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始终是个手工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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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纪录片《广场》
1996年, 纪录片《儿子》

  就这么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极其神经质的采访过程中,张元的司机突然站出来说,能不能给我个机会讲讲自己的故事?听完故事,大家都沉默了,沉默在3年相处中居然不了解司机的自责中。   然后摄影师自告奋勇也上去讲了。“我也上去讲了我的故事,我和我父亲的故事,”李昕云说,“那是我最不想让除了我以外的人知道的故事。”
  由于讲故事的人太多,最后呈现在《有种》大银幕上的那些故事,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司机的故事、摄影师的故事,还有李昕云的故事,都没有入选,变成了一段素材,静静躺在资料库里,可能会在以后搬上大银幕,也可能就这样默默地被遗忘了。
  最后入选的,是邢玉科的故事。银幕上那个不断以整形寻求外在自我认同的同性恋舞者小诗,就是银幕下那个同样不断整容、以整容作为自己的一种行为艺术表达的邢玉科的生活。“他让我说的印象最深刻的一句话,就是‘我活了这么大,从来没有爱过别人,也没有别人爱过我’。”张元坐在椅子上回想当时的情景,双臂抱在脑后,眼睛盯着空气中一个虚无的地方。
  张元跟邢玉科聊的地方,是北京郊区八大处的一家医院,邢玉科在那里住院,刚刚做完整容手术。元旦假期的医院,空荡荡的,走廊上没人,也几乎看不到医护人员,几乎只有张元和他的同事们在医院里穿行。“我把机器架在房间外面,拍房间里面的邢玉科。他那张肿肿的脸,挤得眼睛也变得小小的,像一只可怜的小猫。”
  这家医院,张元十几年前也来过。当时拍的人,是金星——正准备做变性手术的金星。
  “金星是个很特别的人,当时我拍完《东宫西宫》,发现她和我电影里的角色是不同的,所以我觉得有必要把(手术)这件事记录下来。”
  第一天接到金星的电话,第二天张元就带着35毫米摄影机来到医院,他们一行穿着手术服,记录了全长12小时的变性手术过程。手术完的金星异常憔悴,一头蓬乱的头发和没有血色的干裂嘴唇,完成了纪录片《金星小姐》的采访部分。
  “我一直比较好奇,喜欢搜集这些周围发生的故事,我觉得自己有义务为时代把这些故事记录下来。”张元说。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普通人,不像旧社会那样被划归“下九流”,也不像49年后那些被迫做命题作文的导演艺术家们。“我今年50岁了,就如你们所说,和我同年龄的人已经成为这个时代的中流砥柱,我不想做其他的,也不会做其他的,电影就是我的享受。”

电影完成后,会有自己的生命


  人物周刊:最近诗人韩东在谈到北岛的时候,态度和他年轻时的那种敌对的、野心勃勃的状态有了180度大转弯,他现在将北岛看作一个父亲式的人物。你站在现在的角度看第五代的导演,会跟年轻时候的看法不同吗?
  张元:因为陈凯歌、张艺谋都是电影学院毕业的,可以说是我们老师这一拨,像我们的老师张慧君等等一些人,都是他们同届的学生。他们的同学是我们的老师。他们毕业相隔5年招的我们这一届。《黄土地》、《红高粱》,这些对我们影响是非常大的。我没有特别强烈地爱过他们,也没有特别强烈地恨过他们,我倒没觉得他是我们的父辈,我就觉得他是我们可怜的哥哥吧。
  我觉得中国导演和西方、日本和美国的导演有所不同,你讲的这两个伟大的人物,他们在进入某种年龄之后,好像不仅仅是导演了。但电影导演都是普通人,都是普通艺术家。过去像我们这种是艺人,艺人喊妓女都要叫姨,就是下九流。49年后被称作文艺工作者,可是,这个文艺工作者,不是你想唱什么就唱什么戏的,例如“文革”时只有10部样板戏。到今天,我们这个电影审查和分级的制度还没有解决。所以说,艺人、艺术家也没什么,都是我们的同行。
  人物周刊:在国外的电影节上斩获大奖,被电影圈的老前辈褒奖,以及回到国内,让电影在电影院跟更多陌生人见面,这3件事对你来说哪件更重要?
  张元:差不多,没什么区别,真的没什么区别。这个问题回答最多的是我拍《过年回家》的时候,这个电影第一次在国内首映,回答最多的是这个。我特别想发自肺腑地讲,没什么特别的。对于电影来说,我始终是个手工艺者、艺术家的角色。制作一部影片实际上在某种程度上就是完成一个东西。做完了以后,给国外的观众看,给国内的观众看,和我没什么必然的关系。而且电影在制作完成以后会有它自己的生命。即使有一些人批评我、批评我的作品,我一点儿都不难受,就好像他在讲别人的故事。
  人物周刊:说到电影审查和分级,这些是国内电影圈的老话题了,你现在这个老话题有什么新想法吗?
  张元:我觉得这真是个老问题,包括当年我们去各大电影节接受采访的时候,国外的媒体上来就是这个,问censorship,第一个就提。聊了太多年了,但中国从现在来讲还是有进步。你要说没有进步,当时拍《妈妈》的时候,只有十几个制片厂可以拍电影,这个在现在是不可想象的,现在你拿个相机,甚至拿个手机就可以拍电影了。你说今天你能限制大家不要拍电影吗?这就是个笑话,不可能。但当时只有16家电影制片厂可以拍电影。我们毕业的时候想去两个电影制片厂拍电影,结果两次都下马了。最后,那就凑一点点钱,在我自己家,14天,拍完电影《妈妈》。后来小帅啊,娄烨啊,包括后面的小贾,都发现了这种方式,觉得这样很好,自己可以去拍一些电影,但当时这个是不被接受的。到了2000年,电影局出了一个规定,私人公司和民营企业,可以申请单片指标,可以拍电影。现在仅仅凭电影制片厂,是完成不了一部电影的,这不就是一个进步吗?
  1993年拍《北京杂种》,当时的摇滚乐被看成洪水猛兽。但说不定明年春节,崔健还要上春晚呢。这也是中国在进步。拍《东宫西宫》的时候,找演员非常困难,今天特别多的人可以公开地拉着手,毫不掩饰自己的性取向,甚至自豪自己的性取向,这就是社会在变化。值得庆幸的是,这些电影记录了中国人的一些情感变化,或者说记录了当时的一些状态。

