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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提要 以“赋役完欠”作为考核官员政绩的明末清初,“名宦”评定有时仅是根据其在赋役征收流程中的改革成绩作为入选的标准,一旦官员入选以后总会莫名其妙的加入许多非史实的赞美之词,致使从“溢美”流变为“虚妄”。其中作为名宦的杰出代表莫大勋极具有典型性,莫大勋在地方志中被描述为爱民如子,清廉如水,厘奸剔弊,多举善政,老百姓对他思慕怀念不已、依依不舍的一代杰出名宦形象,但在《武塘野史》中的莫大勋却是个冷酷无情的“酷吏”,贪得无厌的“贪官”,纵容下属为非作歹的“庸官”等等形象。上述史料巨大反差,不仅对我们重新认识莫大勋有很大的帮助,同时也可从中把握当时官场的时代特征。
关键词 赋役完欠 莫大勋 《武塘野史》 评定标准
〔中图分类号〕K24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0447-662X(2010)01-0134-10
“仁政清廉”是我国传统“名宦”形象的一个文化标签,但是自明初官员的政绩考核标准从以民生为主不断流变到清初“赋役完欠定考成”后,列入“名宦”的标准发生了现实需要与文化需求的激烈冲突。为了缓解这种冲突,一方面政府把赋役征收改革取得良好成绩的官员不断归入“名宦”,另一方面又在这些“名宦”身上加入了“文化名宦”形象,致使本来就有“溢美”特征的方志“名宦传”渐渐流变为“虚妄”的可能,从而使历史可能流于奇谈或文学般的“设想情景”,这种史料所带来的虚假信息,往往误导读者和史学研究者,而众多的这类史料汇聚常常帮助他们建立一个虚假的时代特征和社会变动过程,这应引起我们的高度警觉。
现以康熙初期,著名的名宦莫大勋为例,作一点“名宦传”中史料可信度的检讨。莫大勋,字鲁岩,江苏宜兴人,顺治辛丑进士,生卒年不详,书法家、画家。康熙八年三月二十四日,莫大勋正式上任浙江嘉善县知县,康熙十四年秋七月四日正式卸任,在嘉善当县令共6年3个月零12天,史称七载。卸任以后又在嘉善呆了半年有余,于康熙十五年二月十二日归老家宜兴。(注:《武塘野史》(缩微版),北京图书馆,全国图书馆文献缩微复制中心,2004年,第44—71页。(此文所引用的《武塘野史》均是此版本。))康熙十五年六月十五日,被朝廷提为给事中,(注:按:“(康熙十五年)六月十五日,谕吏部:余国柱、李迥、郭尧都、张鹏、姚祖项、孙绩、孙蕙、岳峰秀、甘文瑛、李应宗、莫大勋、王又旦,著以科员用……特谕。”(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清康熙十年至十八年上谕选载》,《历史档案》1982年第1期。))在康熙二十年,莫大勋题准了一次科举改革,影响较大。(注:按:“(康熙)二十年辛酉七月,科臣莫大勋题准,文取醇正,不尚离奇,字限六百五十,不得逾越,违者场中不许中式,一时文士,复翕然思变。”(叶梦珠:《阅世编》卷八《文章》,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版,第168页。))此后有关莫大勋的历史记载不见,极可能不久后便过世了。不过莫大勋被列入名宦,主要是其在浙江嘉善当县令时的所作所为,在众多史料和浙江地方志中一致把他描述为爱民如子,清廉如水,厘奸剔弊,多举善政,老百姓对他思慕怀念不已、依依不舍的一代杰出名宦形象,甚至还出现专门歌颂他的民谣。如果没有《武塘野史》流传下来,上述莫大勋的形象将成为铁板钉钉的史实了,但在《武塘野史》中的莫大勋却是个冷酷无情的“酷吏”,贪得无厌的“贪官”,纵容下属为非作歹的“庸官”,为此老百姓还曾把他的儿子几乎殴毙,谈不上半点对他的依恋之情。上述史料巨大反差,不仅对我们重新认识莫大勋有很大的帮助,同时也可从中把握当时官场的时代特征。
