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做梦。我的老父亲胖胖的、软软的，身子像婴儿一样倚靠着我。我半扶半抱，一边走一边宽慰：“爹，甭怕！儿子砸锅卖铁也要给你治病。你想吃啥？”
　　梦里举了一大堆吃的，全离不开一个“甜”字。我在梦里忘了爹的糖尿病，却一如既往地记得我爱吃甜——
　　
　　一
　　
　　我小的时候，没有糖吃。过年过节的时候，偶有卖甘蔗的，用刀剁开，一段一段的，一毛钱一段。爹禁不住我的缠磨，掏出一毛钱，买一段。皮太厚，太硬，我太小，牙也嫩，根本咬不动，爹就给我转着圈用牙往下剥皮，剥一片，嚼一嚼，吮一吮，咂咂有声。
　　他把剥得净光的甘蔗递给我，看我大口大口咬着吮糖汁，甜得“咝！哈！咝！哈！”抽凉气，爹的喉结就一动一动。
　　吃到最后，剩个硬结，有一股苦味，我不愿再啃，爹就把这个硬结细细嚼碎了，一点糖分也不肯剩，全吮进嘴里，我一边看一边问：“爹，甜不？”“甜！”爹回答得斩钉截铁。
　　除了甜的，还有香的。三十多岁的汉子，拉大车，跳下猪圈起粪，又累又饿，最想吃的就是葱油大饼。可是家里常年连白面都没有几斤，哪里有余粮烙饼。
　　有一次爹被征去修河堤，活又苦又重，晚上有加餐，一个人分一斤饼。爹一口也没舍得吃，十五六里山路星夜奔回，叫醒娘、我，还有我哥哥，一块分享这一顿盛宴。我身体弱，分得最多。爹只给自己留了窄窄的一条，正捏住往嘴里送时，转头发现我渴望的眼神，又把这一条撕一大半，喂到我嘴里，把另一小半喂到哥哥嘴里。然后，爹就吮手上的油，一边吮一边把眼睛眯成一条缝：“香！真香！”
　　那时，我就暗下决心，一定要努力学习，将来好有本事，挣好多好多钱，给爹买好几十斤葱油大饼！
　　
　　二
　　
　　几乎是转眼间，二十年过去了。哥哥没考上学校，在家里务农，娶妻生子，过自己的小光景。我考了出来，当了一个普通的中学老师，挣钱不多，同样娶妻生子，过自己的小光景。与此同时，爹迅速衰老下去，年轻时的挣命劳作，现在要他的身体连本带息全部返还。
　　不久，爹就半身不遂，然后得了糖尿病，然后呢？一个又一个一夜之间，爹的身体从原先的强壮如牛，变成现在的软弱如婴儿。而我，也开始遇到前所未有的心理不平衡。
　　爹第一次得病，我跑前跑后，看病、化验，前前后后花了三千多块钱。这对于一个刚刚举债买了房子又需要养家糊口的普通老师来说，的确有点难以承受。
　　原本想着哥哥能帮一点，没想到哥哥不但没一点帮忙的意思，而且还大放厥词：“这钱就该你出！谁让你一个月挣那么多钱！”这话传进我耳朵里的时候，我刚刚为哥哥盖房子筹了两万块钱，而且不顾妻子的反对，把来城里打工的侄女接到家里来吃住，这下子真气得我浑身发冷：我上辈子该你的还是欠你的？爹又不是我一个人的爹！
　　然而，父亲的身体真是像一场雪崩，眼看着轰隆隆塌架了。他越来越频繁地犯病，一次比一次严重，每次父母都习惯性地给我打电话，我的态度越来越勉强，话语越来越冷漠，钱也给得越来越少。
　　终于有一天，我忍不住了：“我哥哥也是儿子，爹有病，他应该负担一半的钱。”这话一出，母亲的脸立刻变得晦暗，而爹常年风吹日晒、浓油赤酱的脸竟也泛上一丝羞红。我不管，假装看不见，反正我要让爹娘知道自己的不满，很不满。
　　可是为什么要在梦里，仍旧一片温柔地对待自己的老父亲呢？人在梦里还没醒，就响起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一接电话，我心一凉：刚还了这个月的房贷，给孩子交了一个月的补习费，气儿还没顺过来，爹又犯了病。这次更严重，他不光腿不能走，连话也说不了了。
　　隔着电话我只听见呜哩呜噜的声音。“你爹又犯病了，怎么办？”电话里传来娘迟疑的声音。
