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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咖啡店里的邂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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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十分。
汽车在候车亭旁停下。
姗姗紧绷着脸，挎上棉布书包，打开车门，正要下车。
爸爸还在车里喋喋不休：“小心啊。慢慢来。再见！”
姗姗垂下眼皮，不回应也不回头，下了车，使劲甩上车门。
“嘭！”车门响亮地关上。
姗姗直奔向一排商店。
商店大都已关门，商店门前没什么行人。商店楼上就是补习教室。
姗姗钻入狭窄阴暗的楼梯口。
慢慢来？
哼！每次都这样！
真丢脸！
1
星巴克咖啡座里，轻音乐糅合着阵阵的哀伤。
好熟悉的一首歌，徐天平一震，放在电脑键盘上的手指忽然停顿。
徐天平想了一会儿，才想起这是电影《泰坦尼克号》中的插曲。
那个时候，太太还在，一家三口很幸福地去看电影。姗姗两岁左右，赖在太太怀中，《泰坦尼克号》还没开演她已经酣睡。电影院很冷，他脱下外套盖在姗姗身上。好几次，外套都被姗姗踢落在地上。
那么多年过去了，一幕幕，仿佛还在眼前。
徐天平想起这些，整颗心揪成一团。
越是美丽的回忆，越叫人伤痛。
回来，回来，回过神来。
徐天平尝试从悲情中抽离出来。
要快乐！
徐天平盯住电脑屏幕。
这是一个快乐的故事。要让小朋友看了开开心心，写小说的人就得先开开心心。
要培养情绪，愉悦的情绪。
喝一口热巧克力。据说热巧克力能令人心情转佳。
“热巧克力”已经不再温热。
徐天平对着窗外发愣。
窗外有一簇簇天堂鸟。花已凋谢，天堂无鸟。
他选择这个位子，就是因为窗外那片绿意。
他深信绿色植物会刺激他的写作细胞。
然而，这一次却失灵了，绿色没能给他带来灵感。
还有二十分钟。
来星巴克坐了一个多小时，挤出不到五百个字。太没效率了！
情绪！没有情绪！没有写作的mood（情绪）！
徐天平对着屏幕心急起来，一着急就想去洗手间。
他起身想离开，又坐下了。
桌上的电脑怎么办？
最近小偷猖狂，不能掉以轻心。
徐天平担心的不是电脑本身，而是他的心血。呕心沥血写的作品，全在里头。
交给服务员看管吧？
可是座位离柜台的服务员太远了。
徐天平环顾四周。
这个时间店里顾客稀少，除了徐天平这一桌，就只有后面一桌有四个人。
四个人男女老少皆有，围着圆形茶几，坐在卡其色沙发上。
徐天平瞄一眼，四人当中，那个女孩抢先入眼帘。
女孩娃娃头，瓜子脸，尖下巴，刘海遮盖了眉毛，年纪和姗姗相仿。
其余三人是小男孩、女人和老爷爷。
徐天平走过去，对着那个女人说：“对不起，打扰一下……”
女人吊起白眼，把头扭向别处。倒是那个老爷爷友善地对他点了点头。
徐天平转向老爷爷说：“……我想去洗手间，可以帮忙看一下电脑吗？”
“好，好。”老爷爷用沙哑的声音回答。
那个小男孩只顾埋头玩着电子游戏机，天塌下来都不管。
女孩戴耳机听着自己的歌曲，抬起头来，直愣愣地瞅着徐天平。
她左手拿铅笔，右手按着一沓稿纸。
她在写作？
莫名的惊喜涌上心头。
是移情作用吧？徐天平多次鼓励姗姗写作，姗姗就是不肯。姗姗不屑去做徐天平做过的事。
用稿纸写作，已经是十年前的事。
徐天平对稿纸有感情，不过为了方便，十年前已放弃稿纸，改用电脑写作。十年前，有一家出版社送给他一箱稿纸。那是徐天平最喜欢的稿纸，纸质轻且坚韧，稿纸上印有“徐天平专用稿纸”字样。盛情难却，徐天平收下后，不知如何处置，就让它们躺在储藏室里变黄。
女孩抬起唇角，浅浅一笑。
徐天平颔首微笑，对这个和姗姗一样大又爱写作的女孩，他打心眼里喜欢。
徐天平故作从容地慢慢走向洗手间。
徐天平对着镜子悠然洗手，把手擦干，整理衣领衣襟，抽出梳子把头发梳得服帖。
徐天平从洗手间出来，远远望过去，桌面上的电脑安然无恙。
他走过去向那个老爷爷道谢。
老爷爷颤着手拿起星巴克沉重的瓷杯，望见徐天平就笑吟吟地说：“好，好……”
“哎呀！”女人骇然尖叫。
老爷爷手中的瓷杯歪了，咖啡溢出来，滴在女人的脚上。
“爸！你怎么搞的！烫到我的脚啦！我的鞋……哎呀！你……哼！”
女人起身，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冲向洗手间。
老爷爷虽然脸上带笑，神色却很凄楚。
徐天平满怀歉意地向老爷爷鞠躬，回到座位，面窗坐下。
他看看手表，没有时间了。
徐天平点击屏幕右上角，把小说存盘，准备关上电脑。
“请问……您是……徐天平……先生吗？”那个女孩站在徐天平的桌旁，讷讷地说。
“我是。你好！”徐天平伸出右手。
女孩也伸出右手，左手仍藏在背后。“您好！”
握了手，女孩还是站着，眼睛眨了眨，盯着徐天平，嗫嚅着说不出话。
“还有什么事吗？”徐天平露出和蔼的笑容，鼓励她说下去。
“我……”女孩把藏在背后的稿纸拿出来，放在桌子上。
徐天平忽然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你是想让我帮你看一看，给你提提意见？”
很多年轻作者都这么请求徐天平。
女孩点点头，随即又摇头。她鼓起勇气，一口气说：“我想请您帮我出版。”
“帮你出版？”这个要求令徐天平愕然。他只是一个写作人，不是出版商。
女孩如做错了事，低下头，咬下唇，十指交叉，两个拇指轻轻碰着。
这些咬下唇、拇指碰拇指的小动作，令徐天平彻底被征服了。姗姗就常常这样。
“你想把你写的文章出版成书？”徐天平拿起那叠稿纸来看。
“是小说。”女孩小声地说。
“好，好，小小年纪，就能写出这么长的小说。你多大了？”
“不小了。”女孩瞟徐天平一眼，“十五岁了。”
姗姗也是十五岁。
女孩解释说：“我想把它出版成书，因为我想让书中的男主角看到它。”
“书中的男主角？你写的是真人？”
“我写的都是真实的事情。”
徐天平看着小说的题目：《七里香》。
如果没记错，诗人席慕蓉也出版过一本名为《七里香》的书。
稿纸上字迹端正，看得出是很用心地一个字一个字写的，就像徐天平当年写作时一样。
“你要出版这本书的目的就只是为了给一个人看？”
“是的。”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交给他？”
女孩伤感地说：“我找不到他了。”
那应该是一个爱情故事吧？
小小年纪，就谈恋爱？
“这篇小说有多少字？”徐天平用拇指扫过稿纸边缘。
“不知道。没算过。”
徐天平翻开最后几页，都是空白的。
女孩补充说明：“还没有写结局。”
徐天平把稿纸交回给女孩。“写了结局，再给我看好吗？”
女孩又把稿纸放在桌子上。“真实故事没有结局，所以不能写结局。”
没有结局的小说，有人愿意看吗？
“您愿意帮我出版吗？”女孩投给徐天平恳切的眼神。
“我……”徐天平不忍心拒绝，“我试试看。我可以帮你交给出版社，但能不能出版，就要看出版社的意愿了。”
“谢谢您。”女孩的眼里闪烁着感激的泪光。
“你没有写作者的名字。你要用真名还是笔名？”
“用你的名字，徐天平，好吗？我不想出名，也不想要钱。”
“不，不。自己的作品一定要用自己的名字。我有我的风格，你有你的风格。还有，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作品负责任。你叫什么名字？”
“赖惠贞。”
徐天平拿出圆珠笔，递给女孩。
女孩把自己的名字写在第一页稿纸上。
“留下你的电话好吗？有什么事，我可以联络你。”
此小说出版成书的机会渺茫，留下联络号码，方便把稿退回去。
“惠贞！你在干什么？”女人从洗手间出来，“走！回家了！”
“妈，等一下。我写电话号码给他。”
“什么？”她妈妈气呼呼地走过来，把惠贞拽走。
“你怎么能随便给陌生人留电话号码？”
她妈妈说完，回头狠狠瞪了徐天平一眼。
“他不是陌生人，我认识他。”惠贞辩解。
“你呀！胡乱去认识人！找死啊……”她妈妈唠唠叨叨。
惠贞像一只乖巧的小猫一样被凶恶的母猫衔走了，老爷爷也赶快拉着小男孩跟随而去。
徐天平目送四人离去。
徐天平猛然想起自己快要迟到了。
徐天平匆匆忙忙收拾电脑与电线。
桌上，一沓稿纸，有赖惠贞的名字，没有电话号码。
徐天平把稿纸塞进电脑包里，背起来就走。
电梯的自动门徐徐合拢，里面黑压压的一堆人。徐天平举手喊:“Wait(等一下)！”
里面有一个好心的印度女人，赶快按下开门键。
徐天平礼貌地道谢。
印度女人亲切地微笑，后退一小步，腾出空位让徐天平挤进来。
徐天平要下地下三层停车场，问：“Down(下)？”
电梯里各族人齐声回答：“Up(上)！”
这么一上一下，耽误了不少时间。
到了停车场，他没想到等着交停车费的人那么多。
今晚出来晚了，商店刚刚打烊，职员同时下班，一窝蜂全涌出来，在收费机前排成长龙。
收费机的辨识系统不认旧钞票，不时地把吸进去的钞票转一圈又吐出来。
徐天平不停地看手表，心里焦急，却很无奈，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等到他开车出去，已经十点十五分了。
