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你是你、我是我，风吹花开依旧是两朵。纵使同枝也不交融，若要合一除非等花落。”
　　“你说你不爱我并非说谎，月亮要落哪儿顾得了海洋？可是我在你身后望了又望，难道你当真没有说谎？”
　　……
　　花信在纸上写下一些凌乱的句子，涂涂改改了几次，又画上几个无意义的符号，淡淡地微笑起来。正好数学老师回过头，目光威严地扫了她一眼，喊道：“花信，解释下这道题的解题过程。”花信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终归站了起来，望着黑板上那道一窍不通的问题，觉得头似乎又昏昏沉沉了。同桌悄悄地提醒，花信听得模模糊糊，很干脆地充耳不闻，就那么无言地站着。数学老师又以凌厉的眼光扫了全班一眼，几个窃窃私语的同学立刻噤声。他冷冷地开口：“下课后来我办公室一趟。”花信乖巧地坐下，不敢再发呆了，翻开笔记本飞快地抄着笔记，尽管仍对上课内容一知半解。
　　铃声在众人热烈的期盼中响起，台下顿时沸腾起来。数学老师显然拖堂不成了，满脸不快地走出教室。花信顺从地跟在后面。经过清明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花信脚步微微一顿，垂下眼看着自己洁白的指尖。他却还是什么也没说地转过头。花信无声地一笑，快步跟上数学老师的脚步。
　　走进办公室，数学老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道：“坐下吧！”目光半是愠怒半是无奈。花信挑了一张看起来坐着舒服的椅子坐下，恭敬地低下头，显出“我很惭愧，我在忏悔”的样子，准备聆听数学老师长篇大论的教诲。其实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进办公室了，她对数学老师所在的办公室尤为熟悉。花信的理科成绩并不好，特别是数学，经常在及格边缘徘徊。在这所升学率奇高、争强好胜的学校里，她是如此的格格不入。可她也没有过要努力的念头，依然碰到听不懂的地方就开始神游天外。眼下，数学老师摆出一副“朽木不可雕也”的表情，从数学的悠久历史谈到两年后的高考，再谈到中学生的心理，语重心长。花信心里冷笑。她知道数学老师不会将自己怎么样——像她这样成绩平庸表现平庸的学生，不适宜太严重的处罚，刚刚只是几个同学闹得太厉害了，数学老师需要“杀鸡儆猴”一下，而她正撞在“枪口”上。花信自认倒霉，但神情自然，仿佛在仔细地聆听，深刻地反省。
　　回到教室，课已经上了一大半。打扰到英语老师的激情讲课，自然又遭到一个白眼。花信无所谓地耸耸肩回座。她一向是不在乎这些的，总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以一种旁观者的姿态，漫不经心地看待别人的悲伤和欢喜，喜欢安静和胡思乱想，追求平凡不引任何人注意的生活，从不勉强自己做不喜欢的事，一向孤独而自我。天性中的冷漠使她总是与别人保持一段距离。英语老师讲得越来越起劲，教室里睡倒了一大片，花信用手支着下巴努力维持清醒。她不讨厌英语，但对众多的单词和语法从不耐烦记忆，所以英语成绩也只是平平。但她的文科却出奇的好，文笔也好，那带着微微的忧伤和寂寞的文笔给人一种格外温婉空灵的感觉。突然想起清明曾经笑她真是个顽皮却自闭的孩子，像一只娇贵而慵懒的猫。那个人温暖怜惜的话语犹在耳畔，此刻两人却即使碰到也不打招呼，只是单纯地擦肩而过。她侧过头去看不远处的清明。他正一丝不苟地做着笔记，神情专注认真。英语老师温和亲切的目光一次次停留在他脸上。花信眼里掠过几丝嘲弄——还是和初中一模一样啊，还是那么张扬而高傲，清明。
