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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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时候很喜欢吃父亲做的菜,每到周末他总是热衷于创造各种新菜式。因为他给我炸鸡腿吃,我送了他一个“肯德基大师”的称号;后来他又从超市里给我买速冻薯条给我做着吃,我又送了他一个“麦当劳大师”的称号;后来父亲不断变换各种花样,我的颁奖仪式也一直进行了下去,却总觉得自己愈发词穷,想不出那么多称号能给父亲安上,可父亲的新菜式却依然在继续,每周看着我在餐桌上的狼吞虎咽,等待着我的一句豪爽的“好吃!”他穿着那条滑稽的花围裙,伸出两个手指来捏我肉嘟嘟的脸蛋,手指上还残留着刚出炉的菜的热腾腾的香气。
  有时候他下班回来,手里总抓着些我没见过的新鲜玩意。有时是几本图画故事书,我如获至宝地接过,放在嘴边重重亲了一口,一股浓重的油墨味窜入我的鼻腔,我却乐得不行。有时是一管巧克力味的牙膏,从此早上起床,我都要比平时在镜子前呆的时间更长,一边刷牙,一边品着嘴里甜丝丝的牙膏。
  父亲和我都爱吃冰,小学毕业的那个冬天,父亲带我去烈士公园看雪。我们在游乐场旁边的小铺子里买了两根蒙牛的大奶糕,一边咬下绵软而冰凉的冰棒,一边从嘴里喷着白雾,看着从身边走过投来异样眼光的人,我们俩相视一笑,好像进入了只有我和父亲才能懂的世界。我总喜欢黏着父亲,因为他就像兜售奇妙味道的魔术师,不断地在我的世界里加入各种新奇的体验。
  后来到了高中,或许是父亲带给我的惊喜越来越少,或许是我渐渐忙碌了起来,我的生活趋向于三点一线的枯燥,感官也被作业磨得日渐麻木起来。除了饭桌上短促的交谈,我和父亲基本上没有什么交流。每天晚上放学回来,父亲总是拉开厨房门探出一个脑袋冲我笑,问着今天怎么样之类的老問题,一股熟悉而呛人的辣椒味顺势从门缝里溜了出来。可我的回答却越来越简短,除了抱怨学业的繁重之外,更多的只是“嗯”“啊”之类的语气词。
  高考结束后暑假的一天傍晚,我在房间里玩电脑,一直等到父亲下班回来招呼我,我才懒洋洋地从游戏里回过神含糊地应他一声。等我坐上桌,桌上已经摆好了那几个烂熟于心的菜。看着那盘辣椒太辣肥肉太多的辣椒炒肉,我摸摸脑门刚冒的小痘痘,突然觉得略显油腻。日复一日的辣椒炒肉,仿佛和学校的作业一样无趣,我无精打采地耍着筷子,任凭那熟悉的味道机械地填充着我饥饿的胃。父亲却说:“辣椒辣,肥肉油多,炒出来才有味道。这汤泡饭,简直绝了!”眼看着他要把碗底的油往我碗里倒,我连忙制止了他。他有些懊恼地放下碟子:“我血压高,不能吃这油腻的,唉,可惜了!”他看着桌上的小白菜,献宝似地说:“看我炒的这青菜,颜色多清淡,干干净净的。”我早已习惯他变得如此话痨,只是低头吃饭,他一个人自言自语显得更加诡异。这单口相声一样的场面似曾相识,但我突然又记不起来在哪里发生过。我抬起头跟他说:“今天要去做按摩吗?”父亲摇了摇头。“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复仇者联盟,我下了高清版本,晚上一起看吧?”父亲点着头,口里含着米饭含混不清地嘟囔出一个音节。我当他是同意了,在晚餐结束的时候格外麻利地帮着父亲收拾着碗筷。
