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美左派没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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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5年对于拉美来说注定是不平静的一年,拉美的左派大国接连出事。首先,阿根廷总统大选过后,基什内尔夫妻档的执政终于画上句号,飘扬了十几年的左派大旗徐徐落下。而紧随其后的是委内瑞拉的国会选举,如意料之中亦在意料之外——偏右的反对派联盟赢是意料之中的事,但竟以2/3的大比数获胜则是意料之外。紧接着,在巴西,从左派偶像卢拉手中接过总统一职的罗塞夫深陷贪腐丑闻,支持率直落至10%以下,目前议会还启动了对她的弹劾程序。刹那间,国际舆论闻风而动,“拉美左派全面崩溃”、“粉红色浪潮退潮”、“拉美左派盛世告终”等言论铺天盖地。在这里,笔者以委内瑞拉作为例子,粗浅地谈谈拉美左派崩溃落败的原因。
  左派的起源与兴起
  
  拉美是共产主义运动起步较早的地方。19世纪40年代欧洲革命失败后,一些革命者和进步人士流亡到了拉美。巴黎公社失败后,也有一部分公社社员来到拉美。他们给这片土地带来了革命的火种。1959年,在古巴革命的影响下,拉美的共产主义运动取得了较有成效发展,很多国家都建立了共产党,左派的力量开始壮大。
  先不说欧洲带来的革命火种,拉美本身就是左派和社会主义思潮的沃土。出生在委内瑞拉、伟大的“南美解放者”玻利瓦尔的诸多思想和言论为拉美左派提供了取之不尽的养分,这里还降生了20世纪“最伟大的左派图腾”、古巴革命领导人切·格瓦拉,并诞生了美洲最早的社会主义国家——古巴。各种左派和社会主义思潮在这里交集,也交汇出形形色色的本土社会主义思想。
  长期以来,由于美国实行“门罗主义”,整个拉美一直被其完全控制。美国在政治上扶持其利益代言人,经济上将拉美变成它的殖民地。在当时尤其是军人执政的国家,共产党和其他的一些左派政党、工会组织和学生组织都被定性为“非法”,随时会被解散和镇压。
  21世纪之初,以古巴为据点,以反美斗士查韦斯为先锋,拉美掀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玻利瓦尔革命运动”,拉美左派革命的星星之火被点燃。跟随着委内瑞拉的脚步,巴西、阿根廷、玻利维亚、厄瓜多尔等国政府相继被左派攻陷,星星之火燎原至整个拉美大陆。
  拉美政治强人查韦斯出生于委内瑞拉一个贫困的教师家庭。他在从军生涯里接触了一些关于马克思、列宁和毛泽东思想的书籍。在翻看这些书籍和与现实的对照中,查韦斯对民众的苦难感同身受,立志要打破这个不平等的社会秩序。1992年,他发动军事政变,试图推翻实行新自由主义理念的政府,但以失败告终,因此入狱。出狱后,查韦斯于1997年组建“第五共和国运动”,以促进拉美团结的“玻利瓦尔主义”为政治纲领,批判寡头精英集团,由此获得了底层贫苦大众的支持。1998年,查韦斯以56%的得票率在民主选举中胜出。
  上台后的查韦斯曾长时间信奉布莱尔的第三条道路。他的思想是一个庞杂的体系,他在马列主义和拉美革命先驱的思想中探索,直到2005年才真正举起“社会主义”的旗帜。2005年8月,查韦斯在接受《终点》杂志采访时说,通过六年的摸索,到今天,我深信,社会主义才是出路。我认为,应该是新的社会主义……我把它称为“21世纪社会主义”。在2007年,第三次当选为总统的查韦斯,加快了他建立“21世纪社会主义”的步伐。
