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车站的聚会》:辩证指向、空间创设与隐喻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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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醒时对梦幻的利用是辩证法典型的例子。因此,辩证法的思想是历史觉醒的关键。每个时代不仅梦想着下一个时代,而且还在梦想时推动了它的觉醒。它在自身内孕育了它的结果,并且以思辨揭示了它……
  ——瓦尔特·本雅明①
  引言
  2019年的中国电影市场中,《南方车站的聚会》(以下简称《南方车站》)算的上一部独异的、现象级的电影。一方面,它有入围欧洲电影节的荣光加持,连昆汀在戛纳放映时都为影片中“雨伞杀人”的段落起立鼓掌;另一方面,它上映前的互联网营销手段堪称典范,不仅主演胡歌做客李佳琦的直播间,几秒钟之内卖掉25.5万张电影票[1],连导演刁亦男也跟主演一起,做客李佳琦和赵本山女儿的直播间,呼吁网友走进影院。一方面它在喜爱“作者电影”“第六代”以及“艺术电影”的影迷群体中备受期待;另一方面它又以犯罪片的明确类型吸引普通观众走进电影院,最终获得2.02亿元票房,几乎与同期上映的好莱坞大片《勇敢者的游戏2》相比肩②。
  然而這些并不能说明大家对这部电影形成了共识,恰恰相反,观察一下影片上映前后的反应,会发现对这部电影的描述和评价近乎南辕北辙。众媒体以“国产片难得一见的尺度”“暴力美学新高度”来描述它;上映后,一些观众在观影后大呼上当,“情节漏洞多”“人物苍白”“不及《白日焰火》”③,一些影评人也在文章中委婉指出“人物的内心世界经营相对逊色”[2]……
  这种彼此之间充满龃龉的“交流的无奈”,随着对《南方车站》的考据式评论的大量浮现,变得更加有趣。影迷“大奇特”在其豆瓣上为影片中骑摩托车被砍头的段落找到了出处[3];影评人毛尖罗列了该影片中向法国新浪潮电影的一系列致敬元素[4];电影学者王小鲁则表示,“我在其中看到了卡罗尔·里德,看到了让-皮埃尔·梅尔维尔、德国表现主义,当然也有人看到了《霓虹恶魔》”[5]……确实,对于任何一位对影史经典有观看量的影迷来说,《南方车站》都是一个遍布了对其他电影的引用和拼贴的奇特电影文本,在华语电影中并不多见。
  当然,《南方车站》不是第一个运用“引用”和“拼贴”手法的电影,刁亦男也不是第一个有意识运用引用、拼贴手法的“电影作者”。在他之前,华语电影中的《大话西游》(A Chinese Odyssey,1994)和外语片中的昆汀·塔伦蒂诺的电影都已经成为“后现代拼贴”的代表性例证。但是,刁亦男的这次创作如果简单地贴上“后现代”标签,或者说他那套电影语言仅仅是等同于昆汀式的“戏仿”和“解构”,甚至只是仅仅停留在迷影趣味的一次“元电影”式的尝试,那么这些说法就可能只是满足了某种知识填空的需求,而并不能深入其影像语言深处。
  如本雅明所说:“语言交流了什么?它交流了与之对应的精神存在。这种精神自身存在于语言之内,而不是通过语言进行交流,这一点是至关重要的。”[6]要更深入地理解刁亦男的这部电影,需要进入到它的视听语言之中,探寻其在“引用”中隐含的逻辑,从而把握它追求的电影美学如何与当下语境发生关联,揭示其富有特色的视听语言下的“精神存在”。而就将引用发挥至现代语言策略而言,本雅明无疑是先驱者,他曾试图完全采用“引用”进行写作。本雅明当年以文字书写传达现代精神的语法,是不是在刁亦男这里代之以影像的引用?在我看来,本雅明提出的“辩证意象”概念则为解答这一问题提供了理论线索和方法启示,本文将在影像的引用与意象的辩证效果之间建立连接,以此分析《南方车站》的视听语言策略。