  晚饭结束后,我和父亲窝在沙发上开始看片。我给他泡了一大杯铁观音,他乐呵呵地接过去喝了一口,捧在怀里。大概放到快一半,蓝眼睛的雷纳变成反派再次出场的时候,我捂着嘴花痴地傻笑了几声,等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时,下意识地转头看父亲的表情。可是父亲已经眯着眼睡着了。他歪着头微张着嘴,还未漱口的他随着呼吸喷出带着异味的气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和他一直呆在一起,我并未嗅出他身上的烟草味,反而是他腰上的刚喷的云南白药的味道浓郁地散发出来。
  那天夜里,父亲看向落地窗外,突然说:“你觉不觉得睡在这里就像睡在阿拉伯飞毯上?”我在那张本来就窄的沙发上挨着父亲躺下,“嘿嘿!真的像漂浮在空中一样!老爸,你这占尽天时地利了,我也要睡阳台!”“傻孩子,阳台风大,把你吹坏了你老妈可又要训我咯。”
  进客厅前我回头看了一眼给父亲泡铁观音的茶杯被放在脚边,棕色的液体已经下去了一大半。我抓过来喝了一大口,看着父亲偏在一边的头有些失望,赌气似的去捏他的鼻子,他却从嘴里憋出一股气来。我又把他的嘴唇拉到一起,可那股气又从我手劲略松下的鼻子里跑掉了。母亲关了电脑走过来,看着父亲熟睡的脸,对我抛下一个“你自作多情”的眼神,有些困倦而不耐烦地开口:“叫他赶紧睡去吧,躺这还等谁给他盖被子啊。”她迈着小步回卧室去了,我看了看阳台沙发上叠放的整齐的被子床单,从沙发上直起身。由于母亲嫌父亲打呼噜吵着她,便一直让父亲一个人睡在沙发上。按照父亲往常的步骤,我把折叠沙发拉开,铺平床单,放好枕头,又把被子掖好角,这才回到客厅里。
  我想起站在刚搬来的新家的阳台,对面的江上除了一盏探照灯缓慢地摇摆着向空中投去惨白的光柱,四下里都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我突然发现这个阿拉伯飞毯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美好,它载着父亲,一个人漂浮在漆黑的夜里。
  看着父亲长手长脚地摊在沙发上,我拍拍他的脸,又使劲推了推他圆滚滚的肚子、肩膀……父亲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慢慢地睁开了眼。他迷茫的目光对上我,又瞄了一眼电视机,有些尴尬地摸了摸稀疏的头顶:“每次一坐在这沙发上就想睡觉,咱家沙发肯定有魔力……”我点点头,“床给你铺好了,你去睡吧。”父亲瞅了眼阳台,咧着嘴哑着嗓子笑:“小样儿,还真懂事。”我拉着他的胳膊将他从沙发上拉起来,嘴里还说着:“慢点慢点。”父亲慢慢地走去洗手台漱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今天吃降压药了吗?”我想了想,然后点点头。父亲回到沙发上钻进了我铺好的被子里,见我还站在客厅里,说了句:“早点睡吧,晚安。”
  我点点头,按灭了头顶的灯。听着阳台很快再次响起的父亲的鼾声,我突然没来由地憎恨起那片窗外的黑,仿佛它夺走了我那个独一无二的父亲,却只还给我一个平庸的老人。
  我想起了父亲饭桌上的喋喋不休和他越来越差的记性,还有他的铁观音,他的烟,他越来越单调的菜肴,越来越厚重的药膏的味道。我仿佛看到了我很久未曾去看望的姥爷,他那一桌我吃腻了的小炒黄牛肉,他从衣服里露出半边的那一贴好多小孔的白色膏药,他柜子里成条的芙蓉王和成罐的绿茶。不知怎的,脑海中两个人的影子渐渐重合在了一起,并离我的世界越来越远。我突然莫名地恐惧起来,好像一直宝贝一样揣在兜里的水晶,不知何时变成了所有小孩都有的玻璃地摊货。我突然发现,父亲身上愈发平庸而惯常的味道,名字叫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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