年轻人应该愤怒一点


  人物周刊:你的电影里呈现了很多愤怒,但你其实是以一种平和的状态去呈现这种愤怒的。
  张元:我不觉得平和就不愤怒,也没必要张牙舞爪的。问题是我觉得年轻人应该愤怒一点,应该有自己的愤怒。因为(社会)它的确是很不平等,所以说我觉得他们抒发任何一种感情都是可以接受的。
1999年,在日内瓦与联合国秘书长安南等一起参加国际红十字会成立50周年庆典10人签名活动

  人物周刊:你是否觉得有了设备的技术革新,有了更好的网络平台,这种“地上”、“地下”的区隔就不再像过去那么敏感?
  张元:这种所谓的“地上”“地下”,都是因为体制的原因。互联网时代来了,谁还聊这个?我觉得今天对于导演来说,不论你是年轻的,还是年长的,你是新导演还是老导演,你都可以把自己的片子放在互联网上。而且我觉得现在的年轻导演也没什么可抱怨的,放上(网络)去,大家都能看到。我觉得互联网时代在某种程度上,绝对是要颠覆传统媒体。这是我去年为什么要拍一个短片,《床上关系》,包括今年拍的《艳遇》,其实我觉得是和网络的观众建立一种对话关系。
  人物周刊:《床上关系》和《艳遇》两部短片,仅仅是一个尝试,还是接下来的一个新走向?
  张元:我拍的电影类型很多,我拍纪录片,也拍故事片,像《过年回家》的风格和《东宫西宫》是很不一样的。《看上去很美》和《绿茶》的风格也是很不一样的。例如像《床上关系》,我也想尝试一种喜剧的、小品的,或者是特别轻巧的这种感觉。我一直觉得自己是想追求各种形式和风格的导演,没做过的都想试一试,就是好奇。
  人物周刊:你有幸生在饥饿年代后,但记忆中是否还有饥饿的感觉,包括物质和精神的,什么样的印象让你刻骨铭心?
  张元:这种饥饿更多的还是精神上的,因为在我们的成长时期,在最关键的一段成长时期,只有10个样板戏。有的样板戏看了10遍,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可惜。我现在肯定不愿回到那个年代。
  人物周刊:红色是你们这个年代的共同底色,就像崔健说的,是《红旗下的蛋》。历经岁月沧桑您仍葆有这种底色,是把它漂白了还是混杂了多种色彩?
  张元:我始终都不太喜欢红色。我就觉得真正的理想是一个混杂的颜色,就是应该丰富多彩。这个世界就是应该有多种颜色,越丰富越好。
  人物周刊:请用几句话概括你们这代人,你们有什么共同的主题、共同的气质?
  张元:挺难的。真的挺难的。一起在成年后共同走过中国改革开放30年。好像都很不一样,很难找到共同的气质和共同的主题。
  人物周刊:同代人中你最欣赏哪几位?为什么?
  张元:我觉得王朔、崔健,毫无疑问就是我们这一代最有特点的的几个人。王小波也是一个特别伟大和勤奋的人。在拍《东宫西宫》的时候经常是我的修改意见还没告诉他,他自己又写了一版新的剧本过来。我们电影还没拍完,他又写了一个小说,台湾出的《王二风流史》,其实就是《黄金时代》,我一看吓一跳,这个人太了不得了。
  人物周刊:年岁渐长,你感受到了那种身体的变化带来的精神变化没有?
  张元:那就是一个自然的变化,人都要走向衰老,世界上任何物质都要从产生,最后到衰老,最后走向灭亡,正常。思想也这样,也会随身体的消失而消失,这很自然。
  人物周刊:面对当下突变的时代,你最想说什么?
  张元:我觉得一切不可能静止不变。我们不应该静止不变。当然,也有一些东西是以不变应万变吧。
  人物周刊:当马云这些五十多左右的富人已经开始把生活当作工作,享受人生,假如你也财务自由,最想做什么?
  张元:我们想做什么?我们除了拍电影也干不了别的事。既然已经选择了这个职业,选择了这个手艺,只能干这个。
  人物周刊:美国一家民调公司的调查显示,50岁是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人是最睿智的,你有同感吗?或者哪一时期是你人生最美好的时光?
  张元:现在挺好的。哪段时间人都应该享受自己的时光,年轻时候享受年轻时候的旺盛时光。到了50岁就享受平静的时光,我觉得都挺好。
  人物周刊:五十而知天命,你有什么感悟和困惑?
  张元:困惑是永远的。我的人生态度本身就不是特别积极。所以说,个悲观的情绪可能要伴随我一生。
  人物周刊:你怎么规划人生的下半场?
  张元:我不太喜欢设计,还是享受自己的工作,享受自己的电影。
  王澍
  建筑师

  1963年11月出生于新疆乌鲁木齐,中国美术学院建筑艺术学院院长、博士生导师,2012年获得“建筑界的诺贝尔奖”普利兹克建筑奖,成为获得这奖项的首位中国人,今年入选美国《时代》杂志全世界100位最有影响力人物名单,代表作有宁波博物馆、中国美术学院象山校区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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