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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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中,每月总有那么一天是喜忧参半的。月考之后快班的最后一名被调至慢班,慢班中的最前面一名上升到快班。这种所谓的滚动制度总是带给我们无限的乐趣。每到那一天,我们慢班的井底之蛙们总是幸灾乐祸地等待着是哪位幸运儿堕落到我们班。
  十月铅色的天空之下,翟羽板着一张扑克脸逆着光走了进来。他的瞳孔和头发有着琥珀一样的颜色,大家的目光毫无遮拦地刺穿他,企图看出绝望甚至泪水。但是他的眼平静如同未知的黑洞。脚步慢吞吞地像只湿漉漉的海龟,泅渡过一排排座位,没有一会儿,他又像一只寄居蟹般在日光下睡去了。深绿色的背包里露出单反相机的摄像头,散发着浅浅的紫光。
  从他决绝和倔强的表情看来,翟羽从来就不是一个简单透明的少年。撇去他自命清高的本性不说,在上课的时候,翟羽无缘无故就发出单反相机特有的咔嚓声,引得他人侧目自己却一脸漠然,或者看旅游杂志看到老师忍无可忍地点名。久而久之,班里的人对他的称呼由“翟羽同学”变成了“翟羽那个怪胎”。而且戏称他是我们班有史以来的第二代怪胎。
  既然有第二代,那么必定存在第一代了。说到第一代怪胎,恰恰就是我自己。
  这种称呼并不是我有多么出色或者有某种特异功能,而是因为我很怪。大家都在流传,陈明泽是不是有自闭症,抑或交流障碍,不然大家叫他的时候他怎么不回应,也很少跟别人说话。但我从来不反驳辩解,因为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将这个秘密公布于众的——我的右耳是听不见的。这个秘密像棵大树一般托举着我的青春,一旦它公开便会崩塌,将我的青春毁于一旦。
  与我的唯唯诺诺截然不同的是,翟羽始终波澜不惊,继续着自己迥异的生活。当老师找他谈话,告诉他应当努力学习争取重新回到快班时,他一脸无所谓地说,这就是本该属于我的地方,我当初就是花钱买进快班的。他抬起棱角分明的脸庞,所以,老师你不用太关心我。
  在众人厌恶的唏嘘下,我却生起一种敬佩感。这个少年,正是自己想要成为的那个少年。那个放荡不羁不怕路遥马亡的少年。
  直至后来有一次实验课,三人一个小组进行试验。我与翟羽毫无悬念地成为余下的那两个人。长长的物理实验台,翟羽仰坐在日光最为充沛的那个角落听着音乐。领口敞得很开,锁骨在颈末留下好看的阴影。我照着课本的步骤连接了几次电路,发现非常轻松,于是转身对翟羽说,你也来试试吧。翟羽却说,来,坐下来听几首音乐。
  我被他强行拉下来听音乐,我将一句“我的右耳听不见的啊”压在喉咙深处,任他将一只耳塞塞在我的右耳。他灵巧地来回摁着播放键和暂停键,脸上的兴奋丝毫不加以掩饰。
  《各自远扬》有没有听过,《海角七号》的插曲,很有感觉的,总会让人联想到大海。或者是《他夏了夏天》呢,不觉得很有台湾独特的清新感觉吗。《少年》是光良和曹格合唱的。真心让人心潮澎湃呢。
  他的双眸如同琥珀一般闪耀。我的右耳除却微微的震感,只有旷世的寂静。但是为了不露出马脚,我在间隙附和着说,嗯,这一首挺好听的。
  愣了一会儿之后,翟羽故作淡定地拔下耳机问我,这一首真的很好听吗?