  查韦斯在民主框架下的崛起,给拉美的左派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巴西的卢拉也不甘示弱,提出“劳工社会主义”,组织“圣保罗论坛”以团结拉美左派政党;厄瓜多尔的总统科雷亚提出了“21世纪社会主义”;玻利维亚总统莫拉莱斯搞起了 “社群社会主义”。一时间,拉美左派山头林立,委内瑞拉、阿根廷、巴西、玻利维亚、厄瓜多尔、智利、尼加拉瓜和乌拉圭等国的政权都被左派力量所掌握。这些国家的领土面积加起来,超过拉美总面积的70%,人口超过拉美总人口的50%。最后在号召力最强大的查韦斯和卡斯特罗的力推下,组成了“美洲玻利瓦尔替代计划”(后改称“美洲玻利瓦尔联盟”),以寻求一条独特的一体化发展之路,对抗美国提出的美洲自由贸易区计划。
  左派的黄金时光
  拉美左派政府崛起的黄金十年正好碰上中国经济井喷式的发展期。拉美国家自然资源丰富,属于资源型产品出口国家,像委内瑞拉的石油、铝矿,巴西的铁矿石,阿根廷的大豆等都以出口为主。中国从拉美大量进口原材料,使得拉美各国的出口贸易收入大增,政府财政充裕。
  经济实力的增长,国家财富的殷实,增加了拉美左派政府手中的筹码。这些左派政府掀起了改善底层民生、扩大民众福利的狂潮。以委内瑞拉为代表,凭借国际油价大涨得到的外汇,搞起了查韦斯的“21世纪社会主义”的各种计划,如:合作社计划、扫盲计划、免费医疗和住房、实行补贴的低价“社会主义商店”,甚至对贫民区实行凭登记身份证每星期免费领取基本粮食或每天免费就餐。所有这些,无疑在一定程度上改善了底层民众的生活,得到了广大民众的支持,同时也成为查韦斯争取票源的手段。无独有偶,同一时期,巴西、厄瓜多尔等左派国家也采取了类似措施,扩大了政府的开支。但民生改善了,福利刚性的种子也就埋下了。
  自从查韦斯上台后,委内瑞拉的政权一直处于统一社会主义党的控制之下。在2004年反对派罢选后,所有权力机构都由该党人士出任,查韦斯的权力膨胀到了极点。在这种利用手中权力和资源作为诱饵的前提下,查韦斯一路乘胜追击,得到了想要的一切:修宪把总统的任期延长,以此来为他实现“西蒙·玻利瓦尔第二”的梦想铺平道路。
  在这十多年间,除委内瑞拉外,巴西的劳工党也顺利地实现了从卢拉到卢塞夫的权力交接。而后尽管政绩平平甚至是糟糕,但罗塞夫还是能顺利蝉联总统宝座;厄瓜多尔和玻利维亚通过修宪延长了总统任期,科雷亚和莫拉莱斯连选连胜,地位固若金汤。
  左派的衰落与教训
  受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拖累,国际大宗商品价格出现暴跌,拉美左派国家撒钱狂欢的日子也因此宣告终结。随着经济增长乏力、政府开支捉襟见肘,民众切身的福利受到了影响,可是受宠惯了的人们不会理会政府的难处。政府以前是撒钱买支持,可是一旦各种福利承诺不能兑现,人们自然产生的就是逆反心理,这种情绪又形成新的民粹思潮,结果就是将选票投到反对派那边,拉美政治又重新卷入“左右钟摆”的漩涡。   正如委内瑞拉民众所评论的那样:查韦斯是以前的白党、绿党轮流执政轮流贪污、不顾底层民众的死活而制造出来的产物;而查韦斯上台后反过来实行刚性的福利政策,脑子里充斥着超前消费的观念(用石油收入还贷款),对违反市场规律的措施执迷不悟,一旦碰上石油等大宗商品价格的崩盘,其统治就岌岌可危了。
  兵败如山倒。如今,拉美两个执政了十几年的左派政府——阿根廷已经转向,委内瑞拉国会选举也以偏右的反对派赢取2/3的席位而告终。而在巴西,罗塞夫总统由于深陷贪腐丑闻,议会启动了对她的弹劾程序。根据最新官方数据,2015年巴西通胀率飙升超过10%,失业率也陡增至7.9%,标准普尔于2015年9月将巴西评级调降至垃圾级。
  而随着委内瑞拉向反对派的权力转移,委内瑞拉将减少甚至停止对古巴的经济援助,还有美洲玻利瓦尔联盟和加勒比石油援助计划都将受到冲击。届时,所有左派国家都将面临更为严重的打击。为此,古巴前领导人卡斯特罗禁不住亲自致信马杜罗政府,担心委内瑞拉的援助会在不远的将来终止。
