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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0世纪美国文学史中,格特鲁德·斯泰因(Gertrude Stein,1874-1946)是一个颇有争议的作家:她从1903年开始文学创作生涯,终身笔耕不辍,创作了种类繁多、题材丰富的文学作品,对数代作家产生了深远影响,为推动美国现代主义文学的发展做出了积极的贡献,被尊称为“现代文学之母”。然而,由于斯泰因的文学作品极其艰深晦涩,在她有生之年,绝大部分评论家都无法理解她独特的文学实验与表现,所以她常常被贬作“蒙马特高地的母鹅”,虽然闻名欧美,却并没有在文学史中占据重要位置,直到去世30多年以后,评论家们才逐渐理解她的文学创作,更新对她的评价,提升她在文学史中的地位。 近一个世纪以来,欧美学界对斯泰因的研究主要是从她早期创作的最具实验性的诗歌、小说和戏剧等作品入手,从中探寻语言实验的特色,审视其作品的先锋性和叛逆性。由于不同时期对斯泰因实验作品的理解程度不一,欧美学界的研究重点大致历经了三个阶段的变化。第一个阶段是从20世纪初叶到40年代斯泰因去世以前。其时,包括记者和专栏作家在内的绝大部分评论家习惯于延用现实主义和自然主义的创作标准与美学原则来评判文艺作品的优劣,因而无法理解斯泰因进行的种种标新立异的文本实验,只得将她视为一个引人注目的公众人物,热衷于探究她和欧美文艺界众多名人雅士的交往细节,却漠视其文学作品的存在,轻视她的种种创新举措。第二个阶段是从20世纪50年代到60年代期间。随着斯泰因的去世,对她的研究也一度冷落萧条,为数不多的研究以整理和收集与斯泰因个人生活相关的信件、档案等史实资料为主。第三个阶段始自20世纪70年代以降。其时,诸如女性主义、后现代主义和同性恋研究等新的理论话语层出不穷,评论家们从新的视角出发,采用不同的再现策略,重新解读斯泰因以往难以为人理解的实验之作,肯定了斯泰因的语言实验及其价值,引发了欧美学界对斯泰因的研究热潮。与欧美学界相比,国内外国文学研究界还没有对斯泰因做过任何系统研究。 本文不仅把斯泰因看成是一位大胆的实验作家,更把她视作杰出的理论家,以她后期创作的一系列理论著述作为建构其独树一帜的创作思想的参照体系,不再局限于研究她的早期实验作品,而是仔细阅读其后期创作的一系列理论著述,以斯泰因自己提出的理论概念作为本文分析的理论依据和参照体系,发现其早期和后期创作之间的内在联系,从而全面理解斯泰因长达40多年漫长的创作生涯。同时,把斯泰因作为典型的个案分析对象,回溯她的思想发展历程,追踪其美学实践经历,藉此分析,探索文学与绘画等其它艺术类别之间的关系,理解西方审美旨趣的变化和美学标准的衍变。 新的研究领域需要新的切入点。本文首先以斯泰因于1936年发表的论著《美国地理历史或人的本性与人的心灵的关系》中自创的“人的心灵”和“杰作”等两个概念为切入点,对其进行探究和阐述,通过分析从“人的心灵”到“杰作”的转变过程,界定本论文的研究范围,探讨她如何在审美领域中把超验的认知思维方式和作家所能进行的具体的写作活动联结在一起,将抽象的、非现实的和非经验的存在,即“人的心灵”,和体现“人的心灵”深刻内涵的艺术作品——“杰作”联系起来,使得作家能够在现实环境中通过具体的写作实践,感悟“人的心灵”的存在。 本文内容由两个部分组成,分别涉及斯泰因的创作思想及实验艺术。这两个部分都围绕从“人的心灵”到“杰作”,亦即从认识活动到实践活动的推演而展开论述。