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古寺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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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护国寺旧址处,一位老人跪在雪地上,吹起一根奇怪的“竹笛”,吹了一曲又一曲
  杭州素有东南佛国的美誉,自吴越王定都建城,佛教兴盛,湖山之间城垣内外,陆续修建了150多座寺庙,香火氤氲,千年不绝。
  说起杭州的古寺名寺,人们言必称灵隐天竺、四大丛林,其实,西湖边许多小寺院都有着悠长的文脉,故事多多,这里只说几段正在被人们渐渐遗忘的古寺旧闻。

护国寺尺八


  杭州曙光路黄龙洞公交站旁,有一块3米高的石碑,上刻“护国仁王寺遗址”,这里曾有一座延续七百余年的寺庙。遗址石碑上斜插着一根4米多长的铜管,模样似箫,这是一种古老的乐器“尺八”,以竹根制作,因一尺八寸长而得名。
  护国寺始建于南宋,曾有日本僧人觉心慕名远道而来,求法的同时习得尺八吹奏,回国时将尺八带回日本。没曾想,几百年后在家乡渺无音迹的尺八,在日本却不曾绝响。
  1992年1月大雪纷飞的一天,人们看到奇怪的一幕,在护国寺旧址处,一位老人跪在雪地上,吹起一根奇怪的“竹笛”,吹了一曲又一曲。他是来自日本的斋藤先生,他一直在执著地寻找尺八的发源地“护国仁王寺”。
  1999年深秋,日本兴国寺(正是当年觉心回国后所创)方丈山川宗玄率尺八寻根团来到杭州。那天飘着细雨,四十几位寻根团员,吹奏着尺八,缓缓走向护国寺遗址,日本尺八终于认祖归宗。
  由于日本人来寻访尺八的祖庭,人们终于记起了这一段被遗忘的历史,于是,有了这一块关于尺八、关于护国寺的石碑。
  第一次看到尺八,是在韬光寺监院普光师傅的书柜上,日本客人送的。握在手里细看,就像一段微弯的竹根,拙,古。有五个孔,正面四个,背面一个。
  据说世上最古老的笛子“骨笛”,出土于河南贾湖,距今8000年。尺八起于何时,不得而知。沈括《梦溪笔谈》里说到:“后汉马融所赋长笛,空洞无底,剡其上孔,五孔,一孔出其背,正似今之尺八。”失于何时,有一个大概,宋以后尺八被箫笛替代。隋唐时,尺八贵为宫廷乐器,专奏宫廷雅乐,起于民间,失于宫廷,这大概就是它的命运。
  尺八的第二世是在日本。南宋时由僧人觉心带到日本,进入寺院,成了寺院里的法器,日本人将尺八吹出了禅意,曰“吹禅”。当年觉心从杭州带回的尺八乐曲《虚铃》,据说是模仿禅杖上的铜铃声而作,至今仍在演奏。
  在网上找到《虚铃》,苍凉、悠远、单纯、细腻,有一股安静的气息,在空山里回响。当年诗僧苏曼殊客居日本,曾写下诗句,“春雨楼头尺八箫, 何时归看浙江潮”。雨中尺八,是流落在他乡的一缕愁绪。
  诗人卞之琳客居日本,“夜半听楼下醉汉的尺八”,动了乡愁,在诗人眼里,那是繁华中一支凄凉的竹管。
  很想吹吹看,但在禅房里,不敢造次,于是轻轻放回。望着书柜遥想,那个神秘的乐器,在世间已经轮回了几次?

