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家里的老年“恋爱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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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数时候,老人们的相亲都是直奔要义,像上海人习惯的那样直接表达物质和精神诉求。在市侩和金钱的表象下,是老龄化社会即将到来时,这个群体对社会空间逼仄的恐慌与反抗。
  
  67岁的徐姨被“撵”到宜家餐厅非消费区。她坐在凳上,捏住一只纸杯,照旧谈她的择偶标准,“我希望男方养我,退休金不低于5000元,要有房子,子女不能来抢。”
  毛先生坏笑着凑过去说:“阿婆,侬看我符合条件吗?新闻记者在场,我主动求爱。”
  他将一支“福特”车匙拍上桌去,“喏,凯迪拉克。”
  徐姨回绝他,“我不要,现在的男人,十个有九个不灵的。”
  “再给你看信用卡。”毛先生越发来劲,从皮夹里摸出卡片,一张张码在桌上,“建行汽车卡、Visa卡、国美卡、万事达卡,还有宜家会员卡。”
  摆完卡片,他又撩开POLO衫,提起皮带扣,摇一摇带扣上的警徽,“国家公务员,退休工资六千,爱上我,你走大运了。”
  徐姨觉得他“十三”,不再理会,跑到咖啡机前续杯去了。
  这样的短兵相接有点儿戏,臆想房子、票子的老人,对现有的保障机制缺乏安全感。多数时候,老人们的会面都是直奔要义,像上海人习惯的那样直接表达物质和精神诉求。看顺眼了就相望着坐下,硬条件、软实力挨个和盘托出。谈拢了,由男方买个套餐请女方吃。谈不拢,抿口咖啡,挪个座位继续物色。
  
  “寂寞的人太多了”
  王厂长说:“在家里,东房间一台电视,西房间一台电视,开来开去都是电视,一个人待着,会得老年痴呆症。”
  老人78岁,但生得异常挺拔,连背脊都不佝偻。沙龙的朋友觉得他有官气,给他起了花名,叫王厂长。丧偶后,王厂长不甘做“电视废物”,就跑去“阳光”沙龙消遣。这个交友沙龙面向单身老人,由常在荧屏露脸的知名调解员柏万青牵头。入会须交终身会费30元,而后每次联谊,只再掏5元门票钱。
  “先是介绍新人,接着跳舞交友。”王厂长这么描述联谊活动。后来有活络的老人前来指点:漕溪路上的宜家有营销策略,会员卡可以换饮咖啡。
  “第一次去宜家也就10来个人,拼了张长桌。”王厂长回忆说,“现在的人气,是靠我们滚雪球滚起来的。”
  与徐姨斗嘴的毛先生,算是雪球中的一分子。他在电视里张望到宜家交友的盛况,特意来实地走动。
  “我50岁,还没有退休。下岗吃低保的这批人最苦。女人都很现实,老头子赚不到钱,就跟你离婚。”毛先生说,“现在社会上金钱横行,你没花头,没腔调,哪个女人喜欢你?有些人30岁就离婚了,挨过40岁,又到了50岁,一直延续到现在。”
  离异的毛先生选择了另一种活法,他在网上找朋友。“UC聊天室里有视频功能,500人一个房间,通过摄像头与麦克风,可以排队在舞台上唱歌跳舞。”
  毛先生望着镜头唱《离开你我哭了》或者《真的好想你》。有女士看中他,就会进入私聊程序。
  500人来自全国各地,被毛先生说动的女士,会买张机票飞来上海,“看看世博会,大家碰面吃饭,感觉好了,就一夜情。”
  但毛先生强调,这两年都没有动心过,开房的只算作性伙伴。
  “和小青年谈恋爱是两码事。”毛先生解释,“双方都有孩子,要为各自的小家考虑,不可能齐心协力,再牵扯到家产,问题会更多。”
  他不打算再婚,合得来便去开心,合不来则拜拜,“找个女人对我来说分分钟,寂寞的人太多了。”
  
