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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腔》问世以来,就受到评论家和学者们的广泛关注。他们对这部作品从伦理学、叙事学、文化学等不同角度做了多种解读和阐释。这些著述对这部作品的研究已相当的深入,但对于贾平凹在这部作品中始终坚守的民间立场尚缺少比较深入、系统的研究。民间立场的确立在一定程度上决定了这部作品叙事视角,也与“为家乡树碑”的创作初衷相契合。对于这部作品中作者始终坚守的民间立场的研究,不仅可以健全已有的关于《秦腔》研究的体系,还可以透视出改革开放以来整个中国农村社会的生存状态及文化生态,具有积极意义。
民间立场指的就是作家能自觉地站在广大平民及社会底层的立场上,审视民间的生活状态。这种民间立场的确立源于作家自身的社会平民的生存感悟。在《秦腔》中贾平凹的民间立场主要表现在以引生之所见为叙事视角,与“为家乡树碑”的创作初衷的契合上,边缘化生存的表现形态以及对以秦腔为代表的民间文化边缘化的探究等几个方面。
贾平凹以民间立场观照边缘化生存状态。他在写乡村城市化过程时,既没有关注那些属于城市和乡村的发展过程中最核心的问题,又没有选择那些最能代表城市和乡村的典型人物,而是以引生的视角进行叙事。引生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是清风街人眼中的疯子。而贾平凹却借助引生之所见所闻,加之其超乎常人的丰富的想象和特殊的分析力,以全知全能的“他者”目光凌驾于作品之上。如果只运用第一人称,“我”不可能既在自己家同时又注视着全村及村里的每户人家,而借助于引生的观察,并通过他的补充解释说明,突破小说运用第一人称叙事的局限。在作品创作中杂以笑话、秦腔简谱和戏文,也暗合民间文化的平民文化性质。贾平凹尽量贴近生活本身,并能表现出富有民间意味的原始生活样态,同时,他还从繁芜的民间资源中发掘出鲜活的生命意义与时代价值。
为了记住那些即将消逝的存在,纪念那些已远去的背影。在这篇小说里贾平凹注入了更多的情感和对人事变迁的深刻思考。在社会转型期和民族文化重新建构中,这部作品更关注底层社会和广大平民的生存状态,并借助乡里人与事深刻地表达出来。“为家乡树碑”这块碑子的碑文涉及到了当下人情冷暖、社会风气、文化风尚等生活的方方面面。
引生是这部作品的关键人物。他生存在社会的边缘,只能通过对物象世界的变形来达成自己的心愿。而他卑微的社会地位决定了他只能变形为蜘蛛、螳螂等动物,并借由这些动物与梦中情人白雪取得联系,偷听“两委会”乡干部的会议内容等都是以这些动物为媒介来完成的。类似于引生这样的生活在社会底层的边缘化群体在时代潮流的冲击下,也面临失语的境遇。他们原本是农民,却以复杂的文化身份游离于乡村与城市、传统与现代之间,无法找到自己的身份坐标。与土地脱离了最实质的联系的农民,却仍以农民的身份栖息在城市中,纵然从事工业、服务业劳动,却无法被城市接受。来到都市,他们的身份是“乡下人”,与之格格不入;但是当他们回归乡下,却又被视为“城里人”,与曾熟悉的人和物形同陌路。面对传统,他们是背叛者;面对现代,他们又是落后者。但两处都无所寄托,他们对家园和土地不再有归属感,失去了精神的根。
乡村社会在城市化进程中也亟待解决众多问题。乡村社会逐渐成为城市化中被忽略的存在。越来越多的农民选择离开土地,无论是主动离开的,还是被迫离开,他们都与土地脱离了最本质的联系,如今依然坚守在农村的多是老弱病残。村里的长者作为一种文化的符号,在乡村社会中逐渐失去话语权,既可以看作是民间精神、民间文化的衰落,也可以看做是中国乡村的最有生命力的部分的衰落。原本的良田也被改建成市场,却面临经营不善走向萧条。人们背叛了乡村这一精神家园后,却又找不到新的灵魂安置所。贾平凹以平实、淡定的笔调传达了新农民境遇和尴尬处境。
以秦腔为代表的民间文化也在现代文明中走向衰落。秦腔伴随秦人生活的始终,歌哭秦人的生命,传唱秦人的历史,并最终成为秦地人文精神和民俗风情的独特表达。也承载着秦文化得厚重。但伴随着市场化、城市化日益加快的步伐,唱了一辈子秦腔的老艺术家技艺无传,为秦腔而生的白雪无戏可唱,成百的秦腔脸谱无人问津,自费出的画册难逃垫棺材的命运,以“秦腔”为代表的民间文化的消逝已成为历史的必然。几个个体的秦腔艺术的追求者,对秦腔文化的热爱无法挽救秦腔的悲剧结局。
贾平凹对传统民间文化边缘化的探究也成为其民间立场的重要组成部分。面对农村、农民的巨变,一种忧患、矛盾,又无可奈何的责任感驱使贾平凹思索农民、农村乃至民间文化将往何处去这样一个沉重的问题。从而促使读者思考以秦腔为代表传统民间文化的的日渐失落和凋敝的根由,以及“现代文明进程”背后潜在的危机。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自我构建能力的缺失。这种缺失最主要表现是文化生产活力不足、文化创新能力的丧失。秦腔艺术无论是在戏曲形式方面,还是在剧目内容方面都仍停留在宣传传统伦理、道德理念,难有符合现代意识和满足现代人审美需求的新作。在社会急遽变革的今天,无法生产出顺应时代发展,反映社会现实的作品,就更不能产生诗意地再现人生的艺术。
秦腔文化自我建构能力缺失的另一重要原因,是从事秦腔芝术的工作者已无力再传承这种传统文化的精髓。从事秦腔艺术的工作者已出现后继无人的尴尬境地,并且从事这门艺术的大多数人的文化素质不高。另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大众审美的错位与社会体制的弊端。从文化本身而言,秦腔的不良发展源于它自我建构能力的缺失,那么与这种文化生产现象相呼应的便是大众消费文化及审美观念的错位,乃至整个文化生态的衰败。受时代、环境等因素的影响,此时的大众艺术走向为满足人们低级乐趣的需要而生产出来的“文化快餐”,也使整个文化市场逐渐向浅薄化、媚俗化方向转变。伴随经济改革的深入,清风街的人们也开始了改革的探索,但由于缺乏科学的、合理的理论指导,只一味地追求短期经济效益,根本无法实现清风街乡村体制内部政治、经济、文化的和谐统一的发展,所以整个乡村陷入一片思想混乱,道德滑坡的局面。在这种混乱的社会生态环境的影响下,秦腔文化必然会发生畸形衍变。这种畸形衍变是与经济发展、社会体制有着紧密关系的。
“如果你慢慢去读,就能理解我的迷茫和辛酸”。(?)这种迷茫和辛酸来自贾平凹对当代乡村现状和农民生存困境的忧虑与思考,也来自城市化进程中乡村文化的隐退和当代农民进入城市后“身份”焦虑的凸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