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首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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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子显微镜下,那少得令人发指的几缕纤维,像水底的青荇一样妖娆地扭动着身躯。
  刑科所的理化专家转过头来,对莫高和梅一辰说,这些“小可爱”可以肯定是来自淮河流域棉区,也可以肯定和三十年前的那些成分、形态完全一致。
  不声不响三十年,这位老兄真耐得住性子啊,不过这次,既然出来了,他娘的就别想再缩回去了!梅一辰叫道。
  干这行时间长了,女人身上难免有了些男人的做派,对这个莫高已经见怪不怪了。
  三十年前的老对手再次向他们发出挑战,莫高隐隐有些兴奋。
  六月初的上海,天将热未热,梅雨将来未来,万事万物都是兴奋和蓬勃的,马路两旁的行道树、屋顶的瓦松、微信里的八卦公众号……比如这个案子发了,八卦公众号的标题党们各种嚣闹,“沪上花园洋房民宿住客遭电击幸惊醒,三十年前旅馆连环电击狂魔重出江湖”“悬!富商临危得神助;惊!电击狂魔偶失手”……满屏皆是。
  重出江湖?切,有那么夸张吗?莫高摸出一支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半闭着眼睛对梅一辰说,我再去现场看看,你找到表师傅告诉他,他日里夜里都在想的那个家伙如他所愿好好地活着,等着和他老人家过招儿呢。
  梅一辰白了他一眼说,我看还真就这么夸张,日里夜里都在想这个家伙的还有哪个人,就你自己晓得。另外,告诉你,日里夜里想,那叫寤寐思服。
  莫高呵呵笑了,嗓子哑哑的。从发案到现在,他鞋还没从脚上脱下来过,烟不知道抽了多少根。三十年了,他欠白崇福一个交代,也欠自己还没多久就要结束的职业生涯一个交代。
  白崇福当年只是一个跟着他办案的联防队员,凡事冲在前面,临门一脚数他踢得最多。他常提醒老白注意安全,安全第一。谁料到最后老白没死在这上面,却死在睡梦中,成为旅馆连环电击杀人案的第一个被害人,而且是在莫高撇下他一个人外出办案的时候。
  莫高心里那个愧疚啊,从那个时候开始,一直揣着,越揣越沉重,越揣越无望,直到今天。
  让莫高没想到的是,和他一样揣着的人还有表师傅。
  表师傅退休那天,局长专门过来切蛋糕。局长没叫他的大名吕小土,而是跟着刑警队的年轻人也叫他表师傅,并且一本正经地问这绰号的来历。
  大家哄然大笑。莫高坏笑道,姐有表姐,哥有表哥,师傅当然也有表师傅了。
  局长说,莫高你少来,叫表师傅自己说。
  表师傅笑道,他们这帮坏人,欺负我老头子,我不过是做个表格,就被他们作践成这个样子,局长你得给我做主啊。
  局长问道,爱做表格,怎么说?
  梅一辰一副欢乐的样子插嘴道,局长你相信吗?表师傅一天不做表格,就浑身不舒服。你随便啥时候要,不管是陈年的勘查记录,还是某个案子的侦查日志,他表格一查,那可是立等可取。有一次他在外地,遥控指挥我从他哪个抽屉哪个位置拿到哪一把钥匙,去他家开哪个门,在哪个抽屉里拿什么,一丝一毫不差,他那脑子,我看就是一张比Excel还Excel的大表格……
  切蛋糕时,局长看表师傅的眼神已经不同于几分钟前。他说,表师傅你许个愿吧。
  听到局长这话,吕小土顿时敛起了笑容,双手合掌放在胸前,看着蛋糕上正在烧的蜡烛说,真的不甘心,做了一辈子警察,遗憾的是两件事:一是始终没找到弟弟。十四岁那年元宵节带着弟弟去豫园看灯,结果不小心把他给丢了,当了一辈子警察,到退休了,弟弟还是没找到。二是那个旅馆连环电击杀人案没破。老天有眼,如果我不能亲手抓到凶手,有朝一日让我和他见个面,我要亲眼看看,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我要亲口问问,他为什么要杀死那些无辜的人。
  表师傅小时候丢了弟弟这事,莫高倒是第一次听说,但是他的第二个愿望,拳头一样砸在他胸口,闷得他透不过气来。
  这次案子发了,莫高像打了鸡血一样,日里夜里泡在现场。他相信,那里会给他灵感,他也相信,对手就近在咫尺。


  有人把梅雨季节叫作上海的第五个季节,被认为和外滩那一群上百年的建筑一样,一个在时间上,一个在空间上,共同“作”出这个城市那份独有的情调。
  就在这样的雨中,梅一辰一只手撑伞,一只手打电话给吕小土。她没说案子的事,只说见个面,叫他选地方。
  吕小土说,就东风饭店吧,我知道它家大堂有好喝的咖啡,给你个机会贿赂贿赂我这个老头子。
  听他还叫着这家饭店的旧名,梅一辰笑道,人家饭店改叫现在的名字都几十年了,你还不肯改口。
  吕小土回道,它又没给我改口费,我凭啥?接着,又一串笑声。
  隔着电话,梅一辰都想得出他的样子,留了几十年的“姿三四郎头”,眉间那道会想问题的川字纹,有光的左眼和无光的右眼。