他离开购物广场，兜一圈，来到候车亭。
晚上十点半。
候车亭空荡荡的，不见人影。
姗姗到哪里去了？
2·谁来保护我
2
“Time’s up(下课了)。”
十点整，补习老师放下白粉笔，准时下课。
老师刚迈出教室，一群男生就争先恐后往教室唯一的门口拥去。
姗姗收拾起笔记本，等人群散后，才慢条斯理地走出教室。
楼梯又窄又暗，她不喜欢和男生一起挤着下楼去。
补习学校在三楼，楼梯四十八级。姗姗只能把上下楼梯当做运动。
一个星期上下楼梯两次，要爬一百九十二级。这就是姗姗每个星期的运动量。
楼梯外，马路旁停放着两排汽车，汽车里都是等待孩子放学的家长。
汽车陆续亮灯，一一离去。
姗姗没看见爸爸的车。
她习以为常。爸爸每次都这样，要姗姗等。
有些男生骑摩托车来，把车停放在候车亭旁。
姗姗在候车亭里的长形石凳上坐下。
石凳另一端坐着一个男生，他对姗姗点头微笑。
这个男生独来独往，沉默寡言，高大，高鼻梁，眼睛深邃，厚嘴唇，古铜色皮肤，看上去像马来西亚人，又像华人，不知道是什么种族的。
姗姗每次在候车亭等爸爸时，都会遇到这个高大男生。每次都只是礼貌地点点头，从没交谈过。
这样最好。姗姗只需要一个伴壮壮胆，不想和他说话。
骑摩托车的男生纷纷呼啸而去，马路边的汽车也在几分钟内全部撤退。
马路如遭“清场”，留下姗姗和高大男生。
一条马路，一盏街灯，一片萧索。
一排商店都关上铁闸门，熄了灯，只有“7-Eleven(著名连锁便利商店)”还亮晃晃的。
有高大男生在，姗姗并不害怕。
爸爸通常会在十分钟内到达。高大男生比她走得晚，不知谁来接他。
今天，爸爸怎么这么晚了还没来？
十点十五分，一辆公共汽车粗声粗气吼着过来。
高大男生起身，站在路边，高举左手。
汽车停下，上面空无一人。
高大男生跳上车前回头一笑，似乎对她的处境感到同情。
她勉强翘了翘唇角，心里空洞洞的。
高大男生离开后，姗姗失去安全感。
汽车吼着离去，喷出滚滚黑烟。
姗姗捏着裙角，忐忑不安。
爸爸怎么还不来？
夜忽然变得静谧，姗姗几乎听得见自己怦怦的心跳。
又有车声传来。
路口有汽车拐进来，车灯照射在姗姗脸上，她觉得刺眼，赶紧闭上眼睛。
爸爸终于来了，姗姗站起来。
她睁开眼睛看，却不是爸爸的汽车。
汽车经过候车亭，车速慢下来，车内四个青年男子不怀好意地看过来。
姗姗一愣，呆坐在石凳上。
那辆汽车停在7-Eleven前，从车上下来一个人进店里买东西，其余三人回过头来盯着姗姗。
姗姗避开他们的目光，一股寒意从头淋下，脊背微微发凉。
爸爸，你还不快点儿来？
姗姗望着路口，急坏了。
年轻人买了东西，回到车上。那辆车没有开走，反而徐徐倒退过来。
姗姗机警地站起来，准备逃跑。
汽车停在姗姗前面，前排的年轻人打开车窗。
年轻人搭讪：“小姐，要去哪里？我们可以送你去。”
后排的年轻人打开车门。“小姐，来啊，不用怕。我们不是坏人，上车吧。”
姗姗闪入商店底楼下。
车上的四个人都下来了。
“别害羞嘛。”
“来啊，我们送你回家。”
姗姗狂奔向7-Eleven。
两个男人从后面追来。
姗姗气喘吁吁地一把推开了7-Eleven的大门。
“叮咚。”
“欢迎光临。”7-Eleven男服务员目不转睛地盯着姗姗。
姗姗伸手拉扯背后的衣摆，把领口拉高。
她闪到货架间，装作在选购商品，眼角却瞄着玻璃门外，巴望着爸爸快点儿出现。
玻璃门外，三个男人站着嘀咕什么，不时朝她这边望来。
汽车正停在7-Eleven门口。
姗姗不寒而栗。
姗姗拿出手机要打电话给爸爸。
接通电话，听见爸爸的声音：“喂？姗姗吗？你在哪里？”
姗姗还来不及回答，电话就断线了。
电池微弱，手机屏幕一片漆黑。
怎么今天这么倒霉！
姗姗的心像被蛀空了的木头，她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了。
爸爸，你快点儿来呀！
3
姗姗到哪儿去了？
徐天平把车停在候车亭前，一肚子疑惑。
这孩子任性惯了。我每次迟到几分钟，她就沉着脸，气呼呼的，把车门关得“嘭”的一声巨响，然后什么话都不说，眼皮都不翻一下。爸爸在她眼中恐怕连司机都不如。
徐天平想到这里，觉得悲哀。他是一个失败的爸爸。
姗姗到底去了哪里？
他摸出手机，刚想打电话给姗姗，手机就响起小鸟的啁啾声。
是姗姗打来的。
“喂？姗姗吗？你在哪里？”
电话断线了。
每次都是这样。为了省电话费，姗姗给爸爸打电话时，总是响一声就挂断，等徐天平打回去。她对待爸爸这样，对待朋友可不同，一个电话，可以絮絮叨叨地说上半小时。
徐天平回电给姗姗，却一直打不通。
姗姗到底去了哪里？
会不会正在的士上？有些地方信号不好，电话就会接不通。
也许姗姗等不到徐天平，自己乘的士回家了。
最近频频听闻出租车被劫的报道，姗姗敢在深夜打车回家？
怎么就不能多等几分钟？
徐天平又打了一次电话给姗姗，仍然接不通。
也许姗姗正在和朋友通话。
回家再说吧。也许姗姗已经到家了。
徐天平开车，经过7-Eleven，满脑子想着姗姗。
姗姗对待朋友，远比对待爸爸好。她跟朋友永远有说不完的话。三十元的电话预付卡，一星期就用完了。每个星期她都会来7-Eleven买预付卡。
姗姗会不会在7-Eleven里购买电话预付卡？
7-Eleven已经远远在后头。
这条路是单行道，不能掉头回去。
马路上车辆稀少。徐天平徐徐倒车，把车退到7-Eleven前。
那里停着一辆车，三个男青年站在门前抽烟。瞧他们那副德性，就知道是地痞流氓。
姗姗果然在7-Eleven里面。
叫她在候车亭等，她偏偏躲在7-Eleven里。
姗姗看见徐天平，一手握手机，一手推门出来。
果然在打电话，难怪刚才占线。
门口的男青年们盯着姗姗，出言调戏。
姗姗对他们吐舌头。
姗姗居然对他们吐舌头！
姗姗怎么可以和地痞流氓打交道，还对他们做出如此轻佻的动作？
太不像话了！
养不教，父之过！
该怎样管教她？她会听我的吗？
失败失败！
4
手机断了线。
姗姗握着手机，心中呼唤爸爸，感到惧怕、焦急与无助。
她用眼角悄悄瞄一眼门口的男青年们。
他们正朝着姗姗看，似乎在监视她的举动。
他们对着她指指点点，神情显得惊慌失措，好像乱了阵脚。
姗姗心想，也许是她握着手机打电话，男青年们以为他联络上外援，才感到害怕。
手机已经没电，无法再打电话。
不能把手机放下，要佯装说话，频频点头，做出有恃无恐的模样。
男青年们的慌乱使姗姗信心倍增。
爸爸的车终于出现。
谢天谢地！
姗姗看见爸爸的车，悲喜交加，庆幸爸爸来得正是时候，又想痛哭一场。
男青年们看见她爸爸的汽车，神情失望。
姗姗握着手机，挺胸昂首出了门，壮起胆子朝爸爸的汽车走去。
她经过男青年身边，男青年给她让路。
有一个龅牙的男青年问她：“你爸爸来了？”
姗姗不屑地冲他吐吐舌头。
另一个男青年说：“星期五，晚上十点，我们等你，嗯？”
这句话如一阵凉风从背后刮来，她打了一个冷战。
他们怎么知道我星期五还有补习？难道他们早已觊觎着我？
姗姗感到危机四伏。
她上了汽车，满肚子委屈，很想抱住一个人哭泣。
那个人不会是爸爸。
爸爸坚硬冷酷的肩膀，不是她可以流泪的地方。
她刚坐定，系上安全带，就嗅出爸爸的火药味。
爸爸不仅没有安慰她，没有因迟到而道歉，反而铁青着脸骂道：“不像话！”
姗姗有点儿不明白，问爸爸：“你骂谁？”
爸爸是在骂那几个男青年吧？
“这里除了你还有谁！”
爸爸在骂她！
姗姗忍住泪水问：“骂我？我做了什么？”
“你做了什么你自己心知肚明，还用我说？”
爸爸狠狠斜了姗姗一眼，那眼神像鞭子一样扫过来。
姗姗感到一阵刺痛，眼泪不争气地簌簌流下。
在最需要亲人支持和安慰的时候，最亲的人居然让她痛上加痛。
“哭！就知道哭，不知道反省。”
姗姗一点儿都不想在没有同情心的人面前哭泣。
她把脸压在棉布书包上，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为什么爸爸要这样对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姗姗觉得自己很惹人厌。
她在家里像是一块多余的大石头，总是阻碍别人的去路。
爸爸也许有什么重要事情要做，但是为了来接她，不得不放弃，于是把所有怨气都发泄在她身上。
来这里上补习课，破坏了爸爸的好事，自己也惹上这些麻烦。
她不能再来了。
这个地方很危险。那几个男青年盯着她，爸爸又不能保护她，总有一天她会中埋伏。
不来补习，一切问题将迎刃而解。
姗姗哭了一阵，心情恢复平静。
“我不来补习了。”
“什么？”
“我不补习了。”
“不行！”爸爸很霸道。
“我已经决定不补习。”
“你决定了就算数？你长大了？哼。”
姗姗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事情自己不能做决定。
“你长大了？不想读书了？”
“我没这么说，我只是不想补习。”
“怎么，连马来文都不想补习了？要是马来文不及格，以后还能升学吗？”
爸爸越扯越远了，他总是找借口来训人。
“学习语言要打好基础，不是一朝一夕就学得好的。”
够了。别再说下去了。
“我看，你还是继续补习比较好。”
“我不上补习班，也可以在家里自己学。”
“在家里自己学？你在家里不是在客厅看电视就是躲在房间打电话。”
姗姗不想和爸爸争下去。爸爸的每一句话都在扎她的心。