　　没过多久就下课了，同桌表情怪异地递过来一个笔记本，脸上分明有着好奇和疑惑。那是清明的数学笔记。花信神色平静地接过，然后对同桌说，他大概是助人为乐。同桌“哦”一声，欲言又止。她和花信相处久了，自然知道花信不想说的事是决不可能说的。花信轻轻呵出一口气，握紧手中的笔记本。清明，清明，她不得不承认，在她心里，清明是不同的。他们是初中同学，但两个人过着完全不同的生活。他是老师的得意门生，年轻的面容上有着英俊的轮廓，不知倾倒了多少女孩，但向来眼高于顶、桀骜冷漠。他们一开始就隔得太遥远，彼此也没怎么注意。
　　直到初二的一天，花信一边下楼一边胡思乱想，一脚踏空，还来不及回神就已经向前跌去。这时一双手及时把她拉上来，指骨修长，稳定有力。接着，花信重心不稳，下跌进一个干净的怀抱——衣服上有淡淡的沐浴露的清香，混合着年轻男孩的味道，像是夏日午后被烈日灼烧的青草，又像是暴雨冲刷出的泥土的芳香。花信的脸贴上男孩单薄的胸膛，他手指的温度沿着相触的肌肤向上漫延。女孩的脸颊飞快地燃烧起来，连忙站稳，“蹬蹬蹬”向后退三步，才看清楚是同班的清明。那一刻撞进他清冷的眼里，花信有些惊慌不安，有些不知所措，更有些隐约的羞涩和欣喜。直觉告诉她应该马上避开男生的目光，可是怎么也移不开眼。清明淡漠地看了她一眼，不发一语地离去。花信张开口，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嘴。也许从那一刻起命运的轨迹就开始微妙地改变，从此花信看他的眼神里带上了若有若无的柔软，像是雪化后裸露大地上萌发的新芽，像是穿破黑暗穿破雾霭的晨光，又像是初晴雨后的彩虹氤氲的光晕。
　　没过多久，一次语文课上，老师叫清明起来回答一个极难的问题。他狼狈地站着，在那些或是幸灾乐祸或是担忧焦急的眼神里沉默。老师也无法下台，气氛尴尬地僵持着，然后花信举手回答了这个问题。老师第一次朝这个一贯表现平凡的女孩露出赞赏的笑容，众人也惊讶地看向她。花信对清明投过来的目光微微一笑。清明这才注意到这个清秀的女孩，这才发现她是那么与众不同，像在看另一个自己——也很安静，也很自我，也很冷漠，也很高傲，几乎是一模一样啊，不过一个含蓄内敛，一个锋芒毕露。
　　两人真正的熟悉是在初二的暑假。花信在图书馆漫无目的地闲逛，在一个伫立于角落的书架上发现一本很难买到的书，心中闪过惊喜，踮起脚伸出手准备取书。不约而同地另一双手也伸了过来，指尖相触，僵在半空。清明，原来是清明。花信的脸热起来，低低“啊”了一声。眼前的男孩神色惊异，稍稍融化了眼里一如既往的冷漠。然后彼此断断续续地交谈。花信已经记不清讲了些什么，只知道那天的天很蓝云很低，阳光明媚，带一丝懒洋洋的催眠的味道，乔木的绿荫覆盖了整个季节，很多穿裙子的女孩在树影里穿过。
　　在那个漫长的假期里，两人偶尔会打电话，见面，一起去看电影，一起去图书馆，或者什么也不做，只是并肩走在林荫道上。过马路的时候清明会牵起她的手。她不知道那些紧紧缠绕的指节在那一瞬间是否爱过，但那一刻的温柔无可掩饰。只是两人之间从来就没有过许诺，都是那么理智的人，一开始就有太多的不确定。他们都怀疑，是不是因为彼此都寂寞。