  “活人房子有了,死人房子也有了”
  多数老人的戀情,卡壳在房子上。高企的房价拖累着剩男剩女,也羁绊着老人的再婚。王厂长分析:“圈子里的单身男性,离异的多,丧偶的少。而离婚男人,多数把房产让给了女方。”
  70岁的张伯也没房子。大学毕业时,他响应国家号召,去外省支援建设。回沪后,不仅没有分房,收入也比本地标准低上一截。
  张伯明白老年相亲圈里的一条规则:男方贪图外貌,女方在意金钱和房子。“大家的心态都不好,都想贪对方便宜。”
  四年前,有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看中张伯。女方做地产生意,囤了五六套房。但张伯下不了决心,“我牙齿只只好的,她倒一只也没有了。”
  “我不问房子,不问钞票,但要她喜欢我,我也喜欢她,合眼缘才行。”张伯说。
  有的阿姨开场白讲:“老先生,侬还有些风度。”便深得张伯欢心。换作开门见山地问:“老先生,侬有房子吗?”张伯会转头跑掉。
  也有人戳穿张伯重美色,碰到好气质的阿姨也会搭讪:“阿妹,我帮侬看看手相?”
  大概是自恃条件优越,王厂长在恋爱方面表现得很矜持,常坐在不显眼处,用一根搅拌棒,不断地将咖啡调和。
  但“卖相挺刮”还是使得王厂长在宜家很吃香。女方走近一套话,知道王厂长独住一间三室一厅房,更是心动得不得了。
  “我精力充沛,没有苍老感。四十七八岁的女士打量我,只猜我60岁。”王厂长向她坦白,自己的女儿都比她长一岁。女方仍执拗地问,做朋友可以吗?
  “有的女士想通过婚姻来改变自己的经济状况。”王厂长说。
  流行“走婚”时,王厂长与一位52岁的女士同居过一段日子,没领结婚证,但生活在一起。
  “女方不是大学生,待我不错,我也降低了要求。”可好景不长,有一天女方提出,两人有年龄差距,要对她进行经济补偿。补偿的方式是把女方的名字加到房产证上。
  王厂长思量着,“年轻人”易杀回马枪,把房子交予女方,万一中途起变化,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他只答应在自己过世后,房子才归女方。
  女方也没想通,两个人都在一起了,还计较这些?只能放手了。
  其实王厂长考虑得很周全,他不仅有三室一厅的房子,还置办了三穴墓地。一处穴把亡妻请进去,一处穴留给自己,一处穴为续弦准备。他说:“活人房子有了,死人房子也有了。”
  但爱情仍没有。
  
  “人与人相处,是合并同类项”
  当数百老人聚在宜家上海徐汇店,占位子、喝免费咖啡、轧朋友、与其他顾客争破头时,店家宣布了新政:在餐厅辟出非消费区,将不消费的顾客圈在其中。
  有老人喊:“不能再退了,社会上没我们的容身地了。”
  逼迫容身地的,还有不断攀升的人口老龄化数据。至2010年底,上海60岁及以上人口数达331.02万人,占户籍人口的23.4%。
  老年生活着落在哪里,如何打发空闲时间......相亲,成了老人们找到饭票、住房,安排人生最后阶段生活的重要途径。
  但人与人相处,不只是房子和票子。
  王厂长的亡妻,曾是医院的主任医师。两人文化层次相近,有共同语言,相处时,常心领神会。“因为原配的模式在先,现在寻求新的发展,也想找接近的。”王厂长认为,夫妻二人的共通之处愈多,结合才愈牢固,“人与人相处,是合并同类项。”
  71岁的钱伯与58岁的李姨在宜家谈了三个小时,彼此都满意对方。两人把条件与要求列出来,全都合得拢。
  年纪差13岁,李姨就说:“我想找年长的,年轻的容易出轨,去外面捣糨糊。”
  钱伯的退休工资是每月2000元,李姨是1900元。钱伯在北区有一处房,李姨在西区有房。钱伯说:“我不要你的财产,你不要我的财产,我们把退休工资放一起过日子就好。”
  李姨提出来,自己有一点信仰,初一和十五要去庙里烧香。钱伯认定那是迷信,但仍宽松了尺度,“偶尔去没关系,总归要放点自由,不能完全抠死。”
  钱伯还讲,在一起了要开结婚证,“女同志开始时决心很大,万一我生理失常了,女方感到疲倦,伊想,反正没有结婚证,可以溜了。领了结婚证,伊才能死心塌地地跟着我。”
  李姨点头同意,这事,可以依着男方。
  房子、收入、相貌三个问题谈成功,老人们结合的步子就很快了。
  (应受访者要求,所有人名皆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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