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兵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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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亮诗
  昨夜我下湖汲水
  捧着一桶月亮陪母亲
  浇菜地。从丝瓜架底下直起腰
  有什么东西扎了我两次
  一次是这根尖锐的荆竹
  一次是母亲蹲在桶边
  啜泣。她没哭月亮
  在水里圆缺。她又想起那个夏天
  过世的独女。我倒空这只桶
  朝湖坡走去。我放跑月亮
  哎哟,月亮只是月亮
  哎哟,月亮从不悲欢
  关于天目山伐木的说明
  山中伐木,说明世界需重建
  和支撑。又一棵竹
  倒下,我静观植物在植物里
  消失。说明循着茶马古道
  入林,我可以从几个朋友和人类中
  缺席。而某棵白茶树咬定断崖
  因孤立,避开斫砍
  厄运。说明谁绝尘
  弃世,谁必保全自身
  若论我还有什么弃绝之物
  ——旅行背包、朋友圈、回程票
  我一一退还。而山中
  伐木,说明此山欠世界
  一根嘉木。谁都在辜负那柄利斧
  田野调查
  秋后的庄稼地有人在烧稻梗,草木
  已缺席草木。而灰头雁
  在霜天里储备稗子,准备从洪湖
  迁往澳洲。鸟群将消失在鸟群
  在缺席和消失中,只有我循着X30
  乡村公路不生不死,每周一次
  回到洪湖。我可以在这片芦苇地与
  省城间往返,却无法带着洪湖
  上路。我羞于说出这座小镇
  是我的出生地,我的双亲
  住在那栋楼的六层,年过七旬
  却一直活在妹妹
  去世的那个夏季,以泪
  洗心。我知道
  唯有泪,才是真正的故乡
  从没消失,永不缺席
  在小垸村听鸟
  从来没有一只鸟儿能让另一只
  安静,也没有一只鸟儿愿意倾听
  另一只。在小垸村朝湖的林子里
  还有一种鸟儿,濒危
  却成为珍禽,比如天鹅
  绿头鸭和朱鹮。就像这个世界
  谁遭遇绝境,必有谁交上
  好运。每到鸟儿
  漫过众树之巅,或自洪湖
  归来,每一只鸟儿
  都比白云高邈
  超脱,比风自由
  轻盈。在小垸村朝湖的林子里
  总有人以为鸟儿仅靠翅膀
  就能在天空常驻,建起
  另一个世界。但与村为邻
  每一只鸟儿都不在乎人的想法
  每一只鸟儿都认这片林子为良木
  择枝而栖,辜负羽毛和
  自己。在小垸村朝湖的林子里
  每一只鸟儿都忙于向洪湖
  表白,似真理
  在握。每一只鸟儿都忙于对世界
  抒情,如盛宴
  狂欢。从来没有一只鸟儿能让另
  一只
  安静。也没有一只鸟儿愿意倾听
  另一只。就算是珍禽
  濒危的
  就算是哀号
  幸存,也值得怀疑
  在阳柴岛
  我熟悉这渔村,如熟悉洪湖的孤苦
  不幸。蜈蚣草、青蒿、芡实和莲
  掩埋217户渔民,阳柴岛
  看起来像是野坟。四面环水
  我借别人的船,早已在此
  栖居。多年前我就承认
  我儿子在县城学籍栏里
  对我的描述:父亲
  无业游魂。多年后我更愿孙子们
  拿我当水鬼,而我的后来者
  會把我看成什么:天鹅
  朱鹮或洪湖的珍禽?荒诞的命名之后
  阳柴岛依旧十年九不收,收获绝望
  寂静,我得到的回报是
  现代汉语诗。正如风打渔村
  送来洪湖湿漉漉的空气
  虚无,也是
  茶道
  整个上午我都坐在茶园里,沉迷
  植物的隐秘。那些芽叶
  一直在紫砂壶里变幻风云和
  世间万象——饮者啊
  别再醉心这山中的人生了,欢愉
  只是林间隐士般的雨雾
  鱼虾绞肉机
  神仙难打六月渔。你能忍受洪湖吗
  你会在早上捕鱼捞虾,晚上摇动
  那只单柄把手,把鱼虾
  绞成肉浆,喂养鳖
  龟和洪湖的兽?这样你就能发现鱼虾
  卷进绞肉机前,一直冷眼瞅着
  那口双架刀片,如同洪湖
  看待世界的方式
  蓑羽鹤
  雪雾中蓑羽鹤躲在众鸟外边,支起长腿
  洗翅膀
  蓑羽鹤打开乐谱架,却拒绝加入
  合唱团
  驾船路过阳柴岛,我在洪湖遇见过他们
  终身的一夫一妻,比我更懂爱
  这个世界。古铜色的喙
  藏有小地方人的嘴脸,属我的
  属人类的,因羞涩
  怯懦,面孔在黄昏中憋得发黑
  莲
  所有的莲都源自淤泥,像我
  来自洪湖。这不是隐喻
  是出生地。所有的莲
  来到这个世界,都得在荷叶中挺住
  练习孤立。像我在洪湖
  总把人当作莲的变种。而有些莲   却向人类学习爱,自授花粉
  成为并蒂。这不是隐喻
  是人性,但就算这个世界充满爱