姗姗拿出耳机塞入耳朵，听歌。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爸爸？
她好想哭。
5
小姨穿着蕾丝睡衣打开房间的门。
“姗姗，你怎么啦？”
姗姗扑向小姨，抱紧她呜呜哭泣。
小姨搂着姗姗，什么也没说，让姗姗哭个够。
姗姗抬起头来时，已经把小姨的衣襟弄湿了一大片。她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
小姨搓着濡湿的衣襟，皱了皱眉头。“什么事？说。”
姗姗察觉小姨在蹙额，于是把想说的话又吞了回去。
“说啊。”小姨显得不耐烦。
姗姗含泪摇头。
“又跟你爸爸吵架了？”
是的。不过不知为什么。摇头。
“被人欺负了？”
是的。有几个男青年想欺负她。姗姗忽然不想说了，于是摇头。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小姨没看姗姗，眼睛盯着桌上的电脑，“快说，我还有好多工作要做呢。”
小姨这么说，是要赶她出去的意思。姗姗小时候，小姨想赶姗姗走时，就直接对姗姗说：“出去！”现在姗姗长大了，小姨说话也婉转了，只说“我还有好多工作要做”。姗姗明白，小姨不是在找借口，她真的有很多工作要做。她是会计，常常忙到三更半夜。
姗姗在耽误小姨的时间。“没事。我只是想抱抱你。”
“抱够了吗？”
“够了。”
“十五岁了，还像小孩子一样！”
“谢谢。”姗姗低着头退出房间。她刚才大哭一场后，觉得舒服多了。
“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好吗？我现在正忙。”小姨关上了房门。
姗姗讪讪地离开小姨的房间，走向自己的房间。
爸爸坐在楼下客厅里对着电脑打字。
姗姗急忙跨前两步，避开爸爸的目光。
姗姗使劲关上门。“嘭！”这是对爸爸的抗议。
回到自己的房间，姗姗习惯性地先打开电脑，再拉严窗帘，脱下衣服，进浴室洗澡。
想起来真是悲哀。这个家三个人，住三间房。每天晚上，三个人面对的都是各自的电脑：爸爸用电脑打字写小说；小姨用电脑计算会计账目；姗姗要找人倾诉，也只能化名进入电脑找陌生人。
今晚，姗姗不想再面对电脑。她仰首让莲蓬头喷射她的脸庞，想清醒一点儿。今天发生了很多事情，没有人能够救她，只有她能够救自己。她要靠自己。
小姨说过：“你要靠自己。”
小姨这么说，是不希望姗姗再缠着她。姗姗知道，她对不起小姨。她从六岁就缠着小姨，一直缠到现在，她十五岁了。这九年里，小姨照顾着她，做饭给她吃，陪她去游乐园，陪她去看卡通片，陪她去逛街。
有一天，街上一个长得很帅的男人向小姨问路，他要去移民厅。小姨指了方向，顺口问他要去移民厅干什么。他说要去更新护照，他要去巴黎。小姨问他去巴黎干什么，他说要去参加一个研讨会。小姨问他关于研讨会的问题，他唾沫横飞地解释。小姨用爱慕的眼光看他，然后装出可爱的声调对他说了很多祝福的话。他很客气地向小姨致谢，两人还握手道别。他临走前指着姗姗，对小姨说：“你的女儿长得真可爱。”
“哦？”小姨感到错愕，直愣愣地目送他离去。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四年，但姗姗记忆深刻，因为小姨对她大发雷霆。小姨骂她的几句话她记得一清二楚。“都是你害的！你害我嫁不出去！从二十五岁到三十岁，我的青春断送在你手里。我白天工作，下班后照顾你。是！你很可爱！所以我天天赶着回家陪你，跟你玩。你越来越漂亮了，我却变成一个没人要的黄脸婆。我嫁不出去，我老了，你养我吗？”
那年她十一岁。她天真地回答小姨：“我养你。”
“我不要你养，我要……”小姨气呼呼地抛下她，一个人走在前头。
她想去牵小姨的手，小姨甩开她。“别牵我！你自己牵自己的手！你要靠自己！”
她没有跟在小姨后面，她停下脚步，站在街头号啕大哭。
小姨回过头来，半蹲着向她道歉，说：“我是开玩笑的。你别那么认真好不好。”
她知道，小姨不是开玩笑，小姨是认真的。
从那一天开始，姗姗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了。她要靠自己！
今晚，她去敲小姨的房门，要求拥抱小姨。她觉得自己没有用。
冷水哗啦啦从她的头顶淋下来。
我没用！我没用！把我冲走吧！
3·寂寞七里香
6
徐天平听见楼上“嘭”的一声，摇头叹息。
“这孩子，唉，又发小姐脾气了。”他喃喃自语。
姗姗自小失去妈妈，娇生惯养。徐天平拿她没办法，从来不敢大声叱责。
刚才姗姗对陌生男人吐舌头的举动，让徐天平傻了眼。他想好好训斥她一顿，却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唉！这本应该是她妈妈的事。可惜她妈妈走得早。
可怜的姗姗，五岁就没了妈妈。
还好，有依玲在。依玲长得酷似姗姗的妈妈，或许能取代妈妈在她心中的地位。
不！妈妈在她心中的地位是无法取代的。今晚姗姗一回家就奔上楼，进了依玲的房间。结果，她愤怒地出来，“嘭”的一声用力甩门。
依玲毕竟不是她妈妈，不会像亲妈妈一样宽容体谅。
不知依玲说了什么话，激怒了姗姗。
徐天平抬头望了望楼上房间。
正巧，依玲的房门就在这个时候打开。
徐天平赶快埋头打字。
依玲走下楼来，经过徐天平身边。
徐天平想问问依玲，她和姗姗到底怎么了。
“你和姗姗到底怎么啦？”问的人是依玲。
“啊？我和姗姗……哪有什么事？”徐天平支支吾吾。
“没事？你是不是又训了她？”
“训她？”徐天平眼前又闪出姗姗吐舌头的样子，令他怒火中烧，“我确实很想训她，可是，我开不了口。你知道，姗姗她……”
徐天平还没说完，依玲已经走开。“你们父女之间的事，不用说给我听。你们自己解决。”
依玲匆匆走向厨房，显然不想听徐天平说故事。
徐天平觉得依玲很矛盾，既然不想管他们父女之间的事，干吗还要问。
依玲拎着水瓶，从厨房出来。
“厨房有薏米汤。”依玲抛下这句，疾步走过徐天平身边，似乎怕徐天平接着向她诉苦。
“谢谢。”
家里有依玲在，像有了女主人，晚上回家有饭吃，饭后还有甜点。
徐天平心怀感激。
依玲噔噔噔走上楼，走了四五级楼梯，忽然停顿下来，又噔噔噔走下来。
“天平哥。”依玲站在楼梯口，语气放软。
“什么事？”
“明天傍晚你有空吗？”
这个问题让徐天平不好回答。他的工作就是每天写小说。说他没空，天天没空；说他有空，天天有空。如果有事，他可以马上放下小说去处理。“有什么事吗？”
“我……我想请你帮我去看房子。”
“看房子？”
“是这样。现在发生金融危机，经济萧条，定期存款利息太低，房产价格也大幅度滑落，我想不如趁着价格低廉，买一套房子。”
“你找到了房子？”
“我通过报纸找到一套公寓，约了屋主明天晚上七点去看房子。我对看房子没有经验，又不会讨价还价，所以想请你帮我看看，如果看了合意，还想请你帮我杀价。”
“没问题。”
“那么，明天晚上我们六点半出发，看完房子我请你和姗姗吃晚餐。”
“好吧。”
“晚安。”
“晚安。”
依玲说完又噔噔噔上楼去。
依玲要去看房子，是不是想要搬出去？
这个问题，徐天平从来没有想过。
依玲在这里住了九年了。九年里，徐天平已经习惯了依玲的存在，姗姗也需要依玲的疼爱。依玲搬出去，谁来照顾姗姗？
当初依玲搬来住时，也不纯是为了照顾姗姗。那年依玲二十五岁，和男朋友刚刚分手，想离开伤心地，才搬到这里。
她刚搬来时，只说是暂住，想在吉隆坡找工作，等找到工作后就搬出去。
依玲找工作找了一个月。她在家做饭，陪姗姗玩耍。
姗姗自从失去妈妈后，一直很伤心，脸上很少有笑容。
小姨搬过来后，她才逐渐开朗起来，又有笑声了。
后来，依玲找到了工作。徐天平恳求她留下来，说姗姗需要她。
依玲本来就疼爱姗姗，所以一口答应了徐天平的要求，继续留在徐天平家。
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搬走？
她搬出去，姗姗怎么办？
姗姗正值叛逆期，正需要有人管教，而徐天平又管不了她。
是不是每个十五岁的女孩都这样？
今晚在星巴克遇到的那个赖惠贞，也是十五岁。
徐天平从电脑包里摸出那叠稿纸，然后把整本小说都看完了……
4·说不到一起去
7
草地上，姗姗在荡秋千。
她的腿短，够不着地，背后有一双手在轻轻推她。她知道，那是妈妈的手。
向前荡，向后荡，越荡越高。姗姗不怕，她想再高一点儿，荡到天上去。
“高一点儿，妈妈。高一点儿，妈妈。”
姗姗感觉自己好像飞上了天空，眼前有一团团棉花糖般的云朵，伸手可及。
“嘭！”
爸爸打开房门。“快起来，六点了。”
姗姗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头。
“起来吧！不要再睡了，六点半要出门。”爸爸说完，把门关上。
姗姗瞄闹钟一眼。六点五分。怎么闹钟六点没响？
她起身，把门锁上。
好久没梦见妈妈了。这么一个好梦，还没有看到妈妈的脸，就被吵醒了，真扫兴！
姗姗眯着惺忪睡眼，很不情愿地拖着脚步，走进浴室，盥洗淋浴。
擦干身体，换上校服。心中还是思念妈妈。
拉开窗帘，橘黄色的阳光扑面而来，晃得姗姗睁不开眼睛。
窗口面向西方，黄昏时太阳西照，特别刺眼。
这么亮？现在不是早上？
姗姗还以为要去上学，穿了一身校服。她跺了跺脚，气坏了。
早知道是午睡醒来，刚才还可以赖在床上，不必如此仓促。