  前面问他的时候,梅一辰想到他很有可能选这家饭店。对于她和吕小土来说,这家饭店有着特殊的意义,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也是旅馆连环电击杀人案第一个案子发生的地方。
  第一次见他是在一个婚礼上。闺蜜姗姗结婚,梅一辰是伴娘。整个婚礼上,新郎的眼睛就像黏在新娘身上一样,她到哪里,他的眼睛就到哪里,那个一往情深啊。新郎是姗姗的师范同学兼同事,名字有点儿土,叫韓兴旺,用姗姗姆妈的话来说,一看就是外地人。韩兴旺人长得器宇轩昂,也有才华,是全市物理讲课竞赛的第一名。据说毕业的时候能留上海,也是因为成绩好,加上板书漂亮,篆隶草楷随意切换,样样都行,一块黑板报一个人能全部承包掉。但是所有的这些优点加起来,在姗姗姆妈眼里,都抵不过他是外地人这一个错。唉,上海人那点儿可怜的偏见……偏见归偏见,如今,两个人终成眷属。   酒过一巡之时,忽听司仪说,下面我们进行一个新的节目,请新郎和新娘互赠信物。只见新娘接过新郎双手捧过来的一块表,交给身边的姆妈,姆妈接过时笑容有点儿僵,还好有掌声衬着,不那么容易让人觉察。之后新娘又拿出一块绣布,递给新郎,两个人看着对方的眼睛甜蜜一笑,四只手展开,上面绣着五个彩色的字,“白首不分离”,全场掌声再次响起。
  就在这时,梅一辰发现婚礼现场突然间多了几个人——虽说刚做警察没几天,这点儿敏感还是有的。
  先是莫高,再是跟着他的联防队员白崇福。莫高站在前门,手里抓着把瓜子在嗑;白崇福站在舞台一侧,豹子一样不错眼珠子地盯着台上,随时准备“捕食”。
  她马上转头往后门看去,那里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子,梳着姿三四郎那种发型——这个电视连续剧正在放,全民皆追——若无其事地抽着烟,倒像是男方或者女方家里有点儿身份的亲戚。虽未曾谋过面,但从站位判断,“姿三四郎头”也是自己人。
  她撇下新娘新郎,摸到前门问莫高怎么回事。
  莫高吐掉瓜子皮,抬了抬下巴,指向的是台上的新郎。
  她愣住了,问为啥。
  莫高悄声说,喏,那只欧米伽,是新郎贪污了学校买实验器材的钱买的。学校举报,已经查证属实。
  啊,这样子的?梅一辰一瞬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两个人走在一起的各种艰难她都知道。姗姗爸工伤死得早,姗姗姆妈一个人带姗姗,后半辈子当然得指望女儿女婿了,知道姗姗找了个外地人,没钱也没权,坚决不同意。姗姗不听,一定要嫁。姗姗姆妈赌气说,嫁可以,叫他给你买块表,瑞士的欧米伽坤表。欧米伽,五百多块,还要用侨汇券买,韩兴旺不吃不喝一年都赚不到。可是沒多久,欧米伽坤表还真买回来了,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姗姗姆妈只好同意。
  但是现在……梅一辰看着莫高说,要么等等,等人家婚结好,反正也跑不掉。
  可是没等莫高回答,那边老白三步两步已经奔上了台,一个背摔把新郎摔在地上。本来正在展示的那块绣着字的布缠在新郎身上,缚住了他的手脚。
  姗姗,姗姗姆妈,还有司仪几个人都愣住了,场子里一阵杯子盘子破碎的声音和尖叫声。
  走出饭店的时候,起风了,寒风卷起衣角,透骨的冷。
  五个人挤在一辆边三轮摩托车上,白崇福骑,新郎戴着手铐坐在他和“姿三四郎头”中间,莫高侧身坐在边斗的缘上,只有梅一辰一个人是正经坐着的。
  莫高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哦,对了,这位表师傅你认得吗?看守所刚刚过来的。
  梅一辰眉毛一扬,表……师傅?
  对,表师傅,怎么个表法儿,回去和你细说。莫高笑着朝后座上的“姿三四郎头”眨眨眼说。
  那人伸过手来道,别听他胡说,来,认识一下,吕小土。
  因为是同方向坐着,加上冬天穿得多,转身困难,梅一辰偷懒,把左手送过去,自我介绍道,小梅,梅一辰。
  吕小土的手心温暖而干燥,让她冻得指尖发痛的手一瞬间缓了过来。她要抽回手的时候,听到吕小土说,小梅同志,我记得握手应该是握右手的,对吗?
  梅一辰有点儿小尴尬,但还是把右手送了过去。右手也一瞬间暖了过来。再次抽回手的时候,梅一辰看了眼韩兴旺,他空洞的眼神不知道在看什么地方,但可以肯定和周围这一切都无关。
  一眨眼三十年过去了。吕小土依旧留着姿三四郎那种发型,只是发色已渐花白,头顶也已渐稀疏,唯有腰杆子还算笔挺。
  看到他朝自己走来,梅一辰耳根子有点儿发红,不敢看他的眼睛,尤其是早就没有视力的右眼。
  两人打过招呼后坐下来,吕小土从包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夹子,里面是他的那些宝贝表格。
  年代久了,纸有些泛黄,但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看到这个,梅一辰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找你是这个事?
  吕小土笑道,你当我是兵马俑啊,我吕某人等得花儿都谢了,才等到这个家伙又出来。快告诉我,这次是什么情况?
