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空气里有点凉,有风顺着窗子吹进来。白色婚纱就挂在天台上,扬起来时犹如长发拂过锁骨,微微的疼。林若突然觉得有点无趣,目光落在养了整整一年的玻璃翠上面,并无长大的迹象。可是,如今她已开始和萧然谈婚论嫁。
　　下午还给他打电话,一个人实在无聊寂寞难耐。电话拨通时,他支吾在开会,不肯回来见自己。也许每对恋人抵达婚姻前几日,总会这样,唯独留下温情与习惯。这没什么,最起码还可以自得其乐。萧然曾说,最爱的便是她的安静,可他不知,这也代表了今日所要承受的孤独。
　　她决定下去走走。前几日与他回来的时候,看到楼下的茶花开得正欢,雨水滴落在上面的时候,看得满目清凉。她下去时折了一朵,别在发间。给萧然发短信,萧然,楼下茶花又开了……
　　半晌,他才回来几个字,我在开会。
　　心底默然生出一股失落感,没有人能够理解此刻自己的内心。
　　就是这样遇见杜驰。
　　在上升电梯里,两人相遇。杜驰是旧恋,两人当初因种种原因分开,林若也从未想过某日会和他再相见。且是以这样的方式。但总要去打破这沉默,林若冲他笑,却看见杜驰的不知所措,一双手紧紧抓住手里的包。
　　林若不记得是在哪里看到过一句话,一个男人若是在你的面前不知所措,那一定是无法释怀。林若幽幽叹气,又似是好玩一般与他说,不如我们去喝酒吧。
　　
　　2
　　酒吧昏暗的灯光,斟满红酒的高脚杯,让林若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看着眼前安静如当初的杜驰,不禁自问,如果当初与他没有分开,现在会有怎样的生活?然后又笑,杜驰不明所以,问她笑什么,她不说话,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
　　晚上杜驰送她回去,到楼下时,她怎么都不肯上去。再然后,她干脆哭了起来。眼泪大颗大颗地流下来,杜驰一如当年的木讷,是林若先吻了上去。他的唇干净柔软,那么凉那么多情。
　　他受到了鼓舞,突地将她横空抱起,朝房间走去。两人就这样翻滚在一起,瘦骨嶙峋的身体相互碰撞出火花,锁骨像是冰锥一样穿越心脏,一颗原本冷却的心,因为寒冷的依偎,渐渐温热起来。他们像是相互攻击的兽类,在彼此的身体上寻找缺口。
　　在窗台上,她的上半身就那样靠在那里,窗外还有雨滴。沿着玻璃落下来时,林若在那一瞬发现,原来一切都是有轨迹可循的。
　　那一晚,杜驰没有离开,就睡在她的旁边。他渐渐沉睡,发出均匀呼吸声,她的睡眠很浅,有好几次醒来,都会坐起来,看杜驰。看他那张脸,觉得一切不真实。然后又将手搭在他的身体上面,与他同样沉睡起来。
　　林若翌日醒来,杜驰已经不见。看到枕边发出蓝光的手机,才看到他发来的短信。那蓝色的光一点点吞噬着林若的心,她大抵能够猜到,也许是杜驰发来的,他有事要离开。而这些,萧然从来都不会做到。
　　
　　3
　　这一年的杜驰27岁,与林若分开的数年后换过太多的工作,去过陌生的城。最后没有一个能够让他为之停留。于是像败兵一般回到当初的城市,也许仅仅是有能够温暖自己的回忆。
　　在一家快递公司做投递员,每日穿梭在这个水泥森林里的各个大厦之间。未曾想到会遇见她,且发生那一晚的事情。以至于后来几日,总是会走神,恍惚看到她伏在他的身上,在脖子上吸出吻痕。会莫名笑起来,然后觉得伤感。
　　只有情缘是伤感的。
　　杜驰再想起这些的时候,一人在出租屋里吃着泡面,喝一小口白酒。身体温暖起来。然后,他听到门吱呀一声响起来,门外站着的人,正是林若。她被雨水淋得湿透了,小小的胸在白色衬衣里,充满蛊惑。杜驰抱了抱她,然后拿出自己的衣服给她穿上。
　　他去拿热毛巾回来的时候,发现她正在吃他剩下的面。
　　他就站在她的跟前,她抬起头,冲他笑,他小声叫她的名字,林若。亲吻和拥抱随之而来,似乎没有更好的方式能够安稳此刻的他们了。
　　临睡时,杜驰吻她,林若,是你回来了吗?