  让我认莲为亲,随三月的雨
  在浮萍和凤眼蓝底下寻根
  沉湖,沉得比洪湖还低
  我也会辜负淤泥,整个夏天
  开不出花来,如诗
  叛离汉语。这不是隐喻
  是人生。而所有的莲
  都在秋日里成熟着,坐化为
  绿色的果,肉身
  成道,成全美
  和形容词。这不是隐喻
  是虚无。而所有的莲
  赶在雪落洪湖前,都将离开
  淤泥,如浪子
  忤逆故土,步入衰老和死亡
  在水产品交易行,所有的莲
  论两出售,裹着莲心
  小小的苦楚,便宜得等同白送
  愧于分出高贵与贫贱。这不是隐喻
  是现实。所有的莲
  只愿烂在洪湖,化作淤泥
  在积庆里
  很多年来积庆里都是汉口的
  心病,这片华中最大的慰安所旧址
  夹在汉正街与六渡桥商业区中间
  却沦为废墟。每回陪朋友
  来这里,采访不多的幸存者
  如何在积庆里幸存,穿过那条
  混杂潲水和马桶味的里巷
  我总能闻到地狱的气息。丙申冬
  天冷得我直不起腰,我的朋友
  担心那位韩国梨花女子大学
  1938年的新生,扛不住这场奇寒
  就从马尼拉开始,绕道新德里
  苏门答腊和卡拉奇,飞抵我的城市
  要在积庆里,为全球慰安妇里
  最后的女知识分子,留存
  遗照。而对于人类,我认为知性
  与否,都一样。所以我不关心地球
  只关心汉口,准确地说,是
  积庆里。譬如:那堵矮墙
  斑驳,垛口挤满苦楝,比上次来时
  又矮了寸许。雪再大点
  下场估计和韩国老太太一样
  随时倒掉,消失得无踪
  无影,仿佛从来就没有在积庆里
  出现过;而那些破得几乎散架的日式
  木窗上,挂有冰凌,有腐痕,有风
  刀子樣,划拉着20世纪
  糊上去的报纸,有晾衣绳扯着照明线
  如监狱高墙的电网,吓人地
  扯着。有几台老式收录机,躲在
  生漆门后头,咿咿呀呀,唱着
  悲伤的楚剧,仿佛一群少女的冤魂
  还被囚禁在积庆里……也算是心病吧
  我的朋友,我已计数不清
  有网络拍客、摄影师、纪实作家
  专栏写手,甚至,有一夜成名的演员
  在这片废墟,都已各自完成
  伟大的作品。但我却从未见过一个
  写诗的,在积庆里
  抒情。仿佛阿多诺之于
  奥斯维辛,积庆里
  之后,汉口繁华
  诗人满城,却从来没有
  诗。丙申冬
  与那位韩国老人相同,一旦风
  裹着雪。从巷子尽头
  轰隆隆地打过来,就有一队日军
  端着三八大盖,轰隆隆
  在我耳边踏响进攻的步子
  在青岛路
  我来的时候,英国驻汉总领馆的旧址
  已改造成一家刚开张的投资公司,奥登
  住过四晚的房间,也被修葺为
  大户接待室。算是奇迹吧
  那口壁炉还在,炉门
  虚掩,好像奥登也还在
  就蹲在那几根仿木条的火堆旁,烤着
  一件羊绒短套,领口
  或下摆,还沾着七十八年前
  大西洋的腥风和血雨。而现在
  在这幢老洋楼里,我想
  除了我,再没有谁在乎奥登
  和这一桩事。几个经理模样的人
  一直盯着我的旅行布袋,忙着
  推销,两三款新上市的理财产品
  与生活的种种可能。现在
  是十一月,天气和奥登到来时
  一样糟。冬雨淋着天津路旁那座
  废弃的教堂,也淋湿我
  怀揣的城市地图和奥登选集
  而等到天黑下来,我快要逃出
  那扇欧式拱门,几个家伙
  还把我堵在一面拉毛墙前,说着
  我不关心的事和人。公元1935年
  暮春。某夜。奥登也被困在
  这堵墙的前面,朗诵那组
  未完成的作品。我想,奥登
  向大人物们朗诵《战争时期》
  第十八节,诉说中国士兵
  和小人物战死的命运,神态
  应该与我完全一样,失魂
  落魄,又掖着诗人的怒火和绝望
  25号螺纹钢
  早上,在病理科等两份化验单
  几个工人一直都在医院工地
  围着一台冷轧机
  切钢筋。那种25号螺纹钢
  有中年男人穿过病房的神色
  铁青的脸,掺杂锈迹
  我注意到25号螺纹钢被送上
  冷轧机,没有像我一样挣扎
  战栗,没有喊出
  想象中的尖叫。在医院
  悲伤的人,一直忍着
  伤悲,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直到两份坏透顶的报告传过来,工地上
  几个工人好像竖起了更锋利的东西
  我想向25号螺纹钢
  学习。早上
  就算父亲躺在重症监护室,妹妹的癌
  渗进第22节淋巴。无所谓的
  就当这个世界从来没有
  人类,只有冷轧机和25号螺纹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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