  你的花儿谢了,人家那副手套可没卸。还是只有那几缕纤维,也算留了点儿念想给我们。梅一辰道。
  四个案子,现场都提取到这种微量纤维。他们判断这家伙作案时戴着同一副手套,不在现场留下指纹应该是第一考虑,也可能出于某种迷信或心理暗示。
  第一个案子,就发生在这家饭店地下室的42号客房,一个三人间。
  那段时间,莫高和白崇福跟一个系列的夜里盗窃案子,夜里要守候伏击,到后半夜没情况才可以回去睡几个小时,第二天接着干。白崇福住闵行,莫高住宝山,一南一北,夜宵线的车子到不了,两个人商量在这里开间房。三人间一个床位五毛钱。住到第三天,白崇福说要有点儿酒就好了,解解乏。莫高自己摸钱出来买了黄酒和糟毛豆,白崇福喜得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忙着吃,忙着喝。天亮以后,莫高酒已经醒了,白崇福还呼呼地睡叫不醒,莫高索性撂下他,一个人出去查案子。到了傍晚,他打回电话,让服务员叫白崇福听电话。一阵脚步声之后,又一阵脚步声,服务员说你同事叫不醒。莫高有点儿奇怪,说睡了这么久,怎么叫不醒,摇也要摇醒他。又一去一来两串脚步声之后,服务员说,不好了,你同事真的叫不醒了……
  很快,在接下来的四五个月时间里,又发生三起同样的案件,地点都在旅馆里,杀的都是同住的旅客,手法都是从插座里引出电线,电击致人死亡,随身财物都被抢掉。
  这四个无头案,三十年过去了,一直没有破,硬生生成了吕小土、莫高和梅一辰他们这辈子的滑铁卢。
  当年的地下室客房,如今已经变成景观水草养殖场。下台阶的时候,吕小土把脚侧成和台阶几乎平行的角度,一步一个台阶,再一步一个台阶。梅一辰本想搀他一把,手要伸出去时却放下了,只是跟着他,他怎么下,她也怎么下。
  几步之后,吕小土退了回去,从最下面一级台阶底下开始迈步,看得出他在数数,数了若干步之后停住了,指着其中一间说,就这里,没错,就是这里。   接着他指着玻璃缸里那些水草、珊瑚和鱼说,老白的床在这里,桌子在这里,日光灯管的架子在这个位置,中间服务员来扫过地,擦过床头柜和桌子,整理过另外两张床上的枕头被子,那时候技术达不到,什么痕迹都没提取到。老白身上盖着被子,又一股酒气,服务员只说他还醉着,在睡。后住进来的那个家伙不在,也没办退房手续。唉,本来以为有用的那两样东西,介绍信是假的,旅客登记表上的笔迹对了几百上千人,也没对出个所以然,只有灯架上面那个插座边缘钩到的几缕纤维,也许帮得到我们。
  只有它们,吕小土转过身来说。有巨大的玻璃缸衬着,梅一辰感觉,即便是他那只右眼,也是有光的。


  梅一辰和吕小土赶到那个开在花园洋房里的民宿时,莫高他们把几个人的笔录已经做好了,摊在客厅长长的台子上。台子的尽头,一枝栀子花水漉漉地从窗口探进头来。
  民宿在襄阳南路,是一幢巴洛克风格的独幢洋房,建筑物四周是草坪和雪松,外面人是不能随便出入的。这次的受害人是个民营企业家,名叫陈不凡,生意做得也像他的名字一样不凡。整幢洋房他包了两个晚上,请生意上的朋友来度周末,一共请了四对夫妇。
  陈先生诚心请朋友,好位置的客房,都给朋友住。五间客房,他和太太住位置最差的一间,一楼朝北,又最靠大门口。陈先生很注意养生,十点半必须睡,于是把打麻将应酬的任务连同准备输给生意伙伴的钱都交给了太太。太太们打麻将的地方,和他住的客房隔一条走廊。睡到半夜,陈先生突然感到脖子上一紧,像是一条蛇爬过,极快、极烫,又极冰凉。他一声惊叫,但人要醒过来,就像想从深海里浮出水面一样,得拼命挣扎。等睁开眼睛时,房间里没有第二个人,但是门是开的,还在小幅度晃动。
  莫高问陈不凡,你叫和睁开眼睛中间有多长时间?他回答,难以估计,几秒十几秒都有可能。
  这个问题,那边打麻将的四位太太,还有两位旁观的先生也说不清。他们六个人刚刚吃完宵夜,接着打下半场的麻将。麻将的声音响,说笑的声音也响,是陈先生冲进来时他们才知道发生了这么可怕的事。
  首要的问题是,得研究清楚这个家伙是从哪里进来的,又是从哪里出去的。
  这幢洋房,老板坚持不装监控设备,据说这甚至成为这幢洋房作为民宿受到有钱人追捧的卖点之一。一个值班的经理兼做夜间的保安,可以证实案发前后没有人进,也没有人出。也就是说,这是一桩密室凶案。
  既然是密室凶案,那凶手就在现有的人里面。事情一出,莫高命人先把现场封掉,等技术员来了,把现场所有东西都采集回去。
  陈先生那些生意上的朋友,莫高当然一个一个调查过,有之间有陈年恩怨的,有身陷债权债务纠纷的,有非法经营的,有嫖娼的,每个人翻了个底朝天,甚至还翻出多年前一个交通肇事的逃犯。
  在陈先生被电击的时候,打麻将的是四位太太,有两位先生陪着,看牌、支招兒兼倒茶。剩下的两位男客也没闲着,一位在房间里和正在地球另一端的小情人进行视频,而他的太太,借口去楼下打麻将,实际上和另一位正在打麻将的太太的先生,在床上打起了“激情双人麻将”。这些过程都有笔录相互印证,也有充分的痕迹来佐证。也就是说,陈先生请来的客人,不管男的女的,都有不在场证明。
  只好再来排查民宿的几个管理和服务人员。技术人员分析出来的结果是,值班经理没有进过陈先生这间客房,房间的痕迹物证全都找到了对应的主人,除了床边插座上的那几缕纤维。
  黄梅天,雨急一阵缓一阵,栀子花的香气也浓一阵淡一阵地送进屋子。三个人坐在长条台子两侧,一页一页看笔录。
  吕小土拿出几张A4纸,横平竖直,几笔一个表格就出来了。
  莫高困了,拿起香烟,刚要点时,看了看梅一辰,又放下。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小巧饱满的男人迈着短腿进来了,是民宿的值班经理。
  他搓着小手殷勤地说道,夜深了,各位警官辛苦,我叫厨师下碗面给大家吃,我们这里的奥灶面上海滩数一数二,红油爆鱼面、白汤卤鸭面。面我们可是只烧给住客吃的,警官们可能不信,有好这一口的客人,为了一碗奥灶面专门订我们房子的。
  莫高嚷嚷着肚子饿。
  值班经理道,稍等片刻,马上回来。


  有的事情等待只需片刻,有的事情等待却要几十年,就像这个案子。线索不算最少,但是每一条走下去,都是断头路。
  当时,电击杀人这个手法在上海是第一次出现,加之被害的是联防队员,局里格外重视,全局三分之一的警力都扑上去破这个案子。
  莫高心里憋着一口气。如果当时醉倒在床上的人是他呢?如果两个人都醉倒在床,会不会这个家伙就不敢动手,白崇福也就不至于赔上了性命?
