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通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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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元通是住在水边的。这水,我们在下游古蜀州县城里叫它文井江,而在元通这一段,它叫汇江。仔细想想,倒也确如其名——在二江桥和半边街口,有味江河和泊江河相继汇入。河水清澈,然而水波不大,只半边街口逸出来的几朵浪花远远望去倒像几朵轻盈的云。
  春天的早晨,河水从绿色里流淌出来。到了黄昏,东岸的房屋就趁着夕照的斜光,把影子长长短短地铺荡在水面上。船是早已绝迹了,薄暮深处不时传来“吱呀”声,是犹寒的晚风中归人踩在了河的索桥上。
  这桥晚上是不闭的,一夜总有人来来去去。
  就叫汇江桥。
  桥下是春夜散发着幽香的流水。岸边的房屋有时开了门或窗,就漏出一片灯光,洒在河面上,衬托得黑暗中的流水莫测幽深。
  这是十多年前我在元通读高中时,汇江给我的印象。这印象,静谧、悠闲,让人觉得汇江就只是一条温柔的河,住在河边的元通就只是一座温柔的小镇。不料,有一次,因了特殊的人与景,汇江却让我领略了它粗犷大气的另一面。
  一条河,就是一座城市、一座小镇的血液。这另一面,也该是元通的另一重性格吧?
  那时,我们常常到汇江边看风景。有一次,我们看到了鱼鹰船。十多只黑黝黝的鱼鹰威风凛凛地踞在船舷两边。许是收获不错,撑船的汉子心情舒畅,一篙斜入水底,蓦地,一曲山歌在水面悠悠响起:
  喊个山歌飞过河哎
  幺妹不听(哎)只赶鹅
  急得小哥团团转哎
  扯破嗓子(哦)莫奈何
  ……
  其时,天边一轮残阳如血……
  汉子和他的鱼鹰船在暮色中渐渐向上游群山方向而去。
  除了在汇江看风景,我们也常常溜到街上去。
  元通的街名有一些很有味道:三倒拐(确实要连倒三个拐)、半边街(街的另一边临河,几棵老树歪歪斜斜地长着,不远处是拱如半月的永利桥)、十字坡……同班的元通同学说,三倒拐吃毛血旺,十字坡吃老荞面,半边街喝茶赛神仙。这三件事,嘿,是元通日常生活的三大享受。
  确实也是如此。班上的女生很快就喜欢上了到十字坡吃荞面(加醋、剥几颗蒜放入面中),想换口味的时候,她们就烫一碗酸辣粉,挽起袖子,露出葱白的腕肘,个个吃得鼻尖通红。
  逢场天,三倒拐到十字坡人挤人。
  过了三倒拐,在双凤街口有一家铁匠铺,四周壁上挂了些镰刀、锄头、火钳、弯刀。我在老家的时候,常给父亲打下手。家里开了个铁匠铺,我扯风箱,父亲抡起二火锤,叮叮当当地击打。就有顽童在旁边喊:铁匠铁,铁匠的鸡冠红半截。元通这家铺子的铁匠是个五十多岁的男子,他打铁的时候,我和几个同学在一边看,一边心里响起了老家顽童们的喊声。
  但元通不仅仅是只有我们晃动的青春身影。
  镇上有许多老房子,里面有小姐绣房,有考究的阁楼,一些院子里还有深井。晴朗的日子,它们满身尘埃,沉默不语,对外来探寻的无数目光三缄其口。而落雨的夜晚,它们却淅沥有声,甚至呜咽如诉,缠绵低语。
  它们究竟想替元通说些什么呢?
  许多年后,我依然愿意这样猜想——许多年前,元通是个码头。汇江河面上白帆来来往往。那时候,应该有许多在悲欢中挣扎的青年男女从古蜀州乃至更远的新津县城上了一艘船,一路摇啊摇,摇到了元通场吧?