  莫名其妙的感觉之下,我使劲点了点头。转眼之间,却看见翟羽的手指停在暂停键上——刚才耳机里恰巧没有放着音乐。什么东西轰然倒下,在我的心里发出一声巨响。不用再多的解释,任凭一个普通人,结合我曾经的行为也可以轻易猜到我的那个秘密。我避开那双琥珀般的眼睛,摘下耳机落荒而逃。那一个拔下耳机的动作,仿佛有千年之长。
  我和翟羽都心照不宣。此后,我和他之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关系,我想尽一切办法避开他,拉远与他的距离,甚至想办法让他忘记我,但是又时时刻刻偷窥着他,生怕他将那个秘密泄露出去。我的秘密大树下因为寄居了这个少年变得更加忐忑不安起来。两个月后的体育课上,全班的男生在几个划出的方阵里练习篮球。翟羽就跟在我的后面,我从这个方阵逃到那个方阵,从那个方阵又转到另外一个方阵。最后走到没有方阵,我气喘吁吁地抱着篮球撑着大榕树的树干,翟羽却出乎意料地叫了我的名字。
  陈明泽,你停下。
  他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我压抑着内心里的胆怯,颤抖着声线说,你想怎么样。
  他不会是要用那个秘密来与我交易吧,抑或先嘲笑我然后公之于众。我做好最坏的打算,两只手攥紧拳头时刻准备着,却由左耳听见翟羽冷冷地说,你不用逃了,我会帮你保守秘密的。因为秘密和某些东西一样,都是非常重要的东西。
  我将整个身体倚靠在树干上,不可思议地盯着翟羽。心虚无比却又略带顽强地反问道,你凭什么这样保证。
  作为交换,翟羽也告诉了我一个秘密。彼时的榕树被大风吹得枝叶颤抖,微橙色的膨胀云朵渐变至天边不见。汗滴一颗颗悄悄从我的脸颊滑落下来。翟羽的喉结上下动了动说,嗯,那我告诉你吧。我最近有一个非常宏伟的计划,那就是要在高三来临之前完成环游台湾的旅行。
  这个计划才刚刚开始。翟羽除了一架单反相机,还需要一辆越野单车,一个巨大的旅行包,一定数目的钱,和一张飞往台湾的机票。你会不会有这样的感觉,你只对一个地方或者一样东西了解百分之一,却是因为那百分之一让你深深爱上了那里。并且,你会为了那百分之一去奋不顾身探索剩下那百分之九十九 ,不管是好是坏,你都愿意尝试。我就是这样的。翟羽说。
  我咧开嘴笑了。高中生想背上背包去旅行,多么滥俗的想法,这算什么秘密。我站起身来,以第一代怪胎高傲的姿态看着这个比我更加怪胎的少年。好的,我会帮你好好保守的。我将篮球抛下来拍了两拍,招招手向翟羽说了再见。不过正因为这个秘密,翟羽许多怪异的举动似乎都迎刃而解了。他在美工课上告诉我垦丁的海就像玛丽颜料里湖蓝的颜色一般纯净,在笔记本上洋洋洒洒写上一大篇关于台湾电影的札记。痴迷程度一点都不亚于和那些坐在一排想着打游戏的男生们。
  后来某个依旧暗淡的晚自习,我坐在窗口发呆,一束探照灯的灯光瞬间照亮我的眼。我探下头去,看见翟羽雄赳赳地跨在一辆越野自行车上,他说,下来下来,让你看看我的新车。这次他将MP3的外音打开,一股轰隆乱撞的打击乐从他的裤袋里迫不及待地冲出来。我坐在后座问他,你哪里来的钱?   结果没有得到答案。只是我感觉屁股底下的轮子旋转得越来越快,粗壮的铁链随风摩擦发出呲呲的声响。昏暗之中,一架飞机从头顶呼啸而过,翟羽像疯子一般展开双手,在狂风中呐喊。我吓得紧紧抱住这个疯子的腰,仿佛一不注意他就会像鸽子一样尾随着这架飞机踏上星空。不过这次让人胆战心惊的经历让人开始相信,这个怪胎真的有一种能量,那就是宁愿去死,也要完成他想干的事情。