  局长懂他,查介绍信这个最刀下见菜的事情派他去。
  那个时候,身份证这个东西尚未出现,出门在外,住旅馆靠的是介绍信。42号客房第三个住进来的这个家伙,用的是齐齐哈尔市中医医院的介绍信,名字也有的,叫李畅春,管登记的小姑娘回忆说,这个人是东北口音。
  莫高带人去齐齐哈尔,这家医院是有的,但没有这个人。
  莫高不甘心,叫医院办公室的人把他们用过的所有版本介绍信拿出来看,结果没有一个版本和他手上的这张介绍信格式一样,公章的大小和上面的字体也是。
  长途电话打回上海,局长又派了三组人,由莫高调度,一家一家派出所跑,跑得几个人说话都要染上了东北口音,才把整个齐齐哈尔的户籍资料翻了一遍。叫李畅春的不少,但就是没有他们要找的那个人。既然单位能造假,姓名也能造假,东北这么大,已知条件除了口音,其余的一片茫然,这可咋整?
  长途电话又打回来,吕小土觉得还得再去一趟东风饭店。他和梅一辰去的,管登记的小姑娘坚持说,这个人肯定说的是东北话。
  吕小土说,我们先不下结论说他说的是哪里的话,我说几句不同地方的话你听听,然后你告诉我们这都是哪里的口音。   结果,小姑娘把山东话听成河南话,把甘肃话听成东北话。梅一辰差点儿当场昏倒。
  回去的路上,吕小土说,目击者的证词不可靠。不是说他们成心误导,比如这个小姑娘,前台接待,每天接触那么多人,南来北往,她肯定有个先入为主的观念,脑子里印象最深的是这个人介绍信上面那行字,齐齐哈尔市中医医院,然后自我暗示那个人是东北口音。得,我们还是老老实实从案子本身做起吧。
  东北那边,莫高只好回来了。
  可就在一片茫然之间,接着半年里面又发了三个案子。
  局长说,白崇福的案子是基础,一个一个都扎扎实实查清楚了。
  案件什么性质,很长时间定不下来,最显性的特征是为财杀人,行话叫财杀。
  通常白崇福每个月的零用钱,是不会超过五块钱的,这个莫高知道。案发以后口袋里翻出来的钱,也差不多是这个数字,但他手腕上有块明晃晃的上海牌全钢手表,前一晚睡觉时这块表还在,夜里噌噌噌一直走。虽说喝了酒,莫高还是听着这个声音进入梦乡的,案发以后这块表找不到了。所有旧货市场都去布置过了,凡是卖这个牌子男表的,一律报告派出所。
  那个时候,上海牌全钢手表,不光戴着有身份,还几乎相当于硬通货,调不开头寸时,拿出去就能换钱。来旧货市场买的人,图实惠,不要票,还肯定比新表便宜,所以供销两旺。卖表的人五花八门,啥人都有,但就是没有他们“寤寐思服”的那个人。
  几个人坐下来分析。
  吕小土说,白崇福江湖气重,抓人的时候总冲在前面,也难免遭人报复。
  莫高不言语,转身叫内勤整理白崇福参与过的案子,再找出一个个对象。白崇福被害的时候,散在外面的要全部找到,每一个都要见到面、谈到话,同时要对到笔迹——当然不能让这些人察觉是要对笔迹,笔录做完写“以上笔录我已看过,和我说的一样”一行字,再加上签名就够了。当时在东风饭店地下室客房登记的时候,这家伙在旅客签名栏留下了签名。
  白崇福从工厂的纠察队到公安做联防队员,七年多时间里直接抓到的有一百五十二人。去掉不多的几个女性,用前面说的时间条件去排除,剩下的是一百三十九人。
  那几天,刑警队像门诊一样,食堂的长椅摆在走廊里,排排坐的都是人。
  坐到下午时,梅一辰写笔录写得中指侧面都肿了起来。
  在一人进一人出的间歇,她一抬头,隔着窗子,看到韩兴旺在外面排队。
  要不是对上眼神,她都没认出来。韩兴旺完全变了个样子,留着小胡子、飞机头,穿着格子衬衫、喇叭裤、尖头皮鞋,等在队伍里时嘴里面好像还哼着小曲,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当时最时髦的装备。看他这个样子,她本来急着要找他的心淡了许多。
  当初他贪污学校的钱给姗姗买手表,领了两年刑,为了爱情吃官司,梅一辰对他还是有点儿同情的。这个中间,发生了很多變故,先是姗姗姆妈逼着姗姗离婚,接着姗姗匆匆忙忙嫁了教育局一个丧妻的官员,一年后因为难产死掉。姗姗姆妈竹篮打水,落得个膝下空虚,惨是蛮惨的。
  梅一辰找他,是因为姗姗临终的时候留了样东西,请她一定转交,同时要告诉他,和他离婚是迫不得已;和别人结婚,也是迫不得已;她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摆脱姆妈的控制,等他出狱再离婚和他复婚。没想到天不假年,不给她这个机会。
  她请梅一辰转交给韩兴旺的,是婚礼上他们展示过的那块绣布的一半。姗姗说,另外一半,她探监叫他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时给了他。两个人约定,终有一日,破开的布要重新缝在一起。如今,只有来生了。
  轮到韩兴旺,他进来时装作和梅一辰不认识。
  吕小土问,梅一辰记录。此时的韩兴旺上海话已经很地道了。
  等“以上笔录我已看过,和我说的一样”一行字加上签名写完,韩兴旺转身要走的时候,梅一辰起身追上去请他留步。
  韩兴旺停是停下来了,但皮鞋尖依然朝着门外的方向,转过身来脸上是玩世不恭的表情,问警察同志什么事。
  梅一辰说,姗姗的事情,我想和你聊聊。
  韩兴旺说,姗姗是谁,我不认识这个人。说完,喇叭裤一扫一扫走了。
  梅一辰大声说,姗姗有东西留给你。
  韩兴旺停下了脚步,没有转身,迟疑片刻又喇叭裤一扫一扫走了。
  望着他的背影,梅一辰想,也好。
  笔迹做下来,令吕小土、莫高和梅一辰绝望的是,一百三十九个人都被排除掉了。于是所有的线索,只剩下那几缕少得可怜的纤维。


  奥灶面端上来时,夜好像也被面的香味给唤醒了,倏地就变成了黎明。
  莫高要的是白汤,吕小土和梅一辰要的是红汤,稀里哗啦吃进去,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都是舒坦的。
  莫高嚷着说换一换,我要碗红汤,他们两位每人一碗白汤。
  小巧饱满的值班经理搓着双手说,抱歉,刚刚三碗面是我们这里最后的面、最后的浇头和最后的汤,这种奥灶面要在鄙店谢幕了。
  为什么这么说?吕小土转过头问。
  大厨身体不好,辞职走了。
  这人什么病?要紧吗?梅一辰插嘴道。
  肯定不会影响食品卫生,这个请各位放心,要紧也不是最要紧,高血压和心脏病。
  他哪天走的?吕小土来兴趣了,翻出前面做的那张表格。
  我明白警官的意思,不过他是案发那天烧好晚饭后走的。本来要早几天走,但陈先生这批客人订房子的时候就指名要吃奥灶面,我请他帮忙多留几天,他说一定要走,但到最后还是很够意思,不声不响压了大概十来斤面,浇头和汤烧了好几天的量,放在冰箱里,都弄好了才走的。
  你是亲眼看着他走的?