  除了汇江的风景,元通的这样一些故事更令我神往。
  2
  后来我才知道,比我更早见到元通那一河幽趣的,是著名诗人范成大。
  公元1177年(南宋孝宗淳熙四年),担任四川制置使的他奉调回京。在成都待了三年多,诗人一直忙于公务,无暇饱览蜀地景色。此次回京,他选择了由水路出三峡,首段旅途便途经元通。
  正是“漠漠水田飞白鹭,莺莺夏木啭黄鹂”的五月末。范成大一路马蹄得得,从成都直趋郫县安德铺(今名安德镇),然后抵達永康军(今都江堰市),准备由此抵元通行船至新津,再扬帆东下。
  在都江堰,范成大登上西门城楼(又叫玉垒关),领略了一番杜甫笔下那“玉垒浮云变古今”的万千气象后,于六月初三晚到达了青城山。在山中一处名叫长生观的道观里,他兴致勃勃地欣赏了北宋画家孙太古笔墨奇雄的“味江龙”,在苍松暮云间盘桓两个晨昏后,进入古蜀州地界已是六月初七。
  那天早晨,范成大从青城山下出发,一路流水淙淙,帆影悠悠,转眼间两岸朝云暮霭,当晚宿于元通场外圣佛院。多年以后,他在老家苏州吴县归隐林下,江南的田园风光令他情致盎然:
  新筑场泥镜面平,家家打稻趁霜晴;
  笑歌声里轻雷动,一夜连枷响到明。
  就在江南的连枷声声中,他铺开纸笔,回忆起当年放船出川的情景,蜀州元通一带的景色涌现出来,那一河碧波在墨行间荡漾婉转:“江水分流,滩声聒耳。人家悉有流渠修竹,易成幽趣。”
  3
  最初的元通,名叫横渠。
  横渠者,横居于水上之谓也。临水而居的元通似一把中国琵琶,被远方赶来的三条河流弹奏得时而波澜壮阔,时而深情倾诉,转眼又慷慨激昂,缥缈出历史烟云,折射出人间悲喜……
  这三条河,分别叫泊江、味江和文井江。其中,泊江河从都江堰市境内逶迤而来,一路倒映着金黄芬芳的油菜花;味江从“深山藏古寺”的青城山街子古镇奔涌而至,波光中晃动着唐末“一瓢诗人”唐求那恬淡的身影。这两条姊妹河合奏出了元通的婉约。她们分别在二江桥和半边街口汇入文井江,然后与文井江那浩大壮阔洋溢着阳刚之气的浪花汇成了滋养元通的千年不息的滔滔水势。
  有水则有帆。古人早有定见:北人骑马,南人划船。被都江堰岷江水滋养出来的成都平原,虽独处西南,比不上连梦里都荡响着乌篷船咿呀桨声的江南水乡,却也是江畅海通,水运发达。且不说“门泊东吴万里船”的省会成都,单是周围的区县,数一数,金马河、斜江河、柳溪河……千年以来,每一条河面上皆白帆悠悠,往来舟楫如梭。倒溯回去,六十多年前,由于帆影悠悠,元通成为成都郊县最著名的码头,有着“小成都”称谓。   那泊在江中的乌篷船乃是崇州邮局正式成立后专门往返于怀远、元通与崇州之间的邮船,人们戏称它为流动邮局。在元通驻足后,满载信件、药材、银票等物事的船将顺流而下,一路江水浩大,乘风破浪,如离弦之箭,约一个小时左右就抵达了下游的崇州县城,在那里,船上的物件将再次分类,迅速发往成都,通达全国。
  这是清末成都平原商战中既鲜为人知亦至为有趣的一幕。自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崇州县城成立了正式的邮局后,由于来自民间麻乡约“民信局”的有力竞争,以及广大百姓对其不了解、不信任,业务一时无法开展。为了迅速打开局面,时任崇州邮局的主办者认为邮局最大的客源是在商家,最容易接受新生事物的人群也是商家,在仔细分析了崇州境内各大集镇的情况后,“大清崇州邮政”选择了素有“分州”之称的崇州怀远古镇和四方商家云集的元通古镇作为突破点,试图利用传统的船邮形式,定时往返,拟将同处于一条江边的怀远、元通、崇阳、三江四大集镇有机地连接在一起,从而一举击败麻乡约。果不其然,邮船的出现让元通的商家们感到十分新奇。