都怪爸爸，说什么六点半要出门去。骗人！又不是上学，干吗要六点半出门？
爸爸常自以为幽默，其实一点儿都不好笑。气死人了！
姗姗把窗帘拉上，脱下校服，重新套上T恤短裤，钻回被窝，准备来一个回笼觉。
她希望能延续刚才的梦，看到妈妈的脸。
“砰砰。”
蒙蒙眬眬中，姗姗又被敲门声吵醒了。
门已上锁，爸爸不能擅自开门进来。
她最讨厌爸爸这点，不敲门就“嘭”的一声开门，完全不顾及别人的感受。
“砰砰。”又敲门。
姗姗不想理爸爸，用被子盖住耳朵，当做什么都没听见。
“姗姗。”
不是爸爸，是小姨的声音。
姗姗一跃而起，打开房门。
“姗姗，对不起，吵醒你了。”
“没关系，我已经醒了。”
“快换件衣服，我们该出门了。”
小姨把门反锁，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姗姗，昨晚到底出了什么事？可以告诉小姨吗？”
姗姗打开衣橱取出短衫和牛仔裤，背对着小姨换上。
“没什么，都过去了。”
姗姗不想回忆不愉快的事情。
“没事就好。有事不要藏在心里，要说出来。”
小姨帮姗姗叠好被子。
“知道啦。”
姗姗扭开梳妆台的灯，梳头发。
“小姨，等会儿要去哪儿？”
小姨拉开窗帘，打开窗户，阳光一下子涌了进来。
“怎么不开窗？房间常通风，对身体有好处。”
“我们要出去了，开着窗要是下雨会溅进来。”
“哦，是这样。”小姨又把窗关了。
“小姨，等会儿要去哪儿？”姗姗又问了一遍。
“我要买房子，想去看看。”
“你要买房子？为什么？”
小姨打开房门。“因为……因为一个女人拥有属于自己的房子才会幸福。”
姗姗跟在小姨后面，走下楼去。“就是这个原因？”
“是的。”小姨语气肯定。
姗姗不能理解，为什么女人需要一套房子才会幸福。她认为，女人需要有个爱她一辈子的男人才会幸福，然后才是一起去找房子。
“小姨，你是不是有了男朋友？”
“没有啊。”小姨回眸一笑。
那么小姨为什么要买房子？
笨！姗姗骂自己。
小姨说要有“自己”的房子才会幸福，意思是要离开这里，才能找到男朋友，才会幸福。
小姨住在这里，找不到男朋友，因为有一个累赘。
这个累赘就是姗姗。姗姗是妨碍小姨幸福的人。
想到这里，姗姗放慢脚步，和小姨拉开距离。
小姨要离开这里，因为姗姗缠着她，害她失去很多机会。
小姨，你别走吧。我不再缠着你就是了。
姗姗感觉五脏六腑绞成了一团，脚步沉重。
对不起！小姨。
8
爸爸开车，姗姗坐在副驾驶的位子，小姨坐在后排。
汽车经过姗姗的学校。
“快到了。前面那座就是了。”小姨在后面说。
“就在我们学校旁边？爸爸，如果咱们家住在这儿就好了，走着就到学校了。”
姗姗想，如果住在这里，每天早上就是睡到七点再起，也不会迟到。
爸爸没说话，倒是小姨问了句：“你想住在这里？”
“不知道。”姗姗想到小姨要搬走了，心里很不是滋味。
姗姗瞟了眼后视镜，看见小姨兴奋的样子，好像巴不得马上搬家。
姗姗想，小姨搬走是为了摆脱我的纠缠。要是她走了，我才不会去找她呢。
来到公寓外面的保安亭，保安员不让爸爸把车开进去，爸爸只好把车停在公寓外面。
小姨牵着姗姗在前面走，爸爸跟在后头。
小姨要看的房子在二十三楼。
三个人在电梯里，爸爸找话说：“住这么高，应该没有蚊子。”
“很难说，蚊子可能会乘电梯上去。”小姨不以为然。
“你喜欢高层，不就是因为没有蚊子吗？”爸爸问。
“我喜欢高层，是因为风大。”小姨对着电梯里的镜子整理头发。
姗姗想，住得这么高，万一和男朋友闹别扭，一时冲动跳下楼，必死无疑。
小姨按门铃，一个大肚腩的中年男人打开不锈钢门。
“请问，您是郭先生吗？我是依玲。”小姨跟中年男人握手。
“我姓徐。”爸爸也跟他握手。
郭先生把手伸给姗姗。“你们的女儿真漂亮。她多大了？”
“十五岁。”姗姗回答。姗姗的手被郭先生捏得很痛。
这不是握手，是捏手。
郭先生对爸爸说：“您有几个孩子？”
爸爸指着姗姗:“就这一个。”
郭先生转身盯着小姨看，从头看到脚。“依玲，你还年轻嘛，怎么不多生几个？”
小姨的脸颊刷地绯红:“其实……她不是我生的……”
郭先生张大嘴巴猛然点头:“哦！我明白！都一样，都一样。是不是自己生的并不重要。我太太也一样，不能生。不过我们领养的是一个男孩，今年十岁了，很顽皮。早知道就领养个女孩了，女孩子比较乖。对不对，小妹妹？你乖不乖呀？”
姗姗勉强颔首。
小姨张嘴想说什么，吁一口气，又把话咽了回去。她大概懒得解释。
这种场面，姗姗早就习以为常了。只要是三个人一起出来，别人总以为小姨是她妈妈。这也难怪，她和小姨有七分相像：高额头、柳叶眉、弯月眼、长睫毛、尖鼻头、深酒窝、樱桃嘴。
郭先生这么说，爸爸倒不当一回事，他只顾摸着白钢门说：“这个钢门，好！”
“这个钢门不便宜呀！我前年买，就花了两千多块钱。现在不锈钢涨价，这个价钱买不着了。你看左右邻居，没人有钢门的，只有我有。”
姗姗觉得恶心，“钢门、钢门”的，听起来好像“肛门”。
“徐先生、徐太太，请进，请进。”郭先生把小姨叫成徐太太。
“我……”小姨刚想解释，就被爸爸兴奋的叫声打断：“哇！装修得不错呀！石膏天花板、水晶灯……这水晶灯您不会拆走吧？”
“不会，不会。凡是挂在天花板上的、贴在墙壁上的、铺在地面上的，我都不会拆掉，包括电风扇、空调、抽油烟机等等。这些东西不少钱呢，我全部免费送给你们。”
爸爸如获至宝。“谢谢，谢谢。”
小姨被人家称作徐太太，大概心里有气，她吊起白眼，露出愠怒之色。
姗姗觉得爸爸的热心有点过，买房子的是小姨，又不是爸爸。
姗姗跟在他们后面走进客厅，抬头望了望那盏水晶灯。它像只沾满水珠的大蜘蛛，让姗姗觉得有种压迫感，浑身不舒服。
客厅侧门通向厨房。爸爸跟着郭先生走进厨房。
“抽油烟机，你说这个？哇！意大利牌子，名牌呢！”爸爸指着悬挂在炉灶上的罩子。
“是啊。这个抽油烟机用的不是打转的风扇，而是马力强大的电泵，能把油烟抽得一干二净。徐先生，你再看这儿，墙壁上安装的是先进滤水器，能过滤重金属和细菌，水龙头的水一拧开就能喝。”郭先生打开洗碗盆下面的壁橱，从橱里拉出一排半圆形的不锈钢碗架。“你看这个……”
小姨瞥了两个男人一眼，没有跟进厨房，而是径直走向主人卧室。
姗姗默默跟在小姨后面。
主人卧室挺宽敞，屋里摆放着茶褐色的木制大床和梳妆台。地面铺着厚厚的鹅黄色地毯，踩上去软软的。
卧室的一端被隔成一个更衣间，里边一面是巨大的衣柜，一面是高过人头的镜子，还有一面是毛玻璃拉门。
拉开拉门，里面是大理石墙壁的浴室，浴室中间有椭圆形的电动按摩浴缸。
姗姗看得目瞪口呆。“哇！”
小姨没有踏进浴室，她把拉门掩上，走出更衣间。
小姨拉开橘红色落地窗帘，玻璃窗外是美丽的夜景，灯火辉煌。
远处有一座高山，山顶闪烁着灯光。
“小姨，那是云顶高原吗？”
“是的。”小姨并没有特别喜悦。
卧室的另一端，有一扇门通往凉台。
凉台风大。小姨和姗姗站在凉台上看夜景。
“小姨，你看，双峰塔！”姗姗不禁欢呼。
“我最喜欢的就是这里。风大，凉快。”小姨面迎凉风。
“小姨，你看，那是我们学校。”姗姗指着脚下。
“你如果住在这儿，听见学校钟声响再跳下去，都来得及。”
“跳下去我就摔死了。”
“不会。你可以撑开降落伞跳下去。”
“不行！跳下去，我的裙子会掀起来的。”
“那么同学们就‘有目共睹’了，哈哈哈！”
“你拿我开心！”姗姗捶打小姨。
小姨搂住姗姗。“姗姗，你喜欢这套房子吗？”
姗姗撅起嘴巴，心想，又不是我住，我才不会来纠缠你呢。
“你喜欢吗？怎么不说话？”
“你喜欢就行了。”
想到要和小姨分开，姗姗心里感到空落落的。
“姗姗，你高兴点儿。这里还有两个房间，我们去看看，看你想住在哪一间。”
难道我也要住在这里？会不会是……
姗姗心里充满疑团。
小姨拉着姗姗离开主人卧室时，爸爸和郭先生正要进来。
爸爸笑眯眯地问小姨：“怎么样？还满意吧？”
小姨没有回答，只是抿着嘴巴。
另外两个房间，一间比较小，可以看到外面的游泳池和星空；一间比较大，面对着另一栋公寓。小姨问：“你喜欢哪一个房间？”
姗姗指着比较小的。小房间里面放着一张大书桌和两个书架。
“这个啊。”小姨摸着自己的下巴，“放一张床、一张书桌和一个衣柜就满了。书桌和衣柜都不能买太大的，免得太拥挤。改天，我们一起去家具店选好吗？”
“好的。”姗姗心中窃喜。
会不会是我们一家人都搬过来？
“你喜欢什么颜色的墙壁？”
“蓝色。”
“蓝色？”小姨似乎不赞同，“或者，我们去看看有什么漂亮的墙纸。墙壁贴上墙纸，也很好看。”
姗姗没有意见。她心中的疑团未解。她真的会搬来住吗？
“小姨，那个房间呢？”
“那将是我的书房，也是我的工作室。”
“那么，爸爸睡在哪里？”
“你爸爸？”小姨蹙眉。
“你爸爸当然睡在主人房。”郭先生笑呵呵地插嘴，他和爸爸正从主人卧室走出来。郭先生继续说：“除非他被徐太太赶出来。哈哈哈哈。是不是，徐太太？”
小姨忍不住吼道：“我不是徐太太！”
“哦……哦，对不起。”郭先生一边赔着不是，却又在一旁窃笑。
爸爸连忙向郭先生解释：“依玲是我的小姨子。”
“你小姨子？”郭先生干笑了几声，“我明白，我明白。”
“郭先生，我们再联络。”小姨说完，掉头走出去。
爸爸和郭先生握手：“郭先生，打扰了。再见！”
姗姗和爸爸一起走出门外。小姨正弯着腰，在门口穿鞋。
“徐先生，您看了还满意吧？”
“很满意。不过，价钱方面，能不能够减一两千？”
“价钱已经很低廉了，物超所值。不过，如果你们有诚意，我会考虑考虑。”
“谢谢。我们再联络。”