  本雅明的“辩证意象”是一种“定格的辩证法”,它打断了平滑、同质的时间进程,“既往”“当下”和“未来”在一闪现间聚合成为一个“星丛”。其中各要素并不以线性逻辑组织自身,而是以“蒙太奇”或“拼贴”方式“并置互证”;各要素之间并非单纯的绵延关系,而是辩证关系。[7]这种辩证关系的建立,源于本雅明认为我们的任务是从历史内部完成救赎,“在前辈人和现在人之间有一个秘密的协定。我们来到世界上是预先期待中的事”,“过去对我们有个要求”[8]。在某种意义上,《南方车站》影像引用构成了这种辩证意象的当代回响。
  一、基本逻辑:梦与醒的辩证
  《南方车站》讲述的故事是,刚出狱的电动车盗窃团伙头目周泽农(胡歌饰)在一次犯罪分子火拼中误杀了一名警察,全城警察对其进行围捕,并以30万元人民币悬赏提供罪犯线索者。廖凡饰演的刑警队长,沉着、冷静,宛如一个不动声色的捕猎者,耐心地追随罪犯留下的踪迹,于是有了令人震惊的一个画面。
  医院急救室里,周泽农忠心耿耿的跟班常朝正在抢救,他被刑警队长在动物园用枪击中。在手术台的周围,审讯与急救同时展开,警察向奄奄一息的常朝追问周泽农的下落。如此非常规的办案情景无疑使观众产生强烈的刺激,因为它鲜见于一般的影视作品。这里伴随着某种人情与正义之间的紧张:犯罪分子作为一个将死之人惹人同情,但警察在时间压力下办案似乎也不是过分之举。而当我们由这个场景联想到那张著名的处决切·格瓦拉的新闻图片,更加复杂的意味便开始浮现出来。1967年,玻利维亚军事当局在处决切·格瓦拉之后,将30余名国际新闻记者带到瓦耶格朗德圣医院的洗衣房参观切·格瓦拉的尸体。[9]
  毋庸讳言,影片中的画面与切·格瓦拉之死的新闻图片在构图上和内容上具有明显的相似性。前者来源的镜头为固定机位,中景景别,后者也具有相似的景别。从内容上来说,两者画面中心都是一个上身赤裸的将死/死亡之人,围绕他们身边的人都扮演着不同意义上的围捕者角色,画面的右边都有一个持摄影/摄像设备的人,画面某处都有一个拿着录音设备的人。
  值得玩味的是,在影片画面中,警察代表“正义”,犯罪分子代表“非正义”,而在新闻图片中,切·格瓦拉代表“正义”,而玻利维亚当局的军人代表“非正义”。撇开具体内容,我们发现在形式对比下,躺着的人与站着的人所代表的“正义-非正义”的对立关系,或者说某种对立的价值,在两个画面中是相反的。   这便蕴含着一个“辩证意象”的典型时刻:切·格瓦拉之死的图片是“既往”,代表一个过去时间中真实发生过的历史事件,这一事件在这张照片中“定格”;而一个虚构的类型片中,突然出现的急救室审讯画面,看上去则与切·格瓦拉之死并无“绵延关系”或因果关系,却有着图像结构上的相似。它们在这样的一个时刻,被“并置互证”,以一种隐含的蒙太奇完成了画面内部的形式“引用”和“拼贴”,使“当下”召唤了“过去”。
  一旦我们认出两幅画面之间的关系,历史或者说时间的进程便被逆转。沉浸在电影白日梦体验中的我们,在感到震惊的同时走向了反思,因为警察审讯的图像及其传递的意味,受到切·格瓦拉之死的图像的挤兑与冲蚀,产生出间离的效应。两个图像从原本彼此独立走向相互勾连,构成了超越非此即彼的辩证——两个图像的意指彼此相互揭示,从它们原本指涉的梦境或者意义中醒来,而“在醒来的过程中,对梦境成分的认识是辩证法的典律。”[10]
  因此我们可以看到,《南方车站》视听语言的一个特色在于,它是对电影造梦机制的一次批判的實践或者说是辩证的实践,即:这样的语言让观众跟随“情节”,进入电影造梦的“幻像”,同时,它又让观众适时地、在恰当的地方游离于这一“幻像”,从梦境中“觉醒”。如果说自《火车大劫案》(The Great Train Robbery,1903)以来的经典的电影语言是让观众完全沉入梦境,那么刁亦男在这部电影里试图达到的是让观众进入半梦半醒、梦与醒随时切换的状态。刁亦男对其追求风格的解释也表明了这一点。他说:“通过追求一种风格,会让我们对形式保持一种警觉,这种警觉有两个作用,第一,它会让我们的感官愉悦不仅仅建立在内容上;第二,它会激发我们使用理智。”[11]