  亲眼倒没亲眼,但是我看到他整理了一个大的行李箱,还自己打了一个木条箱,说第二天快递公司来拿,快递费他已经付过了。第二天一早果然快递公司来拿,小皮卡开进来,把行李箱和木条箱装上去的。   哦,他在你们这里做了多久了,怎么会有这么多东西?吕小土锁着眉间的川字纹问。
  时间倒不长,但是他吃住都在厨房后面的一间屋子,这个人勤俭,客房里要扔的布草,他都说送给他,所以毛巾被子毯子枕头积了一堆。
  这个人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
  别的没什么,喜欢锻炼身体,老头子了,还一身精肉。
  他没说他辞职以后去哪里,做什么?
  这个人寡言少语,人家不说,我们也不好多问。
  他是哪里人?
  应该是上海人,一口上海话。小个子经理接着道。
  这个人叫什么名字?身份证复印件你们留了吗?我们看看。吕小土道。
  没有,始终没见过他的身份证,他自称姓王。小个子经理两只小手一摊,事到如今,对各位警官我也不敢有半点儿隐瞒,这个人当时来找工作,我首先就要他的身份证,他说身份证的事情慢点儿再说,他烧奥灶面给我们吃,不满意他走人,满意了再讲。结果,奥灶面烧出来,连老板也把汤喝得碗底朝天。然后这个人说身份证丢了,正在补办,但是一直补到现在……我承认,这事我们有私心,没有身份证,我们不用和他签劳动合同,不用给他交各种社保,开销节约了不少,老板也乐意。
  这个大厨和受害人有过接触吗?吕小土问。
  陈先生一住进来就要见大厨,说他和他朋友都是“奥灶面控”,经常会为了一碗面开车几个小时去昆山,如果上海就能吃得到,他们会常来这里住的。这话让我心动了,我们这里,一幢洋房包下来,贵也蛮贵的,这个客源还是得维持好,大厨不干了,但烧奥灶面的师傅还是找得到的,不一定比他烧得不好。于是我去后厨找大厨,但他不愿意见。我摸出五百块钱塞进他口袋,他不吭声,低着头干活儿,我再摸出五百块钱塞进去,他没说什么,对着镜子把厨师帽戴好,把头发都仔细地抿进去,厨师服拍拍干净,鞋子也刷刷干净,套上鞋套,然后洗干净手跟着我出来了。
  吕小土蹙着眉心转身看着莫高,这个情节笔录里面怎么没有?
  莫高摊摊手道,老大,这个有什么关系?
  吕小土道,有没有关系,不是你说,也不是我说,任何情节都可能有关系。
  说完,他转身看着经理道,当时见面是什么过程,麻烦你讲一遍,怎么进去,怎么出来,坐在哪里,都干什么了,不要有任何省略,全部讲一遍。
  小个子经理搓着小手道,我走在前面,大厨走在后面,到门口以后,我等在外面,他进去了。陈先生要和他握手,他尴尬地抖抖手说,抱歉,手是湿的。结果手没握成,陈先生请大厨坐,大厨鞠了一躬,恭敬地坐在沙发一角。陈先生遂问他是哪里人,在哪里学的烧奥灶面,他回答说祖上跟奥灶面的发源地没有任何关系,是自学的。陈先生说,自学的好啊,自己琢磨出来的比跟师傅学的更有味道,说着泡了茶,递给他一杯,他诚惶诚恐地接上,啜了几口,茶杯一直拿在手上。
  听到这里,吕小土翻出那些材料,问莫高,那这个杯子后来哪里去了?怎么没看到现场有提取的记录?
  莫高挠挠头,正要回答,只听见小个子经理道,这个杯子是我们客房的杯子,离开陈先生房间的时候大厨说带走洗干净了再送进来。
  后来送进来了吗?吕小土问。
  这个没留意。
  他具体几点走的?
  从陈先生房间出来后,他就说他要走,感谢多年来我对他的关照,我也客气了几句,请他多保重,养好了身体,如果能做得动,我们随时欢迎。之后他去了后厨那边,我去办公室,再没见过他。
  吕小土接长表格,把大厨加进去,然后不声不响地瞅着,眉间的川字纹也跟着越变越深了。
  刑科所的技术员说,现场房间里没有无主的信息。这个大厨进陈先生这间客房前,头发全部整理进了厨师帽,衣服也拍干净,鞋套也套好,是他的习惯,还是有意不留任何痕迹?如果是有意没留,进一步说,如果大厨是凶手,回到最初的疑点,他是什么时候走的?怎么走的?
