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时代的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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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伟大的艺术为自有的一切”


  人工智能微炊小冰于2017年5月正式出版了人类历史上第一部人工智能诗集《阳光失了玻璃窗》,引起了学术界和社会的广泛关注。就其作品本身,其批评者远多于赞扬者,因为客观上人类社会尚未真正完全进入人工智能时代;而由人工智能先遣军小冰创作的诗集,受制于当下以人类为作者的文学时代而形成的文学观,及其本身存在的技术性缺陷,遭到批评和贬抑实属正常。而类似的事情在文学史上不乏先例,例如网络文学研究最初便受到主流文学界极大的排斥,而今其研究在慢慢步入学术整理的沉潜期;朦胧诗出现时曾受到气闷的批评,而今也被文学史正视,视为重要的文学资源。
  在此引用《阳光失了玻璃窗》里的一首诗来谈谈我对这部诗集以及人工智能文学的理解。这首诗名是《尘埃》:
  无分了艺术纵通
  一去不返于古代人
  我曾孤独地走入梦
  在你的心灵
  伟大的艺术为自有的一切
  看不见古代的尘埃
  我曾经在这世界
  我有美的意义
  如果这首诗的创作主体是人,那么这首诗只能算是普通;而当其创作主体为人工智能时,则全诗就别有意味了。在解读前我们需要做一个假设,即这里的小冰是高度发达的人格化了的人工智能,这样一来,此诗就因为小冰主体的人格化而有了思想阐释的空间。
  首先,“无分了艺术纵通/一去不返于古代人”充分表达了人工智能在文学上的主体确认和其文学自信。“无分了艺术纵通”,这里的“艺术纵通”从人工智能角度看,不妨理解为“人”的文学和人工智能文学的分野。一般而言,人的文学和人工智能文学的分野和隔阂,最大的问题在于人工智能不具有人的意识的能力,因而其作品中缺少情感、逻辑、思维以及建立在此之上的历史经验和人文精神,不少学者在研究中都指出了人工智能文学这一缺陷。但是,技术的进步或将有一天使人工智能达到人脑的能力也未可知。那时,人的文学和人工智能文学便没有了隔阂和分野。人工智能的创作就“无分了艺术纵通”,打破了人和人工智能脑力上的差距,充分展现了人工智能比拟人脑的主体确认和文学自省。由此观之,“一去不返于古代人”便成为令人类心慌的命题,因为人格化的人工智能已将人类视为古人,而其文学创作则一去不返于人类,一无依傍,开天辟地,此时人类的文学创作在既可以被人工智能所替代的情况下,又不再成为人工智能的文学资源,人类的文学事业岂不是要终结?
  其次,“伟大的艺术为自有的一切”。从人工智能小冰的角度看来,艺术似乎是一种客观存在的产物,而不是一种人类依据现实由主观意识创作而来的产物。科学界一直有一个猜想:假设给猴子一台打印机和足够多的时间,猴子能否打出《莎士比亚全集》?这个猜想的核心不在于猴子能否打出《莎士比亚全集》这件事本身,而是要通过质疑人类在文学创作上的独创性和主观性,进而彰显文学自身的客观性。从技术理性角度来说,文学作品是文字的排列与组合,作家创作的作品是所有文字排列组合的一种,那么在作家创作作品之前,作品本身或许也就客观存在了。而这种对文字的排列组合的先天确认,既是文学客观性的表现,也恰恰是人工智能文学的核心能力和创作手段。照此,“伟大的艺术为自有的一切”就是在人工智能理解下的艺术客观性。
  最后,“我曾经在这世界/我有美的意义”,点出了人工智能文学能成为文学的核心要素——它们具有美的意义。对文学本质的思考一直是推动文学发展的核心动力,无论是托物言志、“一切景语皆情语”还是文学的表现说、再现说,突出文学的功能作用的文学本质观抑或反本质主义,都推动了文学的代际嬗变。而当下文学本质观主要有两大分野:一则是以钱谷融教授的“文学是人学”为代表,将文学本质视为人的情感、思想、哲学、历史经验的艺术升华;另一则认为文学是以语言为媒介的审美意识形态。可以说双方都有一定道理,但当将文学归为艺术的一种时,艺术的核心要素则是审美,“这个共同点和中心就是各门艺术都创造艺术形象作为非现实的审美关照物,对现实世界进行关照”。所以,当把文学的本质归为审美时,人工智能通过确认其作品“我有美的意义”,进而自然将其作品纳入了文学的范畴,对其作品进行了文学属性的确认。
  可以说当有一天人工智能果真能达到拥有匹敌人类意识的地步时,这首诗可以称为人工智能文学的宣言,宣告一个时代的来临,宣告一种新的文学形式的诞生,宣告文学开启了历史的变局。