  如果委内瑞拉终止对古巴的援助,那么改革开放中的古巴有可能加快与美国的双边谈判速度,古巴也将由左转向中。而随着开放速度的加快和领导人的更换,古巴很有可能向偏右转去。如果连古巴这个惟一的老牌社会主义国家都改变方向的话,多米诺骨牌效应将把拉美左派推向低潮。
  从多方面看,自20世纪70年代末开始,整个拉美掀起了一股民主浪潮,在这种历史背景下,政治左派得到了合法化,并积极参与了本国的民主进程。与武装斗争相比,拉美左派通过民主选举夺取政权,避免了很多无谓的牺牲,而且具有了合法性。新世纪以来,从民主到重拳治理贫困,拉美左派取得了丰硕成果,具有进步意义。世界银行2012年的报告显示,2003年至2009年,拉美地区中产人口比例增加了50%。
  左派的衰落不能埋怨谁,病根还是在他们自己身上。他们在治理国家和经济建设方面还缺乏经验。当大权在手时,刚好碰到好年头,大宗商品贸易的价格上扬增加了拉美国家的出口收入。胜利会冲昏头脑,在拉美更是如此。
  然而,也不能说获胜的右派就是真正的赢家。如果他们不吸取教训,依然沉迷于贪污腐化,不尊重底层民众的权益,不提高治国理政的能力,那么仍然逃脱不了被淘汰的命运。输掉的左派也不应气馁,而是应该总结教训,下一次没准还能赢回来。
  民主是最大的赢家
  有分析认为,“拉美国家的政治体制正在经历新一轮调整。与上世纪90年代存在于民主和独裁之间的钟摆不同,本轮政治周期的调整则在于左翼和右翼”。
  虽然左派土崩瓦解是拉美当前的大趋势,但拉美左派中也有一枝独秀的例子,如玻利维亚的莫拉莱斯,他依然成为左派乘风破浪的弄潮儿。最初他的激进观点曾遭到冷嘲热讽,然而他在2014年第三次当选总统。如今,他还被世界银行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赞誉称,实施了行之有效的经济和社会改革,降低了贫困水平,增加了实际工资,助推了增长率。
  莫拉莱斯在国内有高达60%的支持率,经济上依然坚持由国家主导的发展模式,继续走深化工业和国有化改革的道路。从2012年至2014年,玻利维亚每年的经济增长均维持在5%以上。同时,贫困率从1999年的63.5%下降到2012年的40.9%,同期赤贫率从40.7%下降到21.6%。
  而在委内瑞拉,查韦斯的早逝给马杜罗留下了一个烂摊子,通货膨胀无止境、经济规律遭扭曲、外汇管制掐生产、政府限价商家怨、治安恶劣人惊心、阶级斗争分族群、石油价格没见底、外汇储备快用完、病入膏肓难复原。
  再来看看另一个例子。早在2010年的智利大选中,右翼的反对派联盟“争取变革联盟”总统候选人皮涅拉终结了左派领导20年的历史。但在其后的2013年大选中,中左派政党的候选人巴切莱特取胜,左派回潮。然而国际分析人士认为,智利的政治、经济、社会稳定,法律和制度比较健全,无论左派或右派当选总统,都不会给国家带来天翻地覆的变化。看来,这就是民主成熟的表现。
  在拉美,不论左派或者右派上台,民主是最大的赢家。毕竟钟摆已经从民主和独裁摆向了左右两派轮流执政,民主已经上了正轨,进入初步探索阶段。如果左右两派能放弃阶级斗争,求同存异,平衡各方利益,齐心治国,走出一条折中的道路,拉美的美好明天指日可待。正如美国研究拉美问题的著名学者彼得·H.史密斯所言:“这是一个民主克服了令人望而却步的不利条件而崛起并生存下来的地区,一个公民不断执着争取基本权利的地区,一个广泛的政治试验——左中右三翼——交织于民主之路的地区。这是一个出人意表的地区,很可能让世界再次刮目相看。”
  (作者曾任委内瑞拉全国华人文联副秘书,《委国侨报》主笔、专栏作者,《委华报》特约记者、评论员,现居哥伦比亚波哥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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