广化寺儒宗


  有一个传说,1905年,马一浮从日本回国,借住在孤山广化寺。广化寺毗邻文澜阁,马一浮每天到文澜阁读书,居然用三年时间读完了《四库全书》。真是神人。
  文澜阁是清朝皇家图书馆,阁里藏有中国历史上最大的一套丛书《四库全书》,共35990册。这么多书,一天读一本也要读一百年,一辈子都读不完啊。
  马一浮的堂侄马镜泉,保存着马一浮年轻时读《四库全书》时做的分类笔记,看来是真的。
  马镜泉说,“他当时单身一人,读书人也要吃饭的,但有时兴致上来的时候不能够离开了,他采取啥办法呢?文火炖豆腐。旧社会的炉子外头包紫铜,里面放个油灯,放东西在上面烧,到一定辰光,上面的东西就熟了。他就用这种炉子炖豆腐,既研究了学问,又解决了吃饭问题。”
  还有一个佐证,李叔同曾对其弟子丰子恺说:“马先生是生而知之的。假定一个人生出来就读书,每天读两本,而且读了就会背诵,读到马先生的年纪,所读的书远不及马先生之多。”
  马一浮从小就会读书,过目不忘,9岁时,家里为他请了一位老师,教了三年,老师请辞,因为教不了他了。15岁参加县试,名列榜首。20岁赴美国、欧洲、日本留学,遍读西方经典。30岁以后,长居杭州,潜心研究儒释道。辛亥革命后,教育总长蔡元培请马一浮出山,好友邀请,马一浮去了南京,可是仅当了两个星期的教育部秘书长,就辞职回西湖了。他说,“我不会做官,只会读书,不如让我回西湖。”
  这个只会读书的人,博学得令人难以想象。丰子恺曾经在文章中说,“无论什么问题,关于世间或出世间的,马先生都有最高最源本的见解,他引证古人的话,无论什么书,都能背诵出原文来。”梁漱溟称他为,“千年国粹,一代儒宗。”
  中国人读书是有传统的,古时候识字的人不多,凡识点字的人都爱读书,什么“凿壁偷光”“悬梁刺股”,讲的都是读书的事。
  1967年,马一浮被赶出蒋庄,搬到一条小巷里,没多久因病去世。临终前作诗《拟告别亲友》,其中有一句,“沤灭全归海,花开正满枝”。想起弘一法师病重时留给友人的手书偈语:“花枝春满,天心月圆。”那是大师的告别,他们的归处春满花开,宁静而安详。

招贤寺诗画


  招贤寺,西湖边一座普通小寺,有传说,有禅意,也有诗画。
  1926年暮春,丰子恺接到一张明信片,是弘一法师寄来的,寥寥几句,告知自己住在招贤寺。过了几天,丰子恺便专程赶到杭州,看望自己昔日的老师。
  第二天一早他就到了招贤寺,不巧弘一法师正闭门念佛,不见客,未能得见。下午过了五时再来,見弘一法师早已坐在湖边石坎上,见到客人,“立起身来,以一种深欢喜的笑颜相迎”,这笑颜,一直保持到客人们走出山门。
  招贤寺里的笑容和禅意一直吸引着丰子恺。十多年后,他也住在招贤寺里作文画画,欲罢不能,索性在隔壁租了一个小院,全家住了进去,他称为“湖畔小屋”,还专为小屋拟了一副对联:“居邻葛岭招贤寺,门对孤山放鹤亭。”湖畔总是不缺诗意画境,在此期间,丰子恺出版了两本画集。   湖畔小屋最适宜与朋友夜饮。一日,郑振铎来看他,老友见面,正可以灯前共饮。窗外有些微雨,月色朦胧,墙上有数学家苏步青的诗,“草草杯盘共一欢,莫因柴米话辛酸。春风已绿门前草,且耐余寒放眼看”,有了这样的诗,酒味就特别好。
  招贤寺剩下的建筑如今成了一座酒店,修得古色古香,但酒与诗染就的湖色早已蜕变。
  几十年前,北山路一带,挨个数过去多的是寺庙,如今,沿街看过去多的是酒店、会所。想起古人对西湖的称呼:“销金锅”。
  西湖边不缺酒,酒和诗从来就是一对。西湖也不缺色,诗人的才情靠酒色来滋养。西湖边的酒楼不仅提供酒色,还提供免费的西湖美景。如果诗人仅仅是在豪华酒楼里喝酒,没什么特别的,可倚着西湖喝,就不同了,有连着湖景的楼窗,有和着湖风的酒香。有西湖作背景,故事就不同了,有了西湖,酒色就雅了,情色就成了风情;没有西湖,只有酒色,有了西湖,成了文化。
  这种销金锅里泡出来的酒色文化,是西湖的特色,也从来没有断过。人们在酒色里挥霍,挥霍掉江山、生命;也在酒色里张扬,张扬着豪气、才情。