有商家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将几笔小小的汇兑业务交与邮船,其快捷的效率、负责的态度让商家大为赞赏。“大清崇州邮政”趁机大肆宣传,尤其将其内部所规定的“凡有遗失损坏皆加倍赔偿绝不推诿”一行字大书于红纸之上,敲锣打鼓,一到赶场天,就在元通大街小巷广而告之。尝过邮局服务的商家更是暗中受了邮局的吃请,纷纷现身说法。金杯银杯不如口碑,局面迅速打开,当时在元通、怀远一带做生意的外省客商纷纷转投崇州邮局,顿时,麻乡约门前门可罗雀。邮船的便捷让崇州邮局在与麻乡约争夺成都平原上崇州乃至大邑、都江堰一带市场的商战中一举拨了头筹。第二年春,邮局又增加了一艘邮船,从此,怀远、元通与崇州县城的邮船就在桨声灯影中定时往返,不论刮风下雨,阴晴雨雪,那一叶扁舟出没在汇江的波涛上,成为江面一景,那邮船,也渐渐被人们戏称为流动邮局。麻乡约后来虽然又有几次大的反击,但终于抵挡不住现代邮局的冲击,一朝雨打风吹去,彻底退出了市场。
  5
  水边的元通,是柔情、温婉的,然而就像柔情从来与豪爽并存、温婉与刚烈互为两面一样,元通这个住在水边的女子,同样也具有弄潮于时代壮怀激烈仰天长啸的刚烈一面。自设立码头的那一刻起,1600多年间,她总是与中华大地同呼吸、共命运,尤其那国难当头、民族存亡的关键时刻,元通的儿女们上演出了一幕幕悲壮的传奇。
  比如王国英。
  王国英,名福昌,字擢廷,号国英,崇州元通人。生于1792年,7岁入学,19岁考中秀才,屡试不第投笔从戎,后考中武举。1840年鸦片战争爆发后,已年近半百的王国英主动向朝廷请缨。其时的清廷,正是“文官爱钱,武官怕死”。王国英这名职低位卑的武举人的这一请缨,道光皇帝即令他进京陛见。在殿上,他当着众多高官大员的面对道光皇帝慷慨陈词:“国难当头,微臣不敢爱身。”旋即,王国英被破格擢为参将,守卫宁波。他到宁波时正值战事激烈,率兵抗击十余日后,终因兵疲弹尽粮绝无援,英军蜂拥登城。他奋不顾身,率先上阵,不幸身受数伤,人马坠入陷阱被俘。被俘后,敌人劝他投降,他破口大骂,敌恼怒,对他挖眼、割舌、削指,他坚贞不屈,被敌人残忍砍头,为国捐躯。消息传到北京,道光皇帝下旨追封他为“忠勇公”,谥号“巴图鲁”(满语,意思为勇将),并赐世袭“云骑尉”,拔库银5000两御赐沉香木精工雕刻人头(因有尸无头),特制冠袍锦带盛礼入验,道光皇帝亲笔御题:“马革裹尸才算死,麟编载笔俨如生。”
  他阵亡后,宁波人民为怀念他,为之立庙塑像,并塑有同在宁波之战中捐躯的阿本穰、哈克里二将陪祀。
  文井江滔滔大水日日夜夜从王国英的故居旁流过,其故居虽被当地人称为将军府邸,却没有那种让人敬而远之的威严威风的官宅之气。它实实在在就只是一座普通的川西名居,坐北向南,浅雅庭院,彌散着一种平淡平易的亲切感。整座建筑为川西平原常见的穿斗式结构,最大的过厅面阔13.8米,穿斗粱架4穿5柱,进深约7米,通高5.2米,当中立着雕花的柱头。其他厢房、大门、门厅、正厅均小巧玲珑。值得一提的是,由于王国英是秀才出身,天井中花台雅立,月照西窗,袅绕着普通尚武人家所没有的一股书卷气。
  依照清廷旧制,王国英被道光帝追封为“巴图鲁”后,官方为他故居修建了龙门。这样,他家就有了两道龙门。如今,当年官家为他故居修建的那道龙门在历史的演变中早已荡然无存,唯有乡贤罗元黻在砖石结构牌坊式的二道门上为他撰写的石刻对联依然清晰可辨:“宁波义烈彪麟笔,文井清光耀鲤庭”,匾额为:琅琊旧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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