  目前首要的问题,是找到这个人。


  找啊找,当刑警,一辈子都在找,找人,找某样奇怪东西的出处,找某个难题的答案。皓月当空,躺在铺在铁道线旁水泥地中间的草席上,隔着蚊帐看着无垠的夜空,梅一辰感叹道。
  然后我还多一个,找弟弟。另一顶蚊帐里的吕小土加了一句。
  他们两个人已经出来二十几天了,为的就是查那几缕纤维的来源。四起旅馆电击杀人案,查到最后,唯一没有见底的就是它们。
  莫高去东北查介绍信、吕小土串并全国同类案的同时,梅一辰去查手套,全上海生产手套的厂家、百货公司、烟杂店、郊县农村的供销社,凡是有卖手套的,各种品种都买个样品回来,有厂家、商店听说是查案子用的,干脆送给梅一辰。
  每天回队里,梅一辰都是大包小包,里面全是手套。这个时候,她跟着表师傅学乖了,表格做好,手套编号编好,来源标好,但是最后,没有一副手套和那几缕纤维对得上。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人员和物资很少流动,守着上海查手套只是第一步。查不到,当然得首先扩大到长江三角洲地区。本来是吕小土和莫高两个人出差的,莫高从东北回来以后没缓过来,这次在平湖只跑了一天,就上吐下泻。
  借当地派出所的电话打到队里,队长很无奈地说,“严打”第一战役开始了,天天加班,要抓、要審、要关,实在派不出人手,只有一个小梅腾得出来。
  于是,梅一辰赶过去顶替莫高,继续找手套。碰到有集镇的地方,住店打尖都没问题。碰不到的时候,饿了,打开背包拿出东西,自己煮面吃,天黑了,铁路边随便一块平地扫扫就能睡。
  这会儿忽然听到吕小土说起找弟弟的事情,梅一辰坐起了身子,探头过来问他是怎么回事。
  吕小土说,小梅,你信命吗?
  梅一辰说,有时候信,有时候不信。你呢?
  吕小土说,和你一样。我小的时候,算命先生说我父母命里只有一个儿子,但是到了我十一岁的时候,妈妈又生了弟弟,家里人都说算命先生瞎说。弟弟三岁那年元宵节,吵着要去豫园看灯,爸爸妈妈晚上有事便叫我带着弟弟去,叮嘱我过马路要看好,人多的地方要把弟弟的手拉好……都怪我猜灯谜的时候,在手心里画字,手一松,再回头,弟弟连影子都没了。前后只有五秒钟,弟弟就没有了。唉,一松手,就是一辈子……   远处青蛙在呱呱叫,近处蚊子在嗡嗡哼,吕小土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梅一辰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也沉默着。
  两个人正要沉沉地睡去时,突然,静夜里,不太远的地方传来一阵沉闷的倒地声,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轻轻的呵斥声。
  耳朵贴着地,这些声音格外响。吕小土一下子坐了起来,他低声让梅一辰把蚊帐收起来,去树丛中藏好,他自己则前去查看。
  隔着一堵矮墙,二三十米远的地方是铁路仓库。只见仓库门半开着,五六个人影在往外搬麻包,有人推着板车,把麻包往外运。刚刚沉闷的一声,应该是麻包倒在地上的声音,眼睛看到的,最少有八个人。
  突然背后有脚步声,吕小土心里一紧,回头,是梅一辰。
  梅一辰紧张地问,怎么办?
  吕小土沉吟片刻后说,你去铁路值班室叫人,我在这看着。记着,贴着矮墙的影子走,脚步轻点儿。
  梅一辰走出去不远,突然扑通一声,掉进水里,她哎呀一声喊了出来,然后在水里一沉一浮。
  几个人影定格了几秒之后,有人慌忙收拾东西,有人跑了过来跳进水里,朝梅一辰一沉一浮的地方游过来。
  吕小土一急,跳過矮墙,掏出枪,对着空中开了一枪,大叫,警察,不许动!
  那几个黑影停了一下,可能见只有一个人,便不管不顾继续朝梅一辰游过去。由不得吕小土多想,那边梅一辰已被他们抓住,一呼一叫,拼命在咳,显然已经呛水了。
  他跳进去,水到齐肩膀,他把枪举出水面,大叫,住手!放了她,否则开枪了!你们不过是偷东西,判不了多少年,但是袭击警察,弄死警察,可就不一样了,我劝你们还是放她过来,上岸投降!
  可能是枪声惊醒了铁路的值班人员,远远近近几个房间的灯亮了,跑过来四五个拿着电警棍的人,围住了半边水塘,这边几个没下水的东北人也围了过来,站在另外半边。
  贼人手里有梅一辰,为首的那人把梅一辰的头往水里又一摁,大叫,都退后!让我们走,走到安全的地方,我们自然会放掉这个女人,否则,大家一起死!
  吕小土心里一急,划着水朝前走了几步说,还是我来换这个女人吧,按照你们的要求,我和你们走。
  为首的那人说,换你,谁知道你有什么诡计,不换。
  吕小土说,那你们记着,如果这个女警察真的不行了,哪怕我这警察不做了,也跟你们拼到底。
  为首的那人说,呵呵,这话我爱听,像是爷们儿说的。这样,你先把枪扔到岸上,扔到我们人那边。然后你过来,过来以后我们放掉这个女人。
  吕小土在水中走了两步,把枪朝那人说的方向扔去,枪一个抛物线,快到岸边时,咕咚一声掉进了水里。
  为首那人日爹操娘骂了一通,又拎着梅一辰的头浸了一次水。
  吕小土见状,不管不顾游过去,把梅一辰抢到手里,托出水面,在几个贼人的挟持下勉强游到了岸边。
  一上岸,他左右开弓,挣开几个贼人,脱下上衣垫在矮墙上,把梅一辰抱上去,让她面朝下,一挤一压,只见梅一辰嘴里喷出一股一股的水,但人还是没有任何声息。
  吕小土又把她抱下来,让她仰卧,捏住她的鼻子,给她嘴里吹气,吹气的间歇,两只手一上一下叠在一起,用力按压她的前胸。几个贼人一直围着他们两人,不让他们有脱身的机会,铁路值班人员则围在贼人外面。
  终于,梅一辰呼出一口气。
  吕小土站起来,拿过矮墙上自己那件上衣盖在梅一辰身上,然后朝一边走了几步,两层包围的人仿佛被他这个圆心牵着,他到哪里,他们就到哪里。
  等离开梅一辰躺着的地方远了,他使了个眼色给铁路的人,然后一个绊子,先把为首的那人绊倒在脚下。旁边几个人见不对,拳打脚踩,有人捡起场地上的铁棍,铁路的人也加入进来,打斗中,吕小土右眼一阵刺痛,恍惚中,他听到铁路上的人吆喝,不准跑,都不准跑……
  这个意外碰到的盗窃案,让吕小土失去了两样东西,也得到了两样东西。
  首先失去的是右眼。为首的那个人把钢筋戳进了他的右眼,如果不是躲闪及时,再戳深一些,他可能已经上了烈士名单。他血淋淋地被拉回上海以后,先摘除了右眼球,接着因为感染发烧,一直昏迷。老婆守着,梅一辰来看了几次,都没得到好脸色。
  梅一辰识相,为了救自己,人家老公伤成这个样子,恨是应该的。
  等吕小土醒过来稳定了,老婆握着他的手哭着说,我们别干这个了好吗?