一、莫大勋的“文化名宦”形象
莫大勋在众多的史料中全然是一个爱民如子、清廉如水的名宦形象出现,《三冈识略》如此记载他:
阳羡莫进士大勋,筮仕为嘉善令,多善政,厘奸剔弊,群然有卓鲁之目。后以治行擢给谏,未几夭殁。与余称莫逆交,偶过魏塘,见舆颂载道,百姓思慕不已,因作《鹤湖谣》以悼之云:“湛若寒冰,使君之清。燠如春日,使君之泽。东流之水空潺潺,使君一去不复还。
”(注:董含:《三冈识略》卷三,“鹤湖谣”条,辽宁教育出版社2000年版,第72页。)
上述史料揭示莫大勋的仁政可与卓茂、鲁恭相提并论,其“德”足以移风换俗。卓茂,《后汉书》称他“性宽仁恭爱”,其作密县县令时以德化人,结果“道不拾遗”,后来“迁茂为京部丞,密人老少皆涕泣随送”。③《后汉书》卷25《卓鲁魏刘列传》,中华书局,1974年版,第869-871、874页)鲁恭亦如卓茂,《后汉书》称他“恭专以德化为理,不任刑罚”。③为了进一步坐实莫大勋符合中国传统仁爱的“名宦”形象,董含说他曾亲见亲闻老百姓处处在歌颂莫大勋,且思慕不已,因作《鹤湖谣》来悼念他。歌词主要写莫大勋廉洁得如寒冰如清水,其德泽如同春天的太阳,让嘉善人民受益无穷,以至于莫大勋离任嘉善多年以后,老百姓依然对其怀念不已。
莫大勋极为仁爱的“名宦”形象,还充分体现在官方的评价中,这个评价完全可以作为上述史料的注脚,且可互相印证。雍正《浙江通志》是如此记载莫大勋的:
嘉兴县志。字鲁岩,宜兴人,顺治辛丑进士,康熙八年知嘉善。御下不假颜色,胥吏皆股栗。退听抚民,宽和待士有礼。大造清丈,平役均赋,实行官收官兑法,上官嘉之,颁行通省以为式。在任七载,清介之守,始终不易,举卓异。不能治装,士民感恩输助,父老扶筇扳卧三十里,临别洒泣,犹惓惓。以虚粮未尽去,荡粮未尽清,三叹息焉。考选擢给事中。《浙江通志》卷150《名宦五
关键词 赋役完欠 莫大勋 《武塘野史》 评定标准
〔中图分类号〕K24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0447-662X(2010)01-0134-10
“仁政清廉”是我国传统“名宦”形象的一个文化标签,但是自明初官员的政绩考核标准从以民生为主不断流变到清初“赋役完欠定考成”后,列入“名宦”的标准发生了现实需要与文化需求的激烈冲突。为了缓解这种冲突,一方面政府把赋役征收改革取得良好成绩的官员不断归入“名宦”,另一方面又在这些“名宦”身上加入了“文化名宦”形象,致使本来就有“溢美”特征的方志“名宦传”渐渐流变为“虚妄”的可能,从而使历史可能流于奇谈或文学般的“设想情景”,这种史料所带来的虚假信息,往往误导读者和史学研究者,而众多的这类史料汇聚常常帮助他们建立一个虚假的时代特征和社会变动过程,这应引起我们的高度警觉。