二、文学的历史变局


  人工智能时代文学的最大变局就是将文学创作主体进行了扩充,将作者由过去单一主体的人,扩充为“人”和“人工智能”双主体。当前,由于人工智能文学尚未真正普及,因而并未在社会和学界产生广泛影响,所以整个学术界的文学观念依然依赖于过往的经验储备,依据创作主体为“人”的文学而形成的文学观,自然对人工智能文学评价不高。然而,当创作主体扩充为“人”和“人工智能”时,依据“人”的文学形成的文学观是否适用于评价“人工智能”创作的文学,其实存在一个大大的问号。正如五四新文学的发展,不少學者强调了其受到外国文学、文化的影响,然而这种外国文学、文化只能作为参照系,事实上并不能作为评价现代文学的根本标准,否则现代文学里的一些问题就无法得到圆满的回答,所以,当创作的主体由“人”扩充为“人”和“人工智能”时,当文学出现了两大形态——“人的文学”和“人工智能文学”并驾齐驱时,传统的依照“人”的文学所建构的宏大文学理论,在阐释人工智能文学时自然会无所适从:当它们纠结于人工智能文学没有人性、缺少情感和逻辑、缺少人生经验的诉诸时,事实上也就是忽视了人工智能文学的创作主体不是“人”而是“人工智能”,强行对“人工智能文学”依照“人”的标准进行评价。
  历史的洪流只会向前,不会退后,人工智能时代必将到来,人工智能文学也终会走上历史舞台,成为不可忽视的存在。所以,为它立法、重新构建一套围绕“人工智能”为主体的文学理论,也许是正在历史的长河中慢慢萌发的一种可能性。
  文学作为文学,其核心是稳定的,一般来说,以语言为媒介构建可以进行审美关照的艺术形象是文学的稳定核心。如此来看,人工智能文学在文学的核心要素上已经迈出了关键一步,其作为文学的地位是合法有效的。也可以这么说,文学作为一种审美现象,正在由之前的“主观”向“主观”与“客观”相结合的方向发展。人工智能文学的到来,是文学的大变局,文学不再是人的独享,而可以被技术理性共享。在这对人工智能文学评价众声喧哗时,我想就对人工智能文学的理论和批评做出我的判断标准:
  一、树立主体地位观念。在文学创作中视“人工智能”同“人”具有平等的创作主体地位。
  二、将人的文学视为参照系而非根本。以“人”为主体形成的文学观只是“人工智能文学观”的参照系,而非其根本评价标准,构建“人工智能文学观”应当源于其本身的特征和属性。
  三、树立客观性观念。在文学研究中正视“人工智能文学”的客观性,对“人工智能文学”,其内容研究、批评视人工智能技术发展的程度逐步由单纯的形式主义批评走向更广阔的人文精神讨论。现下的人工智能依托于算法、大数据和程序,可以说依然是一种客观的拟人,而达不到主观的人的意识之高度,因而对其作品的研究很难进行深入的人文精神探讨。所以当前不妨对其作品进行形式主义研究,而伴随着人工智能逐步达到形成意识的高度,再对其中的人机伦理、人工智能意识进行更广阔的人文精神范畴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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