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英子和我同桌。那是三十年前。我们九岁，上小学三年级。印象深的一件事，那天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我的爸爸》。英子的作文竟成了全校范文。老师在课堂上读，读着读着竟然失声哭了。那个夏日午后，班上的同学们哭了一片。现在想来，发现我依旧被那篇作文打动。一个父亲在远方默默地爱护着他的女儿，因为在地质队工作，他一年只能见上女儿一面。于是，那一面，成了女孩最珍贵的记忆。女孩一直在默默地积攒零花钱，希望能在一年一面时，买珍贵的礼物送给爸爸。
　　当时，我们谁都没有想到，安静、内敛，常常在课间默默独坐的漂亮女孩英子，她的作文竟然全部是虚构。只有她一直在攒零花钱是真的。学校组织看电影，如果收费，英子一定是不去的。现在回想，整整六年的小学同桌生涯，从没见过她买零食，从没见过她在夏天吃雪糕。她就是那样安安静静地上学来放学走，悄无声息。有时，为了掩饰自己的节约，她说，妈妈是不给她零花钱的。
　　后来听说，因为那篇深情的课堂作文，英子回家让她妈妈打了。在开家长会时，英子的妈妈听说了作文内容，非但不感动，近乎异常愤怒。她对老师说，我闺女根本就是在撒谎。她一岁那年就被父亲遗弃了，此后再没见过，她根本就不可能对父亲有任何印象。她妈妈另一个愤怒的理由是，作为单身母亲，英子几乎是她唯一的精神寄托，她会给她很多零花钱。她想不明白，女儿为什么要攒着，给谁攒着。她说，她爸爸早死了。
　　至此，我突然领悟，英子确实是喜欢撒谎的。放学路上，她会望着某个男人定定地看，然后对我说，你看那个人，和我爸爸长得特别像。
　　一切竟然只是女孩的想象。
　　成年以后，我想我会理解，单身母亲独自带着女儿在这世界生活，或多或少会产生的神经质，也理解了英子对父亲的幻想。
　　三十年后，我一个朋友的朋友喝多了，给我讲他的伤心史。二十多年前，他正是壮年，从狱中出来，举目无亲，走投无路。突然想起前妻，于是厚着脸皮去借生活费。被前妻百般回拒一通数落，忍到最后，已经再婚的前妻决定只借给他一百块钱，然后希望他永远离开，不要再打扰她现有的生活。女人回卧室取钱时，呆立客厅的男人蓦然感觉有目光在注视自己。是他被判给了前妻的女儿。场面颇尴尬。两人对视片刻，廖廖几句无从说起的寒喧。你多大了。嗯。他们对你还好吧。拿了钱，男人匆匆离开，到小区门口时，女孩却突然追了出来，爸爸，我这里有钱。男人看着女孩手中的钱许久，疑惑地说，你哪来这么多钱？嗯？……是我平日积攒的，反正也没处花……我怎么能要你的钱呢……女孩把钱硬塞入男人手中，掉头跑回家中。
　　我猜想，那个男人在转身离开后，一定哭了很长时间。酒醉后的他，讲到这里，已是泪水长流。
　　没有任何理由，我就是把那个老男人想像成了英子的父亲。如果是的话，推算起来，那是英子上高中时的事。如此说来，她攒下的钱一定非常可观。足够一个男人在这陌生的世界带着温暖肺腑的力量，带着催人泪下的情意，重新生活，重新创业。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这是太过珍贵的礼物。
　　女孩、零花钱、改过自新的老男人，那些过往的人和事，像是途经的风景，令我久久难忘。
　　编辑/叶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