  二、空间营构:导引叙事的潜流
  可以说,以影像的引用构成梦与醒的意象辩证,是《南方车站》潜隐的语法,而运用这样的语法写成的句子,则以虚与实的意象辩证,导引出一条叙事的潜流,丰富和拓展了叙事的空间。
  在报道2012年震惊全国的“周克华案”的新闻图片中,有一张武警正在搜山的照片。[12]而影片中也出现了武警部队在山林中排成一排,搜捕周泽农的画面。对比两者,可见影片对“武警搜捕逃犯”这一新闻素材的引用非常直接,只是景别略有不同。
  德国电影导演弗里茨·朗(Fritz Lang,1890-1976)在1931年拍摄的著名影片《M就是凶手》(M,1931)中,也出现过警察在树林中排成一排搜索逃犯的画面,同样是低机位低角度,画面的纵深感也与《南方车站》中的镜头相似。
  进一步观察会发现,这两个画面分别属于《M就是凶手》和《南方车站》中的两组蒙太奇,这两组蒙太奇都是关于“搜捕”行动的讲述;两组镜头中的其他镜头均为警察在不同空间中搜查的画面。两组画面高度吻合的地方在于,两者都使用了“声画对位”的声画剪辑手法,即声画并不同步,一条单独成立的音轨配以画面。在这两组关于搜捕的蒙太奇剪辑中,声音都来自一名警察对上级做的口头报告。
  于是,对影像语言如此直接的引用,不仅让两个叙事段落之间产生了微妙联系,也让两个故事文本之间产生奇妙的化学反应。《M就是凶手》的影史地位毋庸赘言,后世也都解读出该片对当时德国政治环境的批判意味。当我们知晓了影片所应用的互文性文本时,我们既像在看追捕周泽农的故事,又会不断想起90年前的德国电影中追捕凶手M的故事,还可能不断想起真实发生过的“周克华案”,这三个故事既相似又有所不同。影像的引用解放了电影固有的叙事时间乃至叙事空间,既在此刻又不在此刻。注意到这种引用“警惕”的观众,可以理解三个故事之间相互激发、相互支持、相互补充的辩证关系,不同叙事的潜流汇聚于此刻的河道,翻卷出意义的波涛。
  刁亦男对这样的艺术选择表现出一种自觉意识,他在访谈中说:“让观众跟着人物一起,同时获得震惊,然后观众会去想,去思考填补叙事,感受叙事下面的潜流和深意。”[13]这与本雅明的“辩证意象”观念的深刻联系在于一种反对历史主义的“线性进步”观。
  在本雅明那里,其吁求的是真正能改变“无名大众”生存状况的“进步”,即在历史唯物主义的指引下,大众的“觉醒”时刻、“革命”的到来。本雅明所处的年代,欧洲正处于人类历史上“技术爆炸”的时代,当他游逛于日新月异的巴黎,他发现人们都沉浸在技术进步所带来的乐观情绪中。在巴黎大改造中,原有的城市景观面目全非,而新的城市景观则变幻不居,稍纵即逝,历史细节很快落满灰尘,遭到遗忘。然而,紧接着到来的纳粹政权和苏联大清洗,都建立在一种教条宣言式的进步观之上,而这样的历史观背后是对真实历史以及历史细节的扭曲和抹除。在本雅明看来,历史唯物主义是一种建构性的力量,它出于当下的需要重新激活过去,给予它独特的经验,并召唤未来。
  刁亦男的艺术选择,在有意无意之间呼应着本雅明对历史的辩证,即通过影像的引用,实现对过去的“图像”的救赎,使其免于消逝的危险;唯有凭此救赎,“人类才能拥有一个完满的过去,过去的每时每刻才都是可印证的”[14],藉此,人类才不会忘记过去的困厄,才能免于成为某种工具,陷入奴役之境。在全球化、现代化的语境之下,中国的城镇化进程不断加速,如今已基本进入一个现代化、市场化的阶段,这不免让简单粗暴的进步观成为社会的主流话语。影片正是发生在城镇化进程中,不断发生遗忘、任何事件都稍纵即逝的一个南方城市的城中村里发生的案件。所以,影片对大量社会文本的引用,从“辩证意象”的理论角度来理解,正是在对抗一种虚假的“进步”历史观。它天然要求影片从大量过去的、历史的细节中,获得一种审视的、批判的视角。