  第二天翟羽的头顶酷酷地戴上了一顶鸭舌帽。我说,翟羽,你是不是今天准备要飙车了。翟羽把鸭舌帽压得更低一些,然后说,的确,昨天是没有飚够。声线依旧淡然而清晰。上课的时候,翟羽始终不肯将帽子摘下来,结果态度强硬的班主任走到最后一排,直接将翟羽的帽子掀下来扔掉。起初我和大家的猜测都一样,他的帽子要不就是用来装酷,要不就是藏着一个牛X发型。结果,一块大大的纱布包在他的头顶,中央部分还渗出了深红色的血渍。翟羽一点都不慌张,倒是班主任被他这番模样吓到了。苍凉的阳光之下,翟羽的姿态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悲壮感。
  这是被我爸打的。翟羽轻描淡写地讲道。彼时我们一前一后走在经过飞机场的那条路上。两侧是苍黄色及膝的麦田,一片淡黄像条柔软的丝绸。
  为什么。
  我偷了他的机票拿去退,让他错过了出差的会议。我用那笔钱买了越野自行车。翟羽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说,就是这样。
  的确该打。我保持我一贯幸灾乐祸的本性。
  但是越野自行车被没收了。翟羽突然停下来,碎碎的刘海儿被大风弄得凌乱。
  两个人相对无言了一会儿,只听见麦秆被风吹得簌簌的声响。我静静地开口说,我可以帮你,我可以写文章挣稿费。不过,这是一个时间问题罢了。
  这下轮到翟羽露出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他说,怎么,陈明泽,你还会写文章?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等你去了台湾,每到一处地方就给我寄一张明信片,就好像我一路上和你走在一起一样。
  于是此后,我的文章里总少不了一个性格鲜明的少年,站在狂风呼啸的海岸线上等着日出。我暂且把它们称作少年系列。而让人高兴的是,这些文章散落在每个杂志里,让我拿了不少稿费,翟羽也通过兼职开始挣钱。尽管大家都开始说,看,那两个怪胎玩到一起去了,真是同性相吸啊。但是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我和翟羽却愈发激动地清点着手中的钞票,急不可耐地等待着那一天缓缓而来。
  直到某个晚自习,我还在赶着下一篇文章的草稿。文章里的少年有着琥珀般的双眸和棕色的头发。我突然收到翟羽的短信,他说他再过十几分钟就要登机了,就在学校附近那座飞机场。我将手机的盖子猛地一关,不顾一切地冲出了教室。我脑海里又蹦出那片淡黄色如同丝绸的麦田,骑着越野自行车不怕跌倒的少年。寒风如同刀子一般戳进我的胸口,我发了疯一般骑到机场的那片空地,恰巧看见那架飞机闪着光轻巧地起飞了。
  结果我还是错过了那么几分钟,与这个少年擦肩而过。我慢吞吞地从自行车上下来,目光停留在那架飞机上直至它成为一团微弱的亮点消失不见。从刚才到现在,一切都恍若梦境。我恰要转身走开,却听见有人在背后喊,哈哈,陈明泽。
  皎洁的月光之下,翟羽骑着自行车猛地出现在我的面前。我说,你这个笨蛋,难道没有去台湾吗?
  翟羽坏坏笑着,从自行车的后座上拿出一盒东西,然后塞到我的手里。
  是助听器,翟羽解释道,我突然觉得,不如等你能听见之后,我们一起去台湾吧。模糊之中,他的眼却亮如琥珀。
  在星辰点缀的幕空之下,有日光照射在我的内心深处。躺在翟羽口袋里的MP3播放器,正放着那首让人心潮澎湃的《少年》。
  那是我们都回不去的从前
  幸好还可以坚持当时的信念
  世界尝试改变
  我们还是心里面
  那个偏执的少年
  编辑/张春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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