  吕小土说,我除了这个什么也干不了啊。
  老婆哭得更厉害了,你这是借口,我没有逼你的意思,但有句话我必须说,要么你换工作,要么我们离婚。
  吕小土沉默了一会儿说,如果你想离开我,我没有任何理由不同意,一个男人,总是让老婆担惊受怕,我不称职。
  老婆说,你该不是顺水推舟吧,难道那个姓梅的小姑娘等不得了?
  吕小土闻言大怒,挣扎着要起来,喘着粗气道,人家小姑娘清清白白,你怎么说我都没问题,不许说她……
  没多久,两个人离婚了,吕小土只带了自己的衣服,住回了父母家。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净身出户。
  在失去面前,他的得到显得不值一提,但他特别珍惜。一样是个人一等功,一样是关于棉纱的知识。
  那些人偷的是一家国营棉纺织厂的棉纱,这批棉纱刚刚从新疆运到,暂存在铁路仓库里,被他们摸到了,已经连着偷了好几个晚上,偷出去的棉纱存在一家乡镇企业的仓库里,起赃的时候全部起到了。
  这家国营厂对吕小土和梅一辰非常感激,也奇怪为什么是上海警察办的这个案子,于是梅一辰把他们调查纤维的事情说了出来。
  负责采购的副厂长拍着胸脯说,我一定尽全力帮你们。这位副厂长就着技术员的显微镜,仔细看了他们在四个现场分别采集到的那些纤维之后,告诉梅一辰,这种纤维应该产在江淮平原,如果再大胆一些缩小范围,应该是淮河流域,这个地区棉花质量较西北内陆棉区和黄河流域棉区都差,商品率不高,你们可以去那个地方看看。   听完专家的话,梅一辰拿出地图,请他指点一下具体产棉的地区,然后学吕小土的样子,做成表格,像之前一样,去查手套。不管是生产的厂子,或者家庭作坊,还有商店、集贸市场,查过一个地区就划掉一个,可是到了最后,依旧是令人绝望的结果。
  如果吕小土再有得到的话,那就是梅一辰的内疚,可能还有仰慕。
  她恨自己失足掉进水塘里,让吕小土差点儿丢了性命。其实不是失足,水面在夜色下平展展的,她以为是路,一脚踩进去,根本没有防备。
  吕小土的家事,她听说了,关于她的那些话,让她更加不安,当然,也有几分被维护的感动。
  吕小土不等义眼配好就急着回来上班,戴着一只眼套,旁人看来可能会有些滑稽,但在梅一辰看来,更添了男人的英武之气。破坏别人家庭的名声不好,她尽量避免和他接触。
  但有了这个人在先,别的男人,竟也没有能入她眼的。她受不了别人同情的目光,有意跟着男同事学粗话,让自己变得大喇喇的。
  吕小土的心思是,他一个离了婚的男人,人家一个小姑娘,比自己小了十七八岁,如果有什么,怎么看也像是欺负人家,不能害人家,所以故意疏远她。
  就這样,吕小土离婚后一直单身,梅一辰一直未婚,一下子蹉跎了这么多年。
  是这个案子,让她又有机会光明正大地和他在一起。她很开心,也格外珍惜。吕小土能激发她的潜能,他能引领她。


  找到那家快递公司,也就找到了民宿那位姓王的大厨搬行李箱和木条箱的目的地。
  是郊区一家空置厂房的门卫室。车子开进厂区,墙根、地砖的缝隙里,一种名叫一枝黄花的野草密密匝匝长了有一人多高。正好做掩体,莫高把车子开到了野草后面。
  等得人快要毛起来时,莫高摸出一支香烟,走到离梅一辰和吕小土几步远的地方,刚要点上,手机响了,是本来说要配合他们调查的那个人打来的,说车子坏在路上了,只好在电话里给他们介绍情况。
  莫高收起打火机,在草丛后面按下免提键,听筒里传来了郊区口音的年轻男声,有点儿小结巴,这个人……人是刚招的保安,没……没见过面,听声音五六十岁,说自……自己刚刚退休,和家人脾气……气不和,007也没……没关系,绝对安心待在这里给我们看……看厂房。
  007?莫高用疑惑的语调插言道。
  就……就是每天零点到零点、一周七……七天的意思。电话里那人继续说,开价也不高,一个月两千五……五,他说原先厂里还有事没处理完,行……行李先叫快递公司运过来,一周之内……内上班。
  打断一下,007是这个人的原话吗?莫高问。
  不是,是我……我翻译的,有什么问……问题吗?对方回答。
  哦,没问题。这个人怎么知道你们在招保安?莫高问。
  我们在……在《新民晚报》上登的广告,他看……看到的。对方回答。
  这个人叫什么名字?身份证你们看到过吗?莫高又问。
  姓……姓王,名字没说,听口音是上海……海市区口音,要他上……上传身份证照片,他说不……不会操作,身份证上班的时……时候会带过来。对方回答。
  那么快递公司怎么进的这个门?莫高再问。
  有钥……钥匙啊。对方说,钥匙在窗台上那个花……花盆,看见了吗?是盆吊兰,两层的盆,把上面的盆……盆拿起来,我们叫他用好了还依……依旧放进去。他每说完一句,就好像完成了一个任务,要松一口气,听的人也跟着松一口气。
  不急的,你慢慢说。莫高贴心地说,然后又问,你们钥匙一直放这里吗?