  三、创造隐喻:超越欲望和暴力
  《南方车站》的人物塑造和人物关系引起许多诟病,比如胡歌这样一个侠客气质的帅气男人做的却是偷电动车的行当?比如只为完成举报,两人为什么非得那么麻烦,冒着风险驾船到野鹅湖之中,就为了完成一次交易?刁亦男对此有所回应:“我的电影不是想塑造这两个人物,呈现他们内心的生生死死,他们内心的怨、仇,表现人物内心的善恶选择的心里化过程。”[15]就像本雅明的“辩证意象”受启发于布莱希特戏剧的“间离”手法,即诉诸理性批判而非移情认同,笔者以为同样需要从影像的引用加以阐释。   实际上,从某种角度说,周泽农就是一个“引用”过来的人物。当他独自一人在藏身的气象站包扎伤口时,像极了梅尔维尔的《独行杀手》(Le Samoura?,1967)中的男主人公——阿兰·德龙饰演的杀手也是在受伤后独自一人包扎伤口,表情隐忍孤绝。在影片幕后纪录片中,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刁亦男对胡歌的指导正是引用式的:“你就像那种西部片中的英雄人物……”①;而胡歌自己也说:“我后来发现,我饰演的这个人物在现实中好像找不到……”②当周泽农站在观众面前时,他就像从一个个影史经典中走出来的经典人物聚合在一起。
  显然,如果仅从表面的生活合理性上看,这场戏的语言赋予两个人的气质并不符合逻辑,它对人物塑造很不写实。但是,如果从两个文本内部所反映的精神气质看,它又有一种关联性。这种关联当然首先是借助于情欲的形式,然而这一形式的意味却不在于情欲本身,而在于凝结于情欲,并被情欲所指涉或隐喻的精神与情感的结构。《广岛之恋》除了讲述法国女演员与日本男子的邂逅,也包含了女主角在二战时与一个德国士兵相爱的故事。在后面故事中,男女主人公符合人性但不符合世俗道德的爱情,遭到了世俗的围剿。周泽农与刘爱爱的境遇与这个故事中包含的感受是暗合的:“一个逃亡的人跟世界是有隔阂的,他和另一个人萍水相逢,形成一个不稳定的二人世界。”[16]
  简单地说,《南方车站》在塑造人物时,有意避开了用传统戏剧结构——人物塑造、前史、行为心理逻辑的铺陈等塑造人物,而是通过影像引用,增加叙事层次。
  与情欲的隐喻建构类似的,是暴力与认同的迷失形成的关系。在《南方车站》的高潮段落,在城中村破败旅馆的302房间里,贪图30万赏金的黑道人物为周泽农准备了一个危险的陷阱,影片也在这里贡献出极具原创性的暴力奇观——雨伞杀人。刁亦男没有讳言他在设计这一动作场面中受到过《亡命驾驶》(Drive,2011,第64届戛纳电影节最佳导演奖)的影响,“现代类型片的发展又把暴力怪诞化、日常化了……不是说给观众看一把精美的武士刀,而是抄起一根筷子就形成了暴力奇觀。”[17]在《亡命驾驶》中,男主人公在一家汽车旅馆遭到埋伏,他抄起一根浴帘的杆子(日常化的物品)就将敌人喉咙刺破;而在《南方车站》中,周泽农抄起一把雨伞就捅穿了敌人的肚子(同样的日常化)。
  因此,这令人震撼的、极具原创性的一幕,仍然包含着视听语言上的引用。这场动作戏里,没有采用艺术电影的缓慢的运镜、剪辑和单镜头内部复杂的调度,镜头与镜头之间完全依靠“动势”(“动势”即利用画面主体出画入画的瞬间寻找剪辑点的一种剪辑方法)进行连贯剪辑,每一个单个镜头都简短凌厉。这种语言具有类型片动作场面的典型特色,与《亡命驾驶》中旅馆杀人的一场戏的语言如出一辙。正如刁亦男所说:“影片中的暴力奇观设计遵循写实与血腥的思路,试图以写实的手法表现,呈现某种现实和梦之间的影像,并通过硬朗剪辑,尽量让其具有一种仪式感,甚至是一种美感”。[18]这样的视听语言,无疑出色地完成了影片与观众之间的类型契约。