笔者将斯泰因的创作实践和批评主张有机地贯穿在一起,分析斯泰因在语言学、文学和心理学领域里的探索,发现她在思想上继承和发展了西方形而上学哲学传统,在表达形式上背离和批判了传统美学原则,拓展了文学表现方式,从而澄清她和现代主义及后现代主义创作之间的异同点,理解她为什么会成为对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文学均有所贡献的旗帜性的人物。 结构方面,论文主体部分分为三章。在第一章的论述中笔者从哲学层面揭示斯泰因世界观的构成精髓,阐述其美学思想的形成原委。本文首先通过明确界定斯泰因独创的理论概念,指出斯泰因之所以推崇“人的心灵”,其真正目的旨在摆脱现实功利因素的束缚,追求永恒和超越。这是她的观念世界中极为重要的内核,也是她从事文学创作的真正目的。为了在创作中体现她对“人的心灵”的理解,斯泰因提出“杰作”这一概念,认为它是展示“人的心灵”的最佳载体。正是出于对“杰作”的理解,斯泰因不仅改变了传统的审美思维方式;而且转变了文学创作的着眼点;同时也改写了表达和思想之间的联系。在该章论述中,为了突显中国学者的主体意识,笔者从禅宗的审美思维角度观照斯泰因的“人的心灵”的概念,提出自己的见解。 第二章从语言层面入手,指出斯泰因进行各种语言实验的目的是为了通过语言文字直观地传达她对“人的心灵”常住不变而又随遇而变的本质的认识。本章分别从字、词、句、段等四个方面深入剖析斯泰因进行各种语言实验的内在原因及实际效果。笔者认为斯泰因大胆改革语言的出发点是试图在优秀的文学创作中把语言和世界等同起来,用语言的结构反映世界的结构,通过对语言的把握来表达对理想的彼岸世界而非现实现象的直观认识。从她所实施的各种语言实验的实际效果来看,斯泰因在语言的直觉状态中呈现存在的本质;在活泼泼的动态语言中把握生命的不可分割的流动;在语句重复中表现历史的主旋律,使主题和形式达到完美的统一。 第三章从文学体裁的角度出发,分析斯泰因对文学作品的结构和体裁所做的各种改革举措是为了体现“人的心灵”整体不分的不二之悟。正是基于这种认识,斯泰因消泯不同文学体裁之间的界限,首先取消了情节要素,把以表现故事情节、发展矛盾、解决矛盾为主旨的戏剧变成了纯粹展示事物间相互联系的静态的“风景”写生。其次,斯泰因又进一步地在小说创作中颠覆了现实主义“塑造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的美学原则,消弭了不同个体间的个性差异,甚至消除了同一个体的性别身份,让人物在双性同体的状态中自由生存,从而把以塑造人物为主旨的小说变成了传达作者对“人的心灵”深刻感悟的散文。 本文在结尾部分对斯泰因的创作思想和实验艺术作了纵向梳理和总结,发现:“人的心灵”和“杰作”这两个概念在斯泰因的创作思想及形式实验种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是理解其创作中表现出的实验性、先锋性以及对传统美学原则的颠覆性的钥匙。斯泰因的实验作品以晦涩艰深著称,从“人的心灵”和“杰作”这两个概念入手,有助于理解斯泰因的文学创作思想和艺术实践。笔者认为,斯泰因为了直观地体现“人的心灵”和“杰作”的理想境界,才进行了各种语言和体裁实验,其实验效果远远超出了她的同时代作家,显示出她在创作方面的前瞻性,这种前瞻性为大约半个世纪以后崛起的后现代主义作家的创作追求所验证。然而,与后现代主义作家不同的是,斯泰因的种种努力并不仅仅是为了语言游戏而游戏语言,而是寻求新的表现源泉,用新的文学语言及样式表现她对超越的憧憬、对本质的探寻、对“人的心灵”和“杰作”的理解。全面理解斯泰因从“人的心灵”到“杰作”的转变过程,解释其作品存在的理由,理解斯泰因在20世纪上半叶给20世纪后50年造成的深远的影响,分享她永不衰老、永不结束的文学实验和梦想是今天阅读斯泰因、研究斯泰因的目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