小姨穿了鞋就朝电梯走去，没有再瞅郭先生一眼。
“小姨。”姗姗知道小姨不高兴，从后面追上来，挽着她的手。
她们两人钻进电梯，爸爸还没跟来。
姗姗摁开门键，等待爸爸。
小姨摁关门键。“不用等他，我们先下去。”
0
晚上八点十分。
汽车在候车亭旁停下。
姗姗紧绷着脸，挎上棉布书包，打开车门，正要下车。
爸爸还在车里喋喋不休：“小心啊。慢慢来。再见！”
姗姗垂下眼皮，不回应也不回头，下了车，使劲甩上车门。
“嘭！”车门响亮地关上。
姗姗直奔向一排商店。
商店大都已关门，商店门前没什么行人。商店楼上就是补习教室。
姗姗钻入狭窄阴暗的楼梯口。
慢慢来？
哼！每次都这样！
真丢脸！
1
星巴克咖啡座里，轻音乐糅合着阵阵的哀伤。
好熟悉的一首歌，徐天平一震，放在电脑键盘上的手指忽然停顿。
徐天平想了一会儿，才想起这是电影《泰坦尼克号》中的插曲。
那个时候，太太还在，一家三口很幸福地去看电影。姗姗两岁左右，赖在太太怀中，《泰坦尼克号》还没开演她已经酣睡。电影院很冷，他脱下外套盖在姗姗身上。好几次，外套都被姗姗踢落在地上。
那么多年过去了，一幕幕，仿佛还在眼前。
徐天平想起这些，整颗心揪成一团。
越是美丽的回忆，越叫人伤痛。
回来，回来，回过神来。
徐天平尝试从悲情中抽离出来。
要快乐！
徐天平盯住电脑屏幕。
这是一个快乐的故事。要让小朋友看了开开心心，写小说的人就得先开开心心。
要培养情绪，愉悦的情绪。
喝一口热巧克力。据说热巧克力能令人心情转佳。
“热巧克力”已经不再温热。
徐天平对着窗外发愣。
窗外有一簇簇天堂鸟。花已凋谢，天堂无鸟。
他选择这个位子，就是因为窗外那片绿意。
他深信绿色植物会刺激他的写作细胞。
然而，这一次却失灵了，绿色没能给他带来灵感。
还有二十分钟。
来星巴克坐了一个多小时，挤出不到五百个字。太没效率了！
情绪！没有情绪！没有写作的mood（情绪）！
徐天平对着屏幕心急起来，一着急就想去洗手间。
他起身想离开，又坐下了。
桌上的电脑怎么办？
最近小偷猖狂，不能掉以轻心。
徐天平担心的不是电脑本身，而是他的心血。呕心沥血写的作品，全在里头。
交给服务员看管吧？
可是座位离柜台的服务员太远了。
徐天平环顾四周。
这个时间店里顾客稀少，除了徐天平这一桌，就只有后面一桌有四个人。
四个人男女老少皆有，围着圆形茶几，坐在卡其色沙发上。
徐天平瞄一眼，四人当中，那个女孩抢先入眼帘。
女孩娃娃头，瓜子脸，尖下巴，刘海遮盖了眉毛，年纪和姗姗相仿。
其余三人是小男孩、女人和老爷爷。
徐天平走过去，对着那个女人说：“对不起，打扰一下……”
女人吊起白眼，把头扭向别处。倒是那个老爷爷友善地对他点了点头。
徐天平转向老爷爷说：“……我想去洗手间，可以帮忙看一下电脑吗？”
“好，好。”老爷爷用沙哑的声音回答。
那个小男孩只顾埋头玩着电子游戏机，天塌下来都不管。
女孩戴耳机听着自己的歌曲，抬起头来，直愣愣地瞅着徐天平。
她左手拿铅笔，右手按着一沓稿纸。
她在写作？
莫名的惊喜涌上心头。
是移情作用吧？徐天平多次鼓励姗姗写作，姗姗就是不肯。姗姗不屑去做徐天平做过的事。
用稿纸写作，已经是十年前的事。
徐天平对稿纸有感情，不过为了方便，十年前已放弃稿纸，改用电脑写作。十年前，有一家出版社送给他一箱稿纸。那是徐天平最喜欢的稿纸，纸质轻且坚韧，稿纸上印有“徐天平专用稿纸”字样。盛情难却，徐天平收下后，不知如何处置，就让它们躺在储藏室里变黄。
女孩抬起唇角，浅浅一笑。
徐天平颔首微笑，对这个和姗姗一样大又爱写作的女孩，他打心眼里喜欢。
徐天平故作从容地慢慢走向洗手间。
徐天平对着镜子悠然洗手，把手擦干，整理衣领衣襟，抽出梳子把头发梳得服帖。
徐天平从洗手间出来，远远望过去，桌面上的电脑安然无恙。
他走过去向那个老爷爷道谢。
老爷爷颤着手拿起星巴克沉重的瓷杯，望见徐天平就笑吟吟地说：“好，好……”
“哎呀！”女人骇然尖叫。
老爷爷手中的瓷杯歪了，咖啡溢出来，滴在女人的脚上。
“爸！你怎么搞的！烫到我的脚啦！我的鞋……哎呀！你……哼！”
女人起身，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冲向洗手间。
老爷爷虽然脸上带笑，神色却很凄楚。
徐天平满怀歉意地向老爷爷鞠躬，回到座位，面窗坐下。
他看看手表，没有时间了。
徐天平点击屏幕右上角，把小说存盘，准备关上电脑。
“请问……您是……徐天平……先生吗？”那个女孩站在徐天平的桌旁，讷讷地说。
“我是。你好！”徐天平伸出右手。
女孩也伸出右手，左手仍藏在背后。“您好！”
握了手，女孩还是站着，眼睛眨了眨，盯着徐天平，嗫嚅着说不出话。
“还有什么事吗？”徐天平露出和蔼的笑容，鼓励她说下去。
“我……”女孩把藏在背后的稿纸拿出来，放在桌子上。
徐天平忽然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你是想让我帮你看一看，给你提提意见？”
很多年轻作者都这么请求徐天平。
女孩点点头，随即又摇头。她鼓起勇气，一口气说：“我想请您帮我出版。”
“帮你出版？”这个要求令徐天平愕然。他只是一个写作人，不是出版商。
女孩如做错了事，低下头，咬下唇，十指交叉，两个拇指轻轻碰着。
这些咬下唇、拇指碰拇指的小动作，令徐天平彻底被征服了。姗姗就常常这样。
“你想把你写的文章出版成书？”徐天平拿起那叠稿纸来看。
“是小说。”女孩小声地说。
“好，好，小小年纪，就能写出这么长的小说。你多大了？”
“不小了。”女孩瞟徐天平一眼，“十五岁了。”
姗姗也是十五岁。
女孩解释说：“我想把它出版成书，因为我想让书中的男主角看到它。”
“书中的男主角？你写的是真人？”
“我写的都是真实的事情。”
徐天平看着小说的题目：《七里香》。
如果没记错，诗人席慕蓉也出版过一本名为《七里香》的书。
稿纸上字迹端正，看得出是很用心地一个字一个字写的，就像徐天平当年写作时一样。
“你要出版这本书的目的就只是为了给一个人看？”
“是的。”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交给他？”
女孩伤感地说：“我找不到他了。”
那应该是一个爱情故事吧？
小小年纪，就谈恋爱？
“这篇小说有多少字？”徐天平用拇指扫过稿纸边缘。
“不知道。没算过。”
徐天平翻开最后几页，都是空白的。
女孩补充说明：“还没有写结局。”
徐天平把稿纸交回给女孩。“写了结局，再给我看好吗？”
女孩又把稿纸放在桌子上。“真实故事没有结局，所以不能写结局。”
没有结局的小说，有人愿意看吗？
“您愿意帮我出版吗？”女孩投给徐天平恳切的眼神。
“我……”徐天平不忍心拒绝，“我试试看。我可以帮你交给出版社，但能不能出版，就要看出版社的意愿了。”
“谢谢您。”女孩的眼里闪烁着感激的泪光。
“你没有写作者的名字。你要用真名还是笔名？”
“用你的名字，徐天平，好吗？我不想出名，也不想要钱。”
“不，不。自己的作品一定要用自己的名字。我有我的风格，你有你的风格。还有，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作品负责任。你叫什么名字？”
“赖惠贞。”
徐天平拿出圆珠笔，递给女孩。
女孩把自己的名字写在第一页稿纸上。
“留下你的电话好吗？有什么事，我可以联络你。”
此小说出版成书的机会渺茫，留下联络号码，方便把稿退回去。
“惠贞！你在干什么？”女人从洗手间出来，“走！回家了！”
“妈，等一下。我写电话号码给他。”
“什么？”她妈妈气呼呼地走过来，把惠贞拽走。
“你怎么能随便给陌生人留电话号码？”
她妈妈说完，回头狠狠瞪了徐天平一眼。
“他不是陌生人，我认识他。”惠贞辩解。
“你呀！胡乱去认识人！找死啊……”她妈妈唠唠叨叨。
惠贞像一只乖巧的小猫一样被凶恶的母猫衔走了，老爷爷也赶快拉着小男孩跟随而去。
徐天平目送四人离去。
徐天平猛然想起自己快要迟到了。
徐天平匆匆忙忙收拾电脑与电线。
桌上，一沓稿纸，有赖惠贞的名字，没有电话号码。
徐天平把稿纸塞进电脑包里，背起来就走。
电梯的自动门徐徐合拢，里面黑压压的一堆人。徐天平举手喊:“Wait(等一下)！”
里面有一个好心的印度女人，赶快按下开门键。
徐天平礼貌地道谢。
印度女人亲切地微笑，后退一小步，腾出空位让徐天平挤进来。
徐天平要下地下三层停车场，问：“Down(下)？”
电梯里各族人齐声回答：“Up(上)！”
这么一上一下，耽误了不少时间。
到了停车场，他没想到等着交停车费的人那么多。
今晚出来晚了，商店刚刚打烊，职员同时下班，一窝蜂全涌出来，在收费机前排成长龙。
收费机的辨识系统不认旧钞票，不时地把吸进去的钞票转一圈又吐出来。
徐天平不停地看手表，心里焦急，却很无奈，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等到他开车出去，已经十点十五分了。
他离开购物广场，兜一圈，来到候车亭。
晚上十点半。
候车亭空荡荡的，不见人影。
姗姗到哪里去了？
2·谁来保护我
2
“Time’s up(下课了)。”
十点整，补习老师放下白粉笔，准时下课。
老师刚迈出教室，一群男生就争先恐后往教室唯一的门口拥去。
姗姗收拾起笔记本，等人群散后，才慢条斯理地走出教室。
