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学习》2014年第12期登载了李乃龙先生《哲学与文学双重视角下的〈逍遥游〉解读》一文，其出发点是帮助一线语文教师加深对最难教高中课文之一——《逍遥游》的理解，其解读的视角不乏新意，但有关大鹏象征意蕴的论述则有待商榷。什么才是逍遥？作者认为“大鹏表面上逍遥，实际上并不逍遥，因为它要靠风的托举才能高飞，才能远飞。用庄子的话说，就叫‘有待’，而‘有待’就不逍遥”。对此说法，笔者不敢苟同，撰文以就教于方家。
　　大鹏靠风的托举才能飞得高远，是否属于“有待”？回答这个问题的前提是看列子凭借的风和大鹏凭借的风有什么区别。从注释可以看出，列子是道家和神仙方术中推崇的人物，本领大，能乘风而行，但最多十五天就必须返回，属于“有所待”，算不上逍遥。而大鹏所凭借的是“海运”“扶摇”“六月息”，是一种特殊的风；课文的注释说成是大海波浪汹涌动荡形成的风，是一种旋风，是六月间的大风；这种风符合自然之道，符合六气变化的规律。大鹏是鸟，凭借着风飞行符合自然规律，而列子是人，乘风就不符合自然规律。根据课文，达到“无所待”必须有两个条件：一是“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二是“游无穷”。而大鹏所乘的风就符合“天地之正”“六气之辩”，大鹏飞向南冥就是“游无穷”。所以，用庄子的标准来评判，大鹏就是“无所待”，就是象征逍遥。
　　《逍遥游》一文主要运用了寓言的手法。寓言就是言在此，意在彼。即不直接说明理由，借外物来曲折表达。文章通过塑造大鹏、蜩、学鸠、斥鴳等形象来表达寓意。巨鲲化为大鹏，奋翅而飞，翼击海水，高达千里；其上大风吹刮，云层奔腾，游气滚滚，生物飘荡；大鹏横绝云霄，一片苍茫，气势磅礴，惊天动地。随着大鹏的高飞，人的心绪似乎也被带入一个超越高远的境界中，那是一个无所羁绊的逍遥世界。而与此相对照的是文章塑造了另外一类寓言形象，即蜩、学鸠和斥鴳。蜩、学鸠和斥鴳对待大鹏“适南冥”的行为所表现出的共同之处是不以为然，不同之处是蜩、学鸠对鹏飞九万里持怀疑态度：我飞的极限不过是“榆枋”的高度，还经常尴尬地掉落到地面，你大鹏怎么可能飞到那么远？而斥鴳则是自鸣得意，虽然只能在局促的“蓬蒿之间”飞行，却自认为是在“翱翔”，并以为是“飞之至也”，它嘲笑大鹏，两次反问“彼且奚适也”，其言外之意是：我这样不是很好吗？你那样飞有必要吗？你能飞到吗？蜩、学鸠和斥鴳对待大鹏的态度可谓大同小异。正如李乃龙先生所言，庄子塑造了“以鹏为代表的浩大美”的形象，既然如此，庄子为何又要否定大鹏，认为它“实际上并不逍遥”？寓言是要通过塑造鲜明的文学形象来表达思想的，如果大鹏不能代表逍遥，那么文中就没有能够承载这一功能的寓言形象了，如此一来，这种寓言手法的运用能算成功吗？如果庄子都没有塑造出寄予作者全面思想的正面形象，读者又从何处领会其逍遥思想呢？显而易见，大鹏实际上就是象征逍遥的。
　　人生在世，肉体是沉重的，我们无法抓住自己的头发离开地球，但我们的心灵可以无限地开掘。心有多大，世界就有多大。人之所以不能自由，是因为心灵被拘束于世俗的伦理价值中，眼光囚禁于常识的世界中，画地为牢，精神闭锁。庄子创造的“以鹏为代表的浩大美，体现在前身（鲲）大（不知几千里），本身大（其翼若垂天之云），高度大（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动静大（水击三千里），距离大（从北海飞到南海），背景大（天之苍苍），志向大（从小鸟们的不解反衬出）”（见李文）。作者有意突出这个“大”，启发人们要有超脱精神，要追求“大我”——人生在世，有很多不自由，但每个人的心灵都可以自由。人只有从经验事物中解脱出来，突破现实的种种限制，解放“小我”，给心灵一个无比辽阔的开放空间，才能使精神臻于逍遥的境界。而蜩、学鸠、斥鴳只能代表一种“小”：“体积小、高度低（腾跃而上，数仞而下）、距离短（翱翔蓬蒿之间）、动静微、志气小。”（见李文）“此小大之辩也”。“小”和“大”是有区别的，就如同“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一样，其间有天壤之别，难以逾越。“小”象征猥琐、闭塞、卑微、自以为是、坐井观天、固步自封，是一种“丑”，绝不是“纤小美”。“小”在这里是衬托“大”的，象征一向为世俗所追求的功名利禄、权势地位等世俗价值，是人不自由的根源，这些正是庄子所要摈弃的东西。从庄子创造的形象寓意来看，大鹏也是象征逍遥的。