　　她的喉咙有点堵,不知如何作答。只是将头埋在他的怀里。
　　
　　4
　　那几日,萧然去往外地开会,林若得以有更多的时间与杜驰在一起。
　　他给人送邮件的时候,她就坐在他的自行车后面,环着他的腰。能够听到他吹的清脆口哨声。两人在路边休息时,坐在长椅上时,杜驰拿出手里的笔,将她的手放在木板上面沿着画出来一个手掌。她不解,问他时,他说,要是有天你又会像以前那样离开我,等我想你时,好来这里牵你的手。
　　这大概是林若这辈子听到的最柔软动听的情话,以至那一刻,她在熙来攘往的街头不顾一切地吻住了杜驰的唇。然而在这个时候,手机振动了起来,是萧然。
　　她看着那个号码,有种不知所措的感觉,想挂断,但最终还是按了接通键。一如既往的霸道口吻,萧然在电话里质问她,你最近都去做什么了。她想都没想,撒了谎,我在外面散散心。然后挂电话,抠出电池,回头看杜驰时,多少有些不敢与他眼神碰触。
　　最后是杜驰走过来,抱了抱她,很久之后她都无法忘记那个电话,让她无法心安。
　　那一晚,大概因为白天的电话,心情沉闷无比。吃饭时,她不断喝酒,她觉得自责,对于杜驰,她是有所隐瞒的。只有喝醉了,才能够有勇气将太多埋藏于心的话说给他听。
　　两人纠缠在一起,他埋头在她胸前亲吻,她轻轻摸着他的短发,叫他的名字,杜驰。
　　他唔一声算作回答。
　　我有话与你讲,她说,我快要和萧然结婚了……
　　空气里有大片的沉默,然后她的胸前湿润起来,是杜驰没有声音地啜泣了起来,那些眼泪浇熄了身体的温度。
　　
　　5
　　林若不会忘记那日。雨水瓢泼一般淋湿记忆,败掉的茶花散落在这一季。
　　她和杜驰坐在沙发上一起看电影,《花样年华》里梁朝伟对张曼玉说,如果我多出一张船票,你会不会跟我走?那一刻,杜驰紧紧握着林若的手,林若不敢抬头,因为她怕自己的目光闪躲。但他的吻已经过来,在她的耳边,是杜驰的声音,他说,林若,你是爱我的对不对?
　　林若不知如何回答。诚然,她已经快要与萧然结婚,甚至写好了喜帖,但他们之间似乎已经没有了激情,他甚至不能够记住她不能喝冷水,不会在睡觉的时候抱着她,而这些,都是杜驰能够做到的。她不是没有发觉,与杜驰在一起的这段时间,她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变得鲜活起来,如果有爱情,也是因为杜驰。
　　她看着像是疯了的杜驰不断地说,离开他,跟我走。
　　他的语气坚定,让她昏了头,握着他的手说,好。
　　她丢掉了手机卡,办了一张黑卡。这样萧然就无法再找到自己了。他们一起去火车站,在汹涌人群中,杜驰将她拉到隔壁的冰淇淋店里,给她要了一份,他临走前说,你要乖,等我回来带你走。
　　她点点头,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人海之中。
　　
　　6
　　他没有再回来。
　　那一个下午,整整一个下午,林若置身在冰淇淋店里,看着门一次次地打开又关上。来来往往的人那么多,没有一个是她等的。
　　那冰淇淋落入胃里,变成眼里的泪水。她的杜驰,终究还是骗了她。但她并不记恨他,甚至觉得这一切都是应得的。三年前与杜驰交往时,便已经将心与身体全部交给他。那时他还只是一家酒店的值班经理,每月工资少得可怜,连结婚的房子都买不起。纵然情人节送来大捧玫瑰花,甜言蜜语多到让她觉得此生有杜驰已经无憾事了。
　　可是直至母亲的出现,才导致与杜驰的恋情无疾而终。母亲早年离婚,被男人抛弃,独自将林若拉扯到大,实在不易。她对林若说,那个杜驰能够给你什么呢?女人到老时,被男人抛弃,若还没有房子,拿什么度下半辈子。于是萧然出现了,她选择了离开。而爱情与幸福却在这个抉择里做了最好陪葬。诚然,萧然给了她一切,却无法给她激情与爱。
　　所以,当在人海之中与杜驰再次相逢时,她来不及思考这段遇见究竟是否真实。只是想找处温暖地,温暖自己,也想复活自己的爱情。可她忘记了,她曾经这样伤害过他,而如今,他不过是将这一切还给了她而已。
　　这个夜晚有点凉,林若没有穿外套,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就在刚才,她给萧然打了个电话,他会在一小会儿后开车来接她。她给自己点了一支烟,手放在长椅上时她低下了头,那张椅子正是前几日与杜驰在一起坐的,她的那只手与被他画下的那个轮廓吻合在一起。
　　原来,在这场爱里从来都只有自己,林若把头仰起来,然后想起了那一晚杜驰落在她胸前的泪。她想,也许他早知道,爱情于他们而言,本就是无望的吧。他回来,也许是为了报复,可是终究又抵不过恨意中的爱,于是爱情最终成为一场虚幻的恩慈。
　　这一次,他不会再回来。
　　
　　编辑 / 雨 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