楼梯又窄又暗，她不喜欢和男生一起挤着下楼去。
补习学校在三楼，楼梯四十八级。姗姗只能把上下楼梯当做运动。
一个星期上下楼梯两次，要爬一百九十二级。这就是姗姗每个星期的运动量。
楼梯外，马路旁停放着两排汽车，汽车里都是等待孩子放学的家长。
汽车陆续亮灯，一一离去。
姗姗没看见爸爸的车。
她习以为常。爸爸每次都这样，要姗姗等。
有些男生骑摩托车来，把车停放在候车亭旁。
姗姗在候车亭里的长形石凳上坐下。
石凳另一端坐着一个男生，他对姗姗点头微笑。
这个男生独来独往，沉默寡言，高大，高鼻梁，眼睛深邃，厚嘴唇，古铜色皮肤，看上去像马来西亚人，又像华人，不知道是什么种族的。
姗姗每次在候车亭等爸爸时，都会遇到这个高大男生。每次都只是礼貌地点点头，从没交谈过。
这样最好。姗姗只需要一个伴壮壮胆，不想和他说话。
骑摩托车的男生纷纷呼啸而去，马路边的汽车也在几分钟内全部撤退。
马路如遭“清场”，留下姗姗和高大男生。
一条马路，一盏街灯，一片萧索。
一排商店都关上铁闸门，熄了灯，只有“7-Eleven(著名连锁便利商店)”还亮晃晃的。
有高大男生在，姗姗并不害怕。
爸爸通常会在十分钟内到达。高大男生比她走得晚，不知谁来接他。
今天，爸爸怎么这么晚了还没来？
十点十五分，一辆公共汽车粗声粗气吼着过来。
高大男生起身，站在路边，高举左手。
汽车停下，上面空无一人。
高大男生跳上车前回头一笑，似乎对她的处境感到同情。
她勉强翘了翘唇角，心里空洞洞的。
高大男生离开后，姗姗失去安全感。
汽车吼着离去，喷出滚滚黑烟。
姗姗捏着裙角，忐忑不安。
爸爸怎么还不来？
夜忽然变得静谧，姗姗几乎听得见自己怦怦的心跳。
又有车声传来。
路口有汽车拐进来，车灯照射在姗姗脸上，她觉得刺眼，赶紧闭上眼睛。
爸爸终于来了，姗姗站起来。
她睁开眼睛看，却不是爸爸的汽车。
汽车经过候车亭，车速慢下来，车内四个青年男子不怀好意地看过来。
姗姗一愣，呆坐在石凳上。
那辆汽车停在7-Eleven前，从车上下来一个人进店里买东西，其余三人回过头来盯着姗姗。
姗姗避开他们的目光，一股寒意从头淋下，脊背微微发凉。
爸爸，你还不快点儿来？
姗姗望着路口，急坏了。
年轻人买了东西，回到车上。那辆车没有开走，反而徐徐倒退过来。
姗姗机警地站起来，准备逃跑。
汽车停在姗姗前面，前排的年轻人打开车窗。
年轻人搭讪：“小姐，要去哪里？我们可以送你去。”
后排的年轻人打开车门。“小姐，来啊，不用怕。我们不是坏人，上车吧。”
姗姗闪入商店底楼下。
车上的四个人都下来了。
“别害羞嘛。”
“来啊，我们送你回家。”
姗姗狂奔向7-Eleven。
两个男人从后面追来。
姗姗气喘吁吁地一把推开了7-Eleven的大门。
“叮咚。”
“欢迎光临。”7-Eleven男服务员目不转睛地盯着姗姗。
姗姗伸手拉扯背后的衣摆，把领口拉高。
她闪到货架间，装作在选购商品，眼角却瞄着玻璃门外，巴望着爸爸快点儿出现。
玻璃门外，三个男人站着嘀咕什么，不时朝她这边望来。
汽车正停在7-Eleven门口。
姗姗不寒而栗。
姗姗拿出手机要打电话给爸爸。
接通电话，听见爸爸的声音：“喂？姗姗吗？你在哪里？”
姗姗还来不及回答，电话就断线了。
电池微弱，手机屏幕一片漆黑。
怎么今天这么倒霉！
姗姗的心像被蛀空了的木头，她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了。
爸爸，你快点儿来呀！
3
姗姗到哪儿去了？
徐天平把车停在候车亭前，一肚子疑惑。
这孩子任性惯了。我每次迟到几分钟，她就沉着脸，气呼呼的，把车门关得“嘭”的一声巨响，然后什么话都不说，眼皮都不翻一下。爸爸在她眼中恐怕连司机都不如。
徐天平想到这里，觉得悲哀。他是一个失败的爸爸。
姗姗到底去了哪里？
他摸出手机，刚想打电话给姗姗，手机就响起小鸟的啁啾声。
是姗姗打来的。
“喂？姗姗吗？你在哪里？”
电话断线了。
每次都是这样。为了省电话费，姗姗给爸爸打电话时，总是响一声就挂断，等徐天平打回去。她对待爸爸这样，对待朋友可不同，一个电话，可以絮絮叨叨地说上半小时。
徐天平回电给姗姗，却一直打不通。
姗姗到底去了哪里？
会不会正在的士上？有些地方信号不好，电话就会接不通。
也许姗姗等不到徐天平，自己乘的士回家了。
最近频频听闻出租车被劫的报道，姗姗敢在深夜打车回家？
怎么就不能多等几分钟？
徐天平又打了一次电话给姗姗，仍然接不通。
也许姗姗正在和朋友通话。
回家再说吧。也许姗姗已经到家了。
徐天平开车，经过7-Eleven，满脑子想着姗姗。
姗姗对待朋友，远比对待爸爸好。她跟朋友永远有说不完的话。三十元的电话预付卡，一星期就用完了。每个星期她都会来7-Eleven买预付卡。
姗姗会不会在7-Eleven里购买电话预付卡？
7-Eleven已经远远在后头。
这条路是单行道，不能掉头回去。
马路上车辆稀少。徐天平徐徐倒车，把车退到7-Eleven前。
那里停着一辆车，三个男青年站在门前抽烟。瞧他们那副德性，就知道是地痞流氓。
姗姗果然在7-Eleven里面。
叫她在候车亭等，她偏偏躲在7-Eleven里。
姗姗看见徐天平，一手握手机，一手推门出来。
果然在打电话，难怪刚才占线。
门口的男青年们盯着姗姗，出言调戏。
姗姗对他们吐舌头。
姗姗居然对他们吐舌头！
姗姗怎么可以和地痞流氓打交道，还对他们做出如此轻佻的动作？
太不像话了！
养不教，父之过！
该怎样管教她？她会听我的吗？
失败失败！
4
手机断了线。
姗姗握着手机，心中呼唤爸爸，感到惧怕、焦急与无助。
她用眼角悄悄瞄一眼门口的男青年们。
他们正朝着姗姗看，似乎在监视她的举动。
他们对着她指指点点，神情显得惊慌失措，好像乱了阵脚。
姗姗心想，也许是她握着手机打电话，男青年们以为他联络上外援，才感到害怕。
手机已经没电，无法再打电话。
不能把手机放下，要佯装说话，频频点头，做出有恃无恐的模样。
男青年们的慌乱使姗姗信心倍增。
爸爸的车终于出现。
谢天谢地！
姗姗看见爸爸的车，悲喜交加，庆幸爸爸来得正是时候，又想痛哭一场。
男青年们看见她爸爸的汽车，神情失望。
姗姗握着手机，挺胸昂首出了门，壮起胆子朝爸爸的汽车走去。
她经过男青年身边，男青年给她让路。
有一个龅牙的男青年问她：“你爸爸来了？”
姗姗不屑地冲他吐吐舌头。
另一个男青年说：“星期五，晚上十点，我们等你，嗯？”
这句话如一阵凉风从背后刮来，她打了一个冷战。
他们怎么知道我星期五还有补习？难道他们早已觊觎着我？
姗姗感到危机四伏。
她上了汽车，满肚子委屈，很想抱住一个人哭泣。
那个人不会是爸爸。
爸爸坚硬冷酷的肩膀，不是她可以流泪的地方。
她刚坐定，系上安全带，就嗅出爸爸的火药味。
爸爸不仅没有安慰她，没有因迟到而道歉，反而铁青着脸骂道：“不像话！”
姗姗有点儿不明白，问爸爸：“你骂谁？”
爸爸是在骂那几个男青年吧？
“这里除了你还有谁！”
爸爸在骂她！
姗姗忍住泪水问：“骂我？我做了什么？”
“你做了什么你自己心知肚明，还用我说？”
爸爸狠狠斜了姗姗一眼，那眼神像鞭子一样扫过来。
姗姗感到一阵刺痛，眼泪不争气地簌簌流下。
在最需要亲人支持和安慰的时候，最亲的人居然让她痛上加痛。
“哭！就知道哭，不知道反省。”
姗姗一点儿都不想在没有同情心的人面前哭泣。
她把脸压在棉布书包上，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为什么爸爸要这样对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姗姗觉得自己很惹人厌。
她在家里像是一块多余的大石头，总是阻碍别人的去路。
爸爸也许有什么重要事情要做，但是为了来接她，不得不放弃，于是把所有怨气都发泄在她身上。
来这里上补习课，破坏了爸爸的好事，自己也惹上这些麻烦。
她不能再来了。
这个地方很危险。那几个男青年盯着她，爸爸又不能保护她，总有一天她会中埋伏。
不来补习，一切问题将迎刃而解。
姗姗哭了一阵，心情恢复平静。
“我不来补习了。”
“什么？”
“我不补习了。”
“不行！”爸爸很霸道。
“我已经决定不补习。”
“你决定了就算数？你长大了？哼。”
姗姗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事情自己不能做决定。
“你长大了？不想读书了？”
“我没这么说，我只是不想补习。”
“怎么，连马来文都不想补习了？要是马来文不及格，以后还能升学吗？”
爸爸越扯越远了，他总是找借口来训人。
“学习语言要打好基础，不是一朝一夕就学得好的。”
够了。别再说下去了。
“我看，你还是继续补习比较好。”
“我不上补习班，也可以在家里自己学。”
“在家里自己学？你在家里不是在客厅看电视就是躲在房间打电话。”
姗姗不想和爸爸争下去。爸爸的每一句话都在扎她的心。
姗姗拿出耳机塞入耳朵，听歌。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爸爸？
她好想哭。
5
小姨穿着蕾丝睡衣打开房间的门。
“姗姗，你怎么啦？”
姗姗扑向小姨，抱紧她呜呜哭泣。
小姨搂着姗姗，什么也没说，让姗姗哭个够。