  不仅如此,如果我们仔细辨别这场戏的声音处理会发现,它在动效(动作音效)、人物对白之外,没有添加动作场面常用的主观音乐,而是用一个旅馆电视机里发出的声音来作为主要的环境音,同时用这个环境音渲染气氛。这个声音来源于胡金铨20世纪60年代拍摄的著名武侠片《龙门客栈》(Dragon Gate Inn,1967),里面有高度辨识性的、在打斗场面出现的京剧鼓点,以及现在听起来有些失真的刀剑碰撞的音效。
  刁亦男自己似乎对这样的声音处理做了很好的诠释:“这种暴力的日常化就更加恐怖了,让人物所处的环境发生了一种内在的关联,这种关联就是环境极其险恶与崩坏,而人物在这样的世界中,在迷失、黑暗与沉沦中寻找情感和道德伦理的认同,像一个孤独忧郁的侠客。”[19]在这样一个场面里,尽管雨伞杀人在现实生活中几乎不可能存在,是超现实的,但类型化的视听语言却营造出一种高度的真实感,如此高度的真实带给人震撼和冲击。在真实与非真实之间,展现暴力的奇观。但同时,画外音又在告诉观众,这场戏的精神气质来自于武侠片,而武侠片是极度浪漫而非真实的,与极具真实感的暴力奇观相悖,可是人物所处的腹背受敌的一种绝境般的处境又是统一的。
  画外音的使用是对暴力奇观带来的沉浸感的一种消解,仿佛在告诉观众,尽管这场戏拍的这么真实,它的本质跟老武侠片一样,是虚构出来的,而非真实的。当你在观看这个场面的时候,你既要相信它,又不要完全相信它。两种不同的视听语言,将三个电影文本联系起来的同时,赋予了暴力隐喻性质。
  结语
  《南方车站》除了对经典电影的视听语言上的引用、对社会文本提供的素材的引用,还有很多桥段上的引用。更为细致的比对工作,无疑值得更为深入的研究,但限于篇幅,本文只是强调了其“辩证意象”的一面。
  建立在大量引用基础上的《南方车站》在引起观众共情的效果上,冒着巨大风险。刁亦男对此有着非常明确的选择,“有一个原则是,风格和内容是矛盾的。在追求风格的时候必然要损失内容,他们之间的关系是暗合的。”[20]更为重要的是,如前所述,本雅明所处20世纪20年代的巴黎,与当今中国——《南方车站》中所反应的社会现实环境,有着遥相呼应的意味,这就是隐藏在大量引用的文本之下的、组织这些文本的“特定的理念”。“特定的理念”显然不是历史虚无主义、不是后现代解构,如果电影语言也是一种语言,那么创作者在讲述故事时的历史立场和态度,则隐藏在他的字里行间。
  从艺术史观来看,本雅明认为,要推翻以“事实性”和“因果关系”为基础的观念论艺术史观,就必须借助历史唯物主义和辩证法,将特定的艺术作品从历史和时代中拯救出来,显现出其蕴含的独特经验。每一个“极端现象”、伟大的艺术作品,都是一个“辩证意象”,能够打破艺术演进的连续性,建造新的历史的“当下”时刻,开启新的传统。[21]这是一种意图摆脱决定论和进步幻像的艺术史观。具体到电影艺术的美学实践层面,刁亦男大量引用电影史中经典电影的元素和视听语言,也是为了“将过去转变为当下可引用的资源,打断历史进程的延续性,召唤出受众的革命意识。”[22]   传统的、在情节层面上自洽的现实主义电影语言,在反映当下变幻不居的、碎片式的社会现实时已经力不从心。在一个互联网技术高度发达、大众传播媒介已经天翻地覆的现实中,在一个“商业逻辑”占有绝对主导话语权力的电影市场中,电影艺术本身无疑正在面对极其严重的、史无前例的身份危机。在这样一个“后电影状态”[23]时代里,《南方车站》对大量经典电影“辩证意象”式地引用,实际上既是对百年以来优秀电影作品的致敬与捍卫,更是对电影语言方式的有效性和当下性的探索。
  ①瓦尔特·本雅明是一位马克思主义文学讨论家,有人称他为“欧洲最后一位文人”。参见[德]瓦尔特·本雅明.发达资本主义时代的抒情诗人[M]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9:31.
