的穆斯林长须,殷勤地指给我们看鱼鳞窗户、未雨先知石和刻有阿拉伯文字的石碑,那座清嘉靖十年的阿拉伯文碑,记载当时朱仙镇穆斯林朝拜真主的盛况,纪念那些忠诚的信徒,是河南省保存最完整的阿文碑。
阿訇告诉我全镇37000人中,有3000穆斯林教民。我便问到了洗浴与忠诚的关系。阿訇告诉我,清真教就是伊斯兰教就是回教,是个干净的教别,一般寺院不喜欢外人进院,本清真寺允许外人进院却不允许外人进礼拜堂,教徒如果不洗澡当然也不允许进礼拜堂。

朱仙镇人除了忠诚以外,也有异己也有恨。
朱仙镇岳飞庙建于明成化十四年(1479年),与汤阴、武昌和杭州岳飞庙统一称为“全国四大岳飞庙”。在朱仙镇,岳飞大败金兵,取得震惊朝野的朱仙镇大捷。他本可以乘胜追击,收复开封,挽救败局,但主张卖国的宋高宗赵构和秦桧在一天内连下十二道金牌,令其收兵,最终更以“莫须有”罪名将其杀害。一场旷世忠诚,铸就千古奇冤。
爱恨分明的朱仙镇人,便修建了岳飞庙,塑造了岳飞及其家人的等身像供人景仰,同时也塑了秦桧和夫人的跪像供人唾骂。按照中国人的复仇标准和手段,秦夫人当然是裸体,一对乳房被摸得光滑细腻,阳光下一闪一闪亮晶晶的。
小镇应是所去的名镇里面最为简陋的,甚至找不到一家像样的餐馆,转了一下,就在岳飞庙旁的小店吃了点米线。这里连简单的小菜都没有,却不妨碍它的美味。同去的女孩,是一起长大的手帕交,喝了冰冻的啤酒,微醺。
阳光异样灿烂,忽然想起“问予何适,廓而亡言。华枝春满,天心月圆”的词句,繁华,是过往了,贾鲁河在岁月中变得轻浅,近如墨色,再也承担不起繁重的运输,如同淤塞的汴河,因水路的衰落,逐渐退出历史舞台的主角地位。
但起码它们做到了宠辱不惊。
无论是城,还是人,这都是值得尊重的。开封如是,朱仙镇也当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