姗姗抬起头来时，已经把小姨的衣襟弄湿了一大片。她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
小姨搓着濡湿的衣襟，皱了皱眉头。“什么事？说。”
姗姗察觉小姨在蹙额，于是把想说的话又吞了回去。
“说啊。”小姨显得不耐烦。
姗姗含泪摇头。
“又跟你爸爸吵架了？”
是的。不过不知为什么。摇头。
“被人欺负了？”
是的。有几个男青年想欺负她。姗姗忽然不想说了，于是摇头。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小姨没看姗姗，眼睛盯着桌上的电脑，“快说，我还有好多工作要做呢。”
小姨这么说，是要赶她出去的意思。姗姗小时候，小姨想赶姗姗走时，就直接对姗姗说：“出去！”现在姗姗长大了，小姨说话也婉转了，只说“我还有好多工作要做”。姗姗明白，小姨不是在找借口，她真的有很多工作要做。她是会计，常常忙到三更半夜。
姗姗在耽误小姨的时间。“没事。我只是想抱抱你。”
“抱够了吗？”
“够了。”
“十五岁了，还像小孩子一样！”
“谢谢。”姗姗低着头退出房间。她刚才大哭一场后，觉得舒服多了。
“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好吗？我现在正忙。”小姨关上了房门。
姗姗讪讪地离开小姨的房间，走向自己的房间。
爸爸坐在楼下客厅里对着电脑打字。
姗姗急忙跨前两步，避开爸爸的目光。
姗姗使劲关上门。“嘭！”这是对爸爸的抗议。
回到自己的房间，姗姗习惯性地先打开电脑，再拉严窗帘，脱下衣服，进浴室洗澡。
想起来真是悲哀。这个家三个人，住三间房。每天晚上，三个人面对的都是各自的电脑：爸爸用电脑打字写小说；小姨用电脑计算会计账目；姗姗要找人倾诉，也只能化名进入电脑找陌生人。
今晚，姗姗不想再面对电脑。她仰首让莲蓬头喷射她的脸庞，想清醒一点儿。今天发生了很多事情，没有人能够救她，只有她能够救自己。她要靠自己。
小姨说过：“你要靠自己。”
小姨这么说，是不希望姗姗再缠着她。姗姗知道，她对不起小姨。她从六岁就缠着小姨，一直缠到现在，她十五岁了。这九年里，小姨照顾着她，做饭给她吃，陪她去游乐园，陪她去看卡通片，陪她去逛街。
有一天，街上一个长得很帅的男人向小姨问路，他要去移民厅。小姨指了方向，顺口问他要去移民厅干什么。他说要去更新护照，他要去巴黎。小姨问他去巴黎干什么，他说要去参加一个研讨会。小姨问他关于研讨会的问题，他唾沫横飞地解释。小姨用爱慕的眼光看他，然后装出可爱的声调对他说了很多祝福的话。他很客气地向小姨致谢，两人还握手道别。他临走前指着姗姗，对小姨说：“你的女儿长得真可爱。”
“哦？”小姨感到错愕，直愣愣地目送他离去。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四年，但姗姗记忆深刻，因为小姨对她大发雷霆。小姨骂她的几句话她记得一清二楚。“都是你害的！你害我嫁不出去！从二十五岁到三十岁，我的青春断送在你手里。我白天工作，下班后照顾你。是！你很可爱！所以我天天赶着回家陪你，跟你玩。你越来越漂亮了，我却变成一个没人要的黄脸婆。我嫁不出去，我老了，你养我吗？”
那年她十一岁。她天真地回答小姨：“我养你。”
“我不要你养，我要……”小姨气呼呼地抛下她，一个人走在前头。
她想去牵小姨的手，小姨甩开她。“别牵我！你自己牵自己的手！你要靠自己！”
她没有跟在小姨后面，她停下脚步，站在街头号啕大哭。
小姨回过头来，半蹲着向她道歉，说：“我是开玩笑的。你别那么认真好不好。”
她知道，小姨不是开玩笑，小姨是认真的。
从那一天开始，姗姗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了。她要靠自己！
今晚，她去敲小姨的房门，要求拥抱小姨。她觉得自己没有用。
冷水哗啦啦从她的头顶淋下来。
我没用！我没用！把我冲走吧！
3·寂寞七里香
6
徐天平听见楼上“嘭”的一声，摇头叹息。
“这孩子，唉，又发小姐脾气了。”他喃喃自语。
姗姗自小失去妈妈，娇生惯养。徐天平拿她没办法，从来不敢大声叱责。
刚才姗姗对陌生男人吐舌头的举动，让徐天平傻了眼。他想好好训斥她一顿，却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唉！这本应该是她妈妈的事。可惜她妈妈走得早。
可怜的姗姗，五岁就没了妈妈。
还好，有依玲在。依玲长得酷似姗姗的妈妈，或许能取代妈妈在她心中的地位。
不！妈妈在她心中的地位是无法取代的。今晚姗姗一回家就奔上楼，进了依玲的房间。结果，她愤怒地出来，“嘭”的一声用力甩门。
依玲毕竟不是她妈妈，不会像亲妈妈一样宽容体谅。
不知依玲说了什么话，激怒了姗姗。
徐天平抬头望了望楼上房间。
正巧，依玲的房门就在这个时候打开。
徐天平赶快埋头打字。
依玲走下楼来，经过徐天平身边。
徐天平想问问依玲，她和姗姗到底怎么了。
“你和姗姗到底怎么啦？”问的人是依玲。
“啊？我和姗姗……哪有什么事？”徐天平支支吾吾。
“没事？你是不是又训了她？”
“训她？”徐天平眼前又闪出姗姗吐舌头的样子，令他怒火中烧，“我确实很想训她，可是，我开不了口。你知道，姗姗她……”
徐天平还没说完，依玲已经走开。“你们父女之间的事，不用说给我听。你们自己解决。”
依玲匆匆走向厨房，显然不想听徐天平说故事。
徐天平觉得依玲很矛盾，既然不想管他们父女之间的事，干吗还要问。
依玲拎着水瓶，从厨房出来。
“厨房有薏米汤。”依玲抛下这句，疾步走过徐天平身边，似乎怕徐天平接着向她诉苦。
“谢谢。”
家里有依玲在，像有了女主人，晚上回家有饭吃，饭后还有甜点。
徐天平心怀感激。
依玲噔噔噔走上楼，走了四五级楼梯，忽然停顿下来，又噔噔噔走下来。
“天平哥。”依玲站在楼梯口，语气放软。
“什么事？”
“明天傍晚你有空吗？”
这个问题让徐天平不好回答。他的工作就是每天写小说。说他没空，天天没空；说他有空，天天有空。如果有事，他可以马上放下小说去处理。“有什么事吗？”
“我……我想请你帮我去看房子。”
“看房子？”
“是这样。现在发生金融危机，经济萧条，定期存款利息太低，房产价格也大幅度滑落，我想不如趁着价格低廉，买一套房子。”
“你找到了房子？”
“我通过报纸找到一套公寓，约了屋主明天晚上七点去看房子。我对看房子没有经验，又不会讨价还价，所以想请你帮我看看，如果看了合意，还想请你帮我杀价。”
“没问题。”
“那么，明天晚上我们六点半出发，看完房子我请你和姗姗吃晚餐。”
“好吧。”
“晚安。”
“晚安。”
依玲说完又噔噔噔上楼去。
依玲要去看房子，是不是想要搬出去？
这个问题，徐天平从来没有想过。
依玲在这里住了九年了。九年里，徐天平已经习惯了依玲的存在，姗姗也需要依玲的疼爱。依玲搬出去，谁来照顾姗姗？
当初依玲搬来住时，也不纯是为了照顾姗姗。那年依玲二十五岁，和男朋友刚刚分手，想离开伤心地，才搬到这里。
她刚搬来时，只说是暂住，想在吉隆坡找工作，等找到工作后就搬出去。
依玲找工作找了一个月。她在家做饭，陪姗姗玩耍。
姗姗自从失去妈妈后，一直很伤心，脸上很少有笑容。
小姨搬过来后，她才逐渐开朗起来，又有笑声了。
后来，依玲找到了工作。徐天平恳求她留下来，说姗姗需要她。
依玲本来就疼爱姗姗，所以一口答应了徐天平的要求，继续留在徐天平家。
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搬走？
她搬出去，姗姗怎么办？
姗姗正值叛逆期，正需要有人管教，而徐天平又管不了她。
是不是每个十五岁的女孩都这样？
今晚在星巴克遇到的那个赖惠贞，也是十五岁。
徐天平从电脑包里摸出那叠稿纸，然后把整本小说都看完了……
4·说不到一起去
7
草地上，姗姗在荡秋千。
她的腿短，够不着地，背后有一双手在轻轻推她。她知道，那是妈妈的手。
向前荡，向后荡，越荡越高。姗姗不怕，她想再高一点儿，荡到天上去。
“高一点儿，妈妈。高一点儿，妈妈。”
姗姗感觉自己好像飞上了天空，眼前有一团团棉花糖般的云朵，伸手可及。
“嘭！”
爸爸打开房门。“快起来，六点了。”
姗姗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头。
“起来吧！不要再睡了，六点半要出门。”爸爸说完，把门关上。
姗姗瞄闹钟一眼。六点五分。怎么闹钟六点没响？
她起身，把门锁上。
好久没梦见妈妈了。这么一个好梦，还没有看到妈妈的脸，就被吵醒了，真扫兴！
姗姗眯着惺忪睡眼，很不情愿地拖着脚步，走进浴室，盥洗淋浴。
擦干身体，换上校服。心中还是思念妈妈。
拉开窗帘，橘黄色的阳光扑面而来，晃得姗姗睁不开眼睛。
窗口面向西方，黄昏时太阳西照，特别刺眼。
这么亮？现在不是早上？
姗姗还以为要去上学，穿了一身校服。她跺了跺脚，气坏了。
早知道是午睡醒来，刚才还可以赖在床上，不必如此仓促。
都怪爸爸，说什么六点半要出门去。骗人！又不是上学，干吗要六点半出门？
爸爸常自以为幽默，其实一点儿都不好笑。气死人了！
姗姗把窗帘拉上，脱下校服，重新套上T恤短裤，钻回被窝，准备来一个回笼觉。
她希望能延续刚才的梦，看到妈妈的脸。
“砰砰。”
蒙蒙眬眬中，姗姗又被敲门声吵醒了。
门已上锁，爸爸不能擅自开门进来。