现以康熙初期,著名的名宦莫大勋为例,作一点“名宦传”中史料可信度的检讨。莫大勋,字鲁岩,江苏宜兴人,顺治辛丑进士,生卒年不详,书法家、画家。康熙八年三月二十四日,莫大勋正式上任浙江嘉善县知县,康熙十四年秋七月四日正式卸任,在嘉善当县令共6年3个月零12天,史称七载。卸任以后又在嘉善呆了半年有余,于康熙十五年二月十二日归老家宜兴。(注:《武塘野史》(缩微版),北京图书馆,全国图书馆文献缩微复制中心,2004年,第44—71页。(此文所引用的《武塘野史》均是此版本。))康熙十五年六月十五日,被朝廷提为给事中,(注:按:“(康熙十五年)六月十五日,谕吏部:余国柱、李迥、郭尧都、张鹏、姚祖项、孙绩、孙蕙、岳峰秀、甘文瑛、李应宗、莫大勋、王又旦,著以科员用……特谕。”(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清康熙十年至十八年上谕选载》,《历史档案》1982年第1期。))在康熙二十年,莫大勋题准了一次科举改革,影响较大。(注:按:“(康熙)二十年辛酉七月,科臣莫大勋题准,文取醇正,不尚离奇,字限六百五十,不得逾越,违者场中不许中式,一时文士,复翕然思变。”(叶梦珠:《阅世编》卷八《文章》,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版,第168页。))此后有关莫大勋的历史记载不见,极可能不久后便过世了。不过莫大勋被列入名宦,主要是其在浙江嘉善当县令时的所作所为,在众多史料和浙江地方志中一致把他描述为爱民如子,清廉如水,厘奸剔弊,多举善政,老百姓对他思慕怀念不已、依依不舍的一代杰出名宦形象,甚至还出现专门歌颂他的民谣。如果没有《武塘野史》流传下来,上述莫大勋的形象将成为铁板钉钉的史实了,但在《武塘野史》中的莫大勋却是个冷酷无情的“酷吏”,贪得无厌的“贪官”,纵容下属为非作歹的“庸官”,为此老百姓还曾把他的儿子几乎殴毙,谈不上半点对他的依恋之情。上述史料巨大反差,不仅对我们重新认识莫大勋有很大的帮助,同时也可从中把握当时官场的时代特征。
一、莫大勋的“文化名宦”形象
莫大勋在众多的史料中全然是一个爱民如子、清廉如水的名宦形象出现,《三冈识略》如此记载他:
阳羡莫进士大勋,筮仕为嘉善令,多善政,厘奸剔弊,群然有卓鲁之目。后以治行擢给谏,未几夭殁。与余称莫逆交,偶过魏塘,见舆颂载道,百姓思慕不已,因作《鹤湖谣》以悼之云:“湛若寒冰,使君之清。燠如春日,使君之泽。东流之水空潺潺,使君一去不复还。
”(注:董含:《三冈识略》卷三,“鹤湖谣”条,辽宁教育出版社2000年版,第72页。)
上述史料揭示莫大勋的仁政可与卓茂、鲁恭相提并论,其“德”足以移风换俗。卓茂,《后汉书》称他“性宽仁恭爱”,其作密县县令时以德化人,结果“道不拾遗”,后来“迁茂为京部丞,密人老少皆涕泣随送”。③《后汉书》卷25《卓鲁魏刘列传》,中华书局,1974年版,第869-871、874页)鲁恭亦如卓茂,《后汉书》称他“恭专以德化为理,不任刑罚”。③为了进一步坐实莫大勋符合中国传统仁爱的“名宦”形象,董含说他曾亲见亲闻老百姓处处在歌颂莫大勋,且思慕不已,因作《鹤湖谣》来悼念他。歌词主要写莫大勋廉洁得如寒冰如清水,其德泽如同春天的太阳,让嘉善人民受益无穷,以至于莫大勋离任嘉善多年以后,老百姓依然对其怀念不已。
莫大勋极为仁爱的“名宦”形象,还充分体现在官方的评价中,这个评价完全可以作为上述史料的注脚,且可互相印证。雍正《浙江通志》是如此记载莫大勋的:
嘉兴县志。字鲁岩,宜兴人,顺治辛丑进士,康熙八年知嘉善。御下不假颜色,胥吏皆股栗。退听抚民,宽和待士有礼。大造清丈,平役均赋,实行官收官兑法,上官嘉之,颁行通省以为式。在任七载,清介之守,始终不易,举卓异。不能治装,士民感恩输助,父老扶筇扳卧三十里,临别洒泣,犹惓惓。以虚粮未尽去,荡粮未尽清,三叹息焉。考选擢给事中。《浙江通志》卷150《名宦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