　　再从文章的结构来看。文章可以分成两大部分：第一部分从开头至“此小大之辩也”，第二部分从“故夫知效一官”至“圣人无名”。作为寓言，此文是借助形象来说理的，第一部分是对两类形象（物）进行对比：一类是大鹏，另一类是蜩、学鸠和斥鴳；结论是前者为“大”，后者为“小”。第二部分也是对两类形象（人）进行对比：一类是至人（神人、圣人），另一类是“知效一官、行比一乡、德合一君、而征一国者”、宋荣子和列子；结论是前者为“无待”，后者为“有待”。怎样才算逍遥？李先生以为“庄子认为宋荣子就是逍遥的榜样”。这显然有悖于原文，因为庄子说他“虽然，犹有未树也”，即宋荣子固然不汲汲于虚名，但依然没有忘记“我”，还是“有所待”，怎么能算逍遥呢？本篇寓言中的物象和人象之间存在稳定的类比关系，即“大”就是“无待”，“小”就是“有待”。作为“大”的代表，大鹏就是象征“无待”，寓意逍遥。
　　如何才能逍遥？李乃龙先生认为进入逍遥境界的途径是无己、无功、无名。我以为这是李先生论证错误的根源，即把庄子的“境界”和进入境界的“途径”混为一谈；“无己、无功、无名”是庄子的理想境界，而不是进入境界的途径。如果依照李先生的逻辑，社会上有些人整天浑浑噩噩，游手好闲，不求功，不求名，他们没有任何进取心，真正做到了无己、无功、无名，他们是否就是至人、神人、圣人？显然，这是很荒唐的。要想达到无己、无功、无名的境界，前提是必须有己、有功、有名，就好比做慈善，你必须先有钱，然后捐钱，捐所有的钱，达到一无所有，才能成就最大的慈善。这种辩证关系在《老子》一书中比比皆是，比如：“万物作而弗始，生而弗有，为而弗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二章）不自我夸耀，是有道的表现，但其前提是有功。“功遂身退，天之道也。”（九章）老子要人在完成功业之后，不把恃，不据有，不露锋芒，不咄咄逼人，并认为这是合于自然的道理；身退的前提仍然是有功。“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四十八章）外在的知识经验累积一天天增多，求道时必须使之一天天减少，这才符合无为之道。可见，要想无为，前提也必须是有为。否则，自身没有任何存在的价值，就不配谈无己；自身一点作用都没有，就不配谈无功；自身没有获得过任何赞誉，就不配谈无名。
　　那么，通过什么途径才能达到逍遥的境界呢？其实庄子借助大鹏的前世今生以及远徙天池的过程在不断地暗示我们。首先，要注重积累，从小处做起，从眼前做起。“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这和老子的“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六十四章）岂不是异曲同工。“适莽苍者，三餐而返，腹犹果然；适百里者，宿舂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志向愈远大，积累就愈多，沉潜就愈要持久。其次，要不停地升华自己，扬弃自己。鲲本为鱼，因深潜北冥，蕴积丰富（不知其几千里也），故能化为鹏鸟，这不是一种简单的变化，而是一种质的飞跃，是一种升华，是对自我的扬弃。只有不断地超越小我，才能挣脱世俗的价值樊笼，心灵才能高飞，到达九万里天际，自在逍遥。再次，还要学会“飞”，即一定程度上游离于这个世界，和这个世界保持若即若离的关系。“‘若即’是因为这个世界的无法逃避，‘若离’则是因为这个世界需要超越。‘若即若离’一方面表现的是人和这个世界之间的错综复杂的关系——世界的无法逃避和无可奈何，另一方面则是这个基础之上的超越。无法逃避决定着你必须置身于这个世界之中，无可奈何又驱使着你超越这个世界。而逍遥游正是在无可奈何的命运之中开展出新的生命空间。”（王博《庄子哲学》）此外，还要善于把握时机、勤学苦练、磨砺自己等，大鹏正是通过这诸多途径而抵达逍遥的境界。
　　李乃龙先生希望运用哲学与文学的双重视角来解读《逍遥游》，这就需要两种思维方式：逻辑推理与联想想象。但这些思维方式的运用必须建立在文本细读的基础上，因为文本本身就是一个圆融自足的整体，只有借助对文本的语言、结构、手法等的揣摩，才能自圆其说，建立起文本意义的内在联系。
　　（作者单位：镇江市丹徒区教师发展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