她最讨厌爸爸这点，不敲门就“嘭”的一声开门，完全不顾及别人的感受。
“砰砰。”又敲门。
姗姗不想理爸爸，用被子盖住耳朵，当做什么都没听见。
“姗姗。”
不是爸爸，是小姨的声音。
姗姗一跃而起，打开房门。
“姗姗，对不起，吵醒你了。”
“没关系，我已经醒了。”
“快换件衣服，我们该出门了。”
小姨把门反锁，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姗姗，昨晚到底出了什么事？可以告诉小姨吗？”
姗姗打开衣橱取出短衫和牛仔裤，背对着小姨换上。
“没什么，都过去了。”
姗姗不想回忆不愉快的事情。
“没事就好。有事不要藏在心里，要说出来。”
小姨帮姗姗叠好被子。
“知道啦。”
姗姗扭开梳妆台的灯，梳头发。
“小姨，等会儿要去哪儿？”
小姨拉开窗帘，打开窗户，阳光一下子涌了进来。
“怎么不开窗？房间常通风，对身体有好处。”
“我们要出去了，开着窗要是下雨会溅进来。”
“哦，是这样。”小姨又把窗关了。
“小姨，等会儿要去哪儿？”姗姗又问了一遍。
“我要买房子，想去看看。”
“你要买房子？为什么？”
小姨打开房门。“因为……因为一个女人拥有属于自己的房子才会幸福。”
姗姗跟在小姨后面，走下楼去。“就是这个原因？”
“是的。”小姨语气肯定。
姗姗不能理解，为什么女人需要一套房子才会幸福。她认为，女人需要有个爱她一辈子的男人才会幸福，然后才是一起去找房子。
“小姨，你是不是有了男朋友？”
“没有啊。”小姨回眸一笑。
那么小姨为什么要买房子？
笨！姗姗骂自己。
小姨说要有“自己”的房子才会幸福，意思是要离开这里，才能找到男朋友，才会幸福。
小姨住在这里，找不到男朋友，因为有一个累赘。
这个累赘就是姗姗。姗姗是妨碍小姨幸福的人。
想到这里，姗姗放慢脚步，和小姨拉开距离。
小姨要离开这里，因为姗姗缠着她，害她失去很多机会。
小姨，你别走吧。我不再缠着你就是了。
姗姗感觉五脏六腑绞成了一团，脚步沉重。
对不起！小姨。
8
爸爸开车，姗姗坐在副驾驶的位子，小姨坐在后排。
汽车经过姗姗的学校。
“快到了。前面那座就是了。”小姨在后面说。
“就在我们学校旁边？爸爸，如果咱们家住在这儿就好了，走着就到学校了。”
姗姗想，如果住在这里，每天早上就是睡到七点再起，也不会迟到。
爸爸没说话，倒是小姨问了句：“你想住在这里？”
“不知道。”姗姗想到小姨要搬走了，心里很不是滋味。
姗姗瞟了眼后视镜，看见小姨兴奋的样子，好像巴不得马上搬家。
姗姗想，小姨搬走是为了摆脱我的纠缠。要是她走了，我才不会去找她呢。
来到公寓外面的保安亭，保安员不让爸爸把车开进去，爸爸只好把车停在公寓外面。
小姨牵着姗姗在前面走，爸爸跟在后头。
小姨要看的房子在二十三楼。
三个人在电梯里，爸爸找话说：“住这么高，应该没有蚊子。”
“很难说，蚊子可能会乘电梯上去。”小姨不以为然。
“你喜欢高层，不就是因为没有蚊子吗？”爸爸问。
“我喜欢高层，是因为风大。”小姨对着电梯里的镜子整理头发。
姗姗想，住得这么高，万一和男朋友闹别扭，一时冲动跳下楼，必死无疑。
小姨按门铃，一个大肚腩的中年男人打开不锈钢门。
“请问，您是郭先生吗？我是依玲。”小姨跟中年男人握手。
“我姓徐。”爸爸也跟他握手。
郭先生把手伸给姗姗。“你们的女儿真漂亮。她多大了？”
“十五岁。”姗姗回答。姗姗的手被郭先生捏得很痛。
这不是握手，是捏手。
郭先生对爸爸说：“您有几个孩子？”
爸爸指着姗姗:“就这一个。”
郭先生转身盯着小姨看，从头看到脚。“依玲，你还年轻嘛，怎么不多生几个？”
小姨的脸颊刷地绯红:“其实……她不是我生的……”
郭先生张大嘴巴猛然点头:“哦！我明白！都一样，都一样。是不是自己生的并不重要。我太太也一样，不能生。不过我们领养的是一个男孩，今年十岁了，很顽皮。早知道就领养个女孩了，女孩子比较乖。对不对，小妹妹？你乖不乖呀？”
姗姗勉强颔首。
小姨张嘴想说什么，吁一口气，又把话咽了回去。她大概懒得解释。
这种场面，姗姗早就习以为常了。只要是三个人一起出来，别人总以为小姨是她妈妈。这也难怪，她和小姨有七分相像：高额头、柳叶眉、弯月眼、长睫毛、尖鼻头、深酒窝、樱桃嘴。
郭先生这么说，爸爸倒不当一回事，他只顾摸着白钢门说：“这个钢门，好！”
“这个钢门不便宜呀！我前年买，就花了两千多块钱。现在不锈钢涨价，这个价钱买不着了。你看左右邻居，没人有钢门的，只有我有。”
姗姗觉得恶心，“钢门、钢门”的，听起来好像“肛门”。
“徐先生、徐太太，请进，请进。”郭先生把小姨叫成徐太太。
“我……”小姨刚想解释，就被爸爸兴奋的叫声打断：“哇！装修得不错呀！石膏天花板、水晶灯……这水晶灯您不会拆走吧？”
“不会，不会。凡是挂在天花板上的、贴在墙壁上的、铺在地面上的，我都不会拆掉，包括电风扇、空调、抽油烟机等等。这些东西不少钱呢，我全部免费送给你们。”
爸爸如获至宝。“谢谢，谢谢。”
小姨被人家称作徐太太，大概心里有气，她吊起白眼，露出愠怒之色。
姗姗觉得爸爸的热心有点过，买房子的是小姨，又不是爸爸。
姗姗跟在他们后面走进客厅，抬头望了望那盏水晶灯。它像只沾满水珠的大蜘蛛，让姗姗觉得有种压迫感，浑身不舒服。
客厅侧门通向厨房。爸爸跟着郭先生走进厨房。
“抽油烟机，你说这个？哇！意大利牌子，名牌呢！”爸爸指着悬挂在炉灶上的罩子。
“是啊。这个抽油烟机用的不是打转的风扇，而是马力强大的电泵，能把油烟抽得一干二净。徐先生，你再看这儿，墙壁上安装的是先进滤水器，能过滤重金属和细菌，水龙头的水一拧开就能喝。”郭先生打开洗碗盆下面的壁橱，从橱里拉出一排半圆形的不锈钢碗架。“你看这个……”
小姨瞥了两个男人一眼，没有跟进厨房，而是径直走向主人卧室。
姗姗默默跟在小姨后面。
主人卧室挺宽敞，屋里摆放着茶褐色的木制大床和梳妆台。地面铺着厚厚的鹅黄色地毯，踩上去软软的。
卧室的一端被隔成一个更衣间，里边一面是巨大的衣柜，一面是高过人头的镜子，还有一面是毛玻璃拉门。
拉开拉门，里面是大理石墙壁的浴室，浴室中间有椭圆形的电动按摩浴缸。
姗姗看得目瞪口呆。“哇！”
小姨没有踏进浴室，她把拉门掩上，走出更衣间。
小姨拉开橘红色落地窗帘，玻璃窗外是美丽的夜景，灯火辉煌。
远处有一座高山，山顶闪烁着灯光。
“小姨，那是云顶高原吗？”
“是的。”小姨并没有特别喜悦。
卧室的另一端，有一扇门通往凉台。
凉台风大。小姨和姗姗站在凉台上看夜景。
“小姨，你看，双峰塔！”姗姗不禁欢呼。
“我最喜欢的就是这里。风大，凉快。”小姨面迎凉风。
“小姨，你看，那是我们学校。”姗姗指着脚下。
“你如果住在这儿，听见学校钟声响再跳下去，都来得及。”
“跳下去我就摔死了。”
“不会。你可以撑开降落伞跳下去。”
“不行！跳下去，我的裙子会掀起来的。”
“那么同学们就‘有目共睹’了，哈哈哈！”
“你拿我开心！”姗姗捶打小姨。
小姨搂住姗姗。“姗姗，你喜欢这套房子吗？”
姗姗撅起嘴巴，心想，又不是我住，我才不会来纠缠你呢。
“你喜欢吗？怎么不说话？”
“你喜欢就行了。”
想到要和小姨分开，姗姗心里感到空落落的。
“姗姗，你高兴点儿。这里还有两个房间，我们去看看，看你想住在哪一间。”
难道我也要住在这里？会不会是……
姗姗心里充满疑团。
小姨拉着姗姗离开主人卧室时，爸爸和郭先生正要进来。
爸爸笑眯眯地问小姨：“怎么样？还满意吧？”
小姨没有回答，只是抿着嘴巴。
另外两个房间，一间比较小，可以看到外面的游泳池和星空；一间比较大，面对着另一栋公寓。小姨问：“你喜欢哪一个房间？”
姗姗指着比较小的。小房间里面放着一张大书桌和两个书架。
“这个啊。”小姨摸着自己的下巴，“放一张床、一张书桌和一个衣柜就满了。书桌和衣柜都不能买太大的，免得太拥挤。改天，我们一起去家具店选好吗？”
“好的。”姗姗心中窃喜。
会不会是我们一家人都搬过来？
“你喜欢什么颜色的墙壁？”
“蓝色。”
“蓝色？”小姨似乎不赞同，“或者，我们去看看有什么漂亮的墙纸。墙壁贴上墙纸，也很好看。”
姗姗没有意见。她心中的疑团未解。她真的会搬来住吗？
“小姨，那个房间呢？”
“那将是我的书房，也是我的工作室。”
“那么，爸爸睡在哪里？”
“你爸爸？”小姨蹙眉。
“你爸爸当然睡在主人房。”郭先生笑呵呵地插嘴，他和爸爸正从主人卧室走出来。郭先生继续说：“除非他被徐太太赶出来。哈哈哈哈。是不是，徐太太？”
小姨忍不住吼道：“我不是徐太太！”
“哦……哦，对不起。”郭先生一边赔着不是，却又在一旁窃笑。
爸爸连忙向郭先生解释：“依玲是我的小姨子。”
“你小姨子？”郭先生干笑了几声，“我明白，我明白。”
“郭先生，我们再联络。”小姨说完，掉头走出去。
爸爸和郭先生握手：“郭先生，打扰了。再见！”
姗姗和爸爸一起走出门外。小姨正弯着腰，在门口穿鞋。
“徐先生，您看了还满意吧？”
“很满意。不过，价钱方面，能不能够减一两千？”
“价钱已经很低廉了，物超所值。不过，如果你们有诚意，我会考虑考虑。”
“谢谢。我们再联络。”
小姨穿了鞋就朝电梯走去，没有再瞅郭先生一眼。
“小姨。”姗姗知道小姨不高兴，从后面追上来，挽着她的手。
她们两人钻进电梯，爸爸还没跟来。
姗姗摁开门键，等待爸爸。
小姨摁关门键。“不用等他，我们先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