  ②数据来源于“猫眼专业版”APP。
  ③豆瓣.南方车站的聚会 短评[2020-07-23]https://movie.douban.com/subject/27668250/comments?start=0&limit=20&sort=new_score&status=P.
  ①愤怒的萤火虫.【胡歌】电影《南方车站的聚会》长篇幕后纪录片完整版 绝对不是合集(2020-03-14)[2020-07-23]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JE411j7SG?from=search&seid=6908346150573439107.
  ②愤怒的萤火虫.【胡歌】电影《南方车站的聚会》长篇幕后纪录片完整版 绝对不是合集(2020-03-14)[2020-07-23]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JE411j7SG?from=search&seid=6908346150573439107.
  参考文献:
  [1]蓝鲸财经.李佳琦咋啥都能卖?昨晚6秒卖出25.5万张电影票……[EB/OL].(2019-12-05)[2020-07-23]http://finance.ifeng.com/c/7sCEUu9EopW.
  [2][5]王小鲁.《南方车站的聚会》:从第六代电影到“黑暗美学”的转化[N].中国电影报,2019-12-11.
  [3]大奇特.《南方车站的聚会》(2019)和《虎之眼》(1986)里削断摩托飞车党的脑袋~[EB/OL].(2019-08-27)[2020-07-23]https://www.douban.com/people/grinch/statuses?p=40.
  [4]毛尖.每个国家都有一部电影叫《南方》[EB/OL].(2019-12-20)[2020-07-23]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5293480.
  [6][德]本雅明.本雅明选集(Selected Writings)[M].MA: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96-2003:63.
  [7]常培杰.“辩证意象”的起源逻辑——本雅明艺术批评观念探析[ J ].学术研究,2019(03).
  [8][德]本雅明.本雅明文选[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9:191.
  [9]黑镜头:切·格瓦拉之死_高清图集[EB/OL].新浪网,(2010-10-09)[2020-07-23]http://slide.ipad.sina.com.cn/play.php?sid=40602&id=36418&ch=61#p=12.
  [10][德]本雅明.《拱廊计划》之N.作为生产者的作者[M].开封:河南大学出版社,2014:129.
  [11][13][15][16][17][18][19][20]李迅.《南方车站的聚会》:复原怪诞现实的审美追求——刁亦男访谈[ J ].电影艺术,2019(04).
  [12]歌乐山围捕周克华可能徒劳 周克华在歌乐山吗可能性不大[EB/OL].(2012-08-14)[2020-07-23]http://toutiao.wenzhousx.com/d_231314.
  [14][21][22]常培杰.“辩证意象”的起源逻辑——本雅明艺术批评观念探析[ J ].学术研究,2019(03).
  [23]吴冠军.作为幽灵性场域的电影 ——“后电影状态”下重思电影哲学[ J ].电影艺术,2020(02).
  【作者简介】  陈 骥,男,安徽宣城人,编剧,电影《路边野餐》(2016)文学策划、副导演,电影《在码
  头》(2017)执行导演,网剧《隐秘的角落》(2020)编剧。
  【基金项目】  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项目“交往理论视域下的城市公共艺术传播研究”(18BXW091)阶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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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人街探案》系列电影作为多元文化融合的创新型侦探类佳作,实现了将华语电影的视听语言移植到国际性都市所涵括的社会语境之中。贯穿于该系列电影中的不同文化交融并蓄,尤其是《唐人街探案3》中日本文化的渗入,碰撞出兼备笑点、哲学色彩和神秘意味的文化火花。在尝试文化融合与建构的过程中,影片的泛文化[1]倾向在一定程度上产生某种隐忧,文化失语[2]现象充盈系列影片。但该片对跨文化、跨地域的大胆尝试,为中国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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