弥陀寺石经


  一位朋友曾问,“知道弥陀寺里有一个巨大的石经吗?”那座寺庙早就没了,难道还有遗迹留下来了?
  现在仍有弥陀寺路,就在浙江省政府大楼的背影里, 因寺得名。弥陀寺,大概没几个人知道了。
  弥陀寺建于150多年前,据说一个名叫古昆的和尚云游到此,喜欢这座位于城边的小山,闹中取静,便留了下来,建起这座小寺。
  有一张老照片大约摄于1929年前,镜头没有把寺庙当主角,而是对准了寺前一条小溪流,一直流向景深处。这条河通西溪,旧时,这里曾经也是杭州人乘船游西溪的起点。20世纪50年代,和尚遣散,弥陀寺的大殿先后做过学校和工厂,其他房屋分割成居民住家,如今这条小巷里还有不少弥陀寺留下来的老旧房子。
  某日,循着朋友的指点找到弥陀寺路53号,一个蓝色的卷闸门,关闭着,试着拉了一下,拉不动,旁边一位女子跑过来帮忙,使劲往上一抬,开了。接下来,我被惊到了。
  拉开卷闸门就见到了大殿,居然轮廓大致还在,只是空空荡荡的,只剩下柱子和屋顶。进门左手貌似偏殿,同样没有墙体,阳光从屋檐下斜着照射进来,穿过一根根柱子,光线里有烟似的尘埃飞舞,地上还有几件覆满尘土的工具。屋檐上面,隔壁住家一根竹竿一直跨到了这边的殿梁上,上面挂着一排酱肉酱鸭鱼干,让人想起,已是年底了。
  走进大殿,仰脸看上去,大概有十多米高,牛腿上的雕花依然在,柱子上有一副光绪十七年的对联,上联是“三界横超耑脩龙树易行道”,下联被石灰糊掉了。还有一根石柱上叠着三个年代的痕迹:“光绪十七”“伟大的中”“线切割”。历史就这样走过去,也这样留下来。
  留下来的还有石壁上的字。历史上曾经有过许多次灭佛毁庙事件,何况这样一个小庙?
  庙没了,佛像没了,只有刻在石头上的字还在。
  從门口就可以一直看到最里面的山壁,石壁大约有四米多高,30米宽,壁上是一篇完整的弥陀经,有2500多字。西湖山水间处处丛林,这座小庙的出名就是因了这一篇刻在石壁上的弥陀经。我去的前一天下了雪,那石壁上垂下一串串的冰挂,绿的青苔,白的冰凌,覆盖了石壁上的字。那字一个个约有六寸见方,每一笔画都刻入石壁10毫米深。
  细细地读过去,仿佛能听到凿石的声音。读出声来,字里行间仿佛有了呼吸。当年刻经时,是战乱还是和平?那刻字的石匠,是惊恐不安还是心绪平和?不像毛笔,字里行间会留下写字人的心思。一刀一刀地刻下去,当金属碰到石壁时,只剩下一种坚硬的触碰。
  今天,已经无法读出当时的心情,有一种是肯定的——祈祷,写字的、刻字的、读字的,各有各的祈求,求和平,求安宁,这是所有人共通的。
  沿着石经的笔画,我们可以走得很远。原来,我们与古人是相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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