　　很快就进入“兵荒马乱”的初三，节奏匆忙，学习的紧张，升学的压力，整个像一盘散乱的鼓点，叮叮咚咚。原来花信是不在乎这些的，可是清明说：“我们进同一个学校吧！”他一直都想进那所全省有名的中学。清明说完后脸转向别处，看不清表情，只隐约可见皱着的眉头，语调平稳却听得出他的颤抖。那一瞬突然明白他想说什么，花信想若无其事地笑笑，表情却涩涩地僵住，然后在眼泪落下之前抢先说：“我知道了，没事的。”他总是这么任性，理所当然地要求别人跟上他的脚步，毫不理会她走得有多辛苦。似乎和他在一起后，她的镇静自若、淡定从容都消失了。
　　班上传起了风言风语。对那些暧昧的猜测，清明依然不在乎。可是花信在乎，在乎那些妒忌的目光恶意的侮辱。她一直只愿过平静的生活，但清明不同。那样英俊优秀的男孩子，自是不甘于平淡的，如何不让人注目？是她的错！她忘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从一开始就没有变过。尽管观念不同信仰不同，但他们又都不是会吵架的人，只是冷战，冷战。
　　看着手上的笔记本，花信心里有些凄凉，回想起来仿佛一切还在昨天。有谁会相信如今形同陌路的两人曾经也有过相视而笑的幸福、执子之手的满足;有谁会相信她也和那个高高在上的神一样完美的男孩如此亲密过。但她从来没有后悔，对于取舍亦从不犹豫。那些年少的爱情犹如雪地里的脚印般经不起等待。而两人又都是有想法的人，不会为了对方改变自己的生活，只会坚持走各自的路，直到分道扬镳。虽然两人现在进了同一所高中分在了同一个班，依然是咫尺天涯。
　　下午第一节课是自习。花信已经抄完了笔记。她递给同桌说，你去还给清明吧。同桌瞪了她一眼说，你不去谢谢他？花信笑了笑，坚持递给同桌。她和清明自渐行渐远后就没有说过话了，不是什么旧情难舍、见面尴尬，只是单纯无话可说。何况在高中清明更加出类拔萃——老师的赞叹和期许，同学的欣羡和妒忌，众女孩的倾慕——只是对这些，孤高自许的少年从来不屑一顾。他一直竭尽全力地朝着自己所设定的方向努力，为了达到的目标不惜倾其所有，哪怕会与喜欢的人终生错过。那样的锋芒必露，让只要和他接近一点点的人，便引来众多人侧目。而花信最不愿过的就是这样的生活。
　　同桌还好笔记回来了。教室里异常喧哗，私语的吵闹的，看小说的听歌的，清明却依然坐得笔直，正在做一本厚厚的习题，对身边的一切充耳不闻，几缕黑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略显冷峻的眉目。同桌忍不住说，真佩服他还做得下去。花信说，是啊，他在初中也是这样。同桌惊叫道，你和清明是初中同学？怎么你从来没有说过？已经有很多人看向这里，花信不动声色地笑笑，你从来没有问过。有些好八卦的女生围了过来打听清明初中的事，难掩兴奋和羡慕。花信淡淡地开口，你们去问他吧，我和他不熟。自然是没人敢问的，众人也知道花信并不是爱管闲事的人，问也问不出什么，于是悻悻地散了。但刚刚这边叫得那么大声，清明也听见了。他的手微微一顿，眉目间不知闪过怎样的神色，很快又运笔如飞。花信看了他一眼，见他无动于衷，有些隐隐的失望，又转念一想，他一向是那么冷漠决然的人啊！花信回过头正好撞上同桌一心深究的目光。同桌若有所思地问，花信，你和他不熟，那他为什么借笔记本给你？花信说，我也不知道。的确，她不知道他送来笔记是因为怜惜、歉疚、同情或者什么都不是。花信又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坚决地回过头。明天就是文理分班。她选择了文科，而清明选择的是理科。就这么结束了！清明，清明，再见！或许永远不见更好。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