　　“哥呢？”我问娘。
　　“我在这儿哩。可是，我没钱……”
　　“我有！来吧！”我气冲冲地挂断电话。
　　
　　三
　　
　　再见到爹的时候，爹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软弱的笑，像婴儿依赖母亲，那样纯真、那样温存。我不由心软：“爹，甭怕，有病治病，有我呢，不要操心。”
　　爹呜噜着问我，像乞问一个神：“我的嘴，还能不能说话？”
　　“能！”我语气轻松。
　　看病、打针、做检查、打吊瓶……哥哥也跟着来了，我心头一喜：说不定哥哥这次良心发现，能帮着付一付药费。没想到结账的时候，哥哥借故有多远跑多远。我的心里这个气呀！只恨爹娘当初为什么要生两个儿子，这下子唱《墙头记》够人手了。
　　我心里的“火”再也憋不住了，当着重病的老父亲，把药价单摔在哥哥面前：“哥哥，为给爹看病，我前后花了一万块了。你是长子，赡养父母你也有责任，你就不能分担一点？”
　　哥哥也不是吃素的，反唇相讥：“咱爹妈供你上大学，我说什么了？我们最亲你了，这病就该你替我们看。不就一万块钱吗？你就这么不孝顺？”
　　我气得拂袖而去，把老爹撂在医院里。一路上我脑子里反复闪回娘的泪眼和爹尴尬的笑容，心里一阵阵地疼。但同时又升起一股报复的快感：让哥哥一个人去处理这个烂摊子吧！两个老人分文皆无，他总不能给扔在医院里！
　　这件事怎么处理的，我始终没有过问。上班、下班、做饭、吃饭……我的电话不打回去，爹娘的电话也不打过来。妻子也不再唠叨了，我的生活清静了许多，但却清静得发空，像夜半的空谷，远远传来啄木鸟啄木的声音：空、空、空……
　　
　　四
　　
　　不久，我想，何必呢？这气斗得真是不值。难道为了两兄弟不和，就把爹娘架空？明天，给爹买个轮椅去吧。爹腿脚不方便了，拄拐杖又太危险，坐个轮椅，方便得很。虽然钱是要花一点，可是，身体都是爹妈给的，没有我们，就没有自己的今天，何至于不舍得花这区区的一千多块钱？
　　主意打定，马上实施，第二天我就把轮椅买了回来，雪亮的轮椅呀，我看着心里高兴：嗯，先不要告诉爹，今天星期一，到星期天的时候拿回去，让爹看看，他的小儿子心里想着他呢。
　　我开始掰着手指头数天数，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星期五，明天就可以回家了。明天，爹就可以坐在轻便轮椅上，我推着他在街道上巡行。有人来问，爹的脸上会挂着幸福的笑容，嘴里会含糊不清地告诉人家：“这是我二子买给我的，花了两千……”当天晚上，又开始做梦，梦里爹坐着轮椅，一脸的笑，看着眼前的自己，慈爱满眼。
　　人在梦中还没醒，电话铃响了，我一看来电，拿起话筒迫不及待地说：“喂，妈，你们还好吗？我给我爹买了一辆轮椅，明天就给送回去。”
　　“二子，”电话那头传来压抑不住的哭声，“你爹用不上了……”
　　发丧、送葬……一系列的程序做完，我的身上如抽了筋，软绵绵的提不起精神。我的耳边还在响着娘絮絮的哭声：“你爹上次从你那儿走后，又添了心脏病，怕你又跟你哥哥闹意见，忍着不让告诉你。又怕再让你花钱，不舍得看……到严重的时候，嘴唇都憋得乌青乌青的。昨晚他说难受，想你。我要给你打电话，他又不让，说你正睡觉哩，教课很累的，等明天早晨。谁知半夜里他就……”
　　我坐在给爹买的轮椅上，抽一袋子爹那廉价的叶子烟，青色烟雾袅袅升腾，烟雾里再也看不见老父亲憨厚的脸。到现在我才明白，一切争端都是无用，“子欲养而亲不在”才是最深的痛，痛就痛在此生再也无处感恩。
　　（编辑／李贤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