  对,一直放这里的,没人偷……偷的。对方说。
  三个人穿好鞋套戴好手套,从花盆里拿出钥匙开门。潮湿发霉的味道,呛得梅一辰连打几个喷嚏。门卫室七八平方米大,大白天也黑黢黢的,莫高啪地打开灯,只见几只蟑螂慌忙四散而逃,床上整齐地摊着绣有民宿标识的旧垫被、旧毯子和旧枕头,行李箱立在地上,木条箱没有了。
  莫高蹲下去,朝床底下看,拆下来的木条整整齐齐地堆在下面。他跪在地上,一条一条地拖出来。
  吕小土从里面拉开窗户,伸出胳膊够那个吊兰盆,果然够得到。试好了,他又拿起莫高拖出来的木条,查看钉子的痕迹,然后长宽高地比画。
  梅一辰把行李箱放倒,拉开拉链,里面满满的是男人的衣物,一看不值什么钱,但一卷一卷,像竹简一样,卷得很整齐,衣物的固定扣,妥妥地扣在上面。
  梅一辰犹豫了一下,开始翻,下面有鞋子,有剃须刀,有治疗高血压的药,还有一个用得相当旧的拉力器,一件洗得经纬线都出来了的衬衣,里面卷着一张《新民晚报》,正是这家公司刊登招聘保安广告的那张。
  曹冲称象。正拼木板的时候,吕小土突兀地说出这四个字。
  莫高和梅一辰听后会心地大笑了起来。
  是,曹冲称象,这个可以有。但是没有办法称,怎么办?
  梅一辰说叫技术员开辆密封的车子来,把所有东西搬回去,称重和DNA采集的问题一次性解决好。
  吕小土用那只有光的左眼看着梅一辰问,你确定这样不会惊动这些东西的主人?
  梅一辰反问,那你说怎么称?
  正在这时,一阵哐当声传过来,有人来了。
  正在说笑的三个人一愣,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然后压低身子一个挨着一个顺着门出去。
  梅一辰最后一个出来,她动作快,把门锁上,不忘记把钥匙放进吊兰的套盆里,和莫高与吕小土一同躲进了茂密的黄花丛中。
  只见有人骑着电动三轮车进来了,是个男人,头戴顶凉草帽,身穿西装短袖衬衫和短裤,皮凉鞋。梅一辰联想到行李箱里那些东西的样式和尺寸,跟这个人倒如出一辙,心里顿时有了底。
  这个人停下三轮车,直奔门卫室,在门口回过身来左右看看,然后熟练地拎起花盆,拿出了钥匙,接着手脚利索地把钥匙插进锁孔。   三人屏住呼吸看着,等这个人进去以后,他们矮下身子围了上来,吕小土和梅一辰去的是门的方向,莫高去的是窗的方向。
  吕小土藏在门外,梅一辰敲门,那男的似乎吓了一跳,整个身子定住一樣。
  梅一辰再敲,他走过来把门打开一条缝,问,啥人?
  是上海市区口音,看相貌应该有五六十岁了。更加有戏了。梅一辰心里想,然后问,先生,打听个人,对面这个厂房的老板最近来过吗?
  那男的说,没看到过啊。
  梅一辰又问,先生,你是住这里吧?
  那男的回答,对,对,我住这里。
  说着要关门,梅一辰脚往前一伸,拦住了门,她又问了一句,先生,你住到这个地方多久了?
  那男的说,没多长时间,刚刚搬来。
  听到这话,吕小土闪身出来,走上前两步,窗子那边,莫高也站了起来。
  这人一看,一阵惊慌。
  三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梅一辰拿出警察证给他看,说,警察,跟我们走一趟。
  那男的说,你警察就警察,关我啥事情?我又没干什么坏事情,为什么要跟你们走?
  梅一辰说,干没干坏事情,等我们调查以后再下结论。
  那男的说,我真没干什么坏事情,我不过是,不过是……
  梅一辰说,不过是把自己装进木条箱里让快递公司运过来?
  那男的说,这位小妹,你讲的什么我听不懂。
  梅一辰说,奥灶面烧得那么好,中国话听不懂啊?
  那男的说,小妹,你讲的是中国话里的上海话好吧?我不过是……
  原来,这个人确实是上海市区人,本来住在杨树浦路一带,动迁搬到这个地方有一两年了,平时收收废品。一次路过看到有人这样开这间门卫室的门,便知道钥匙放的地方,收废品累了,就自己开门进来歇歇脚。没想到,这次进来,屋子里竟然有人来过了,惊讶之余,正想“收”几样“废品”回去。碰到有人问,当然不敢说不是自己住的地方,于是顺口胡诌。
  你收废品,那你有秤吗?莫高问。
  男人不明所以,但还是顺从地跑到三轮车那边拿来了秤,殷勤地递给莫高。
  那边梅一辰手上已经有了快递公司承运的重量,减掉他们三个人称出来的重量,得数是两百,单位是公斤。不对吧?两百公斤的人,那得有多胖?看箱子里那些衣服的尺寸,也不像。那么是他们的判断有误?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还是莫高反应过来了,他把秤拿出去,问那个收废品的上海爷叔,你说实话,我保证不打你,你这秤对吗?
  那男人满脸堆笑说,我刚要讲给你听,这秤是一个外地人转卖给我的,我已经发现不对了,收人家报纸什么的,我真的会主动把斤两加上去的,阿拉上海人,海纳百川,追求卓越,开明睿智,大气谦和,这规则嘛,最讲的。
  莫高听到这个家伙把上海的城市精神这么糟蹋,想笑,但还是虎着脸问,怎么加?
  男人继续满脸堆笑说,这七两秤,加减乘除警察大哥你肯定比我会算。
  这边话刚落音,那边吕小土已经算出来了,七十二公斤,基本是一个普通男人的体重。
  梅一辰记得箱子里那些衣服的大小,尺寸对得上。果真如此,这个人智商可以的,让快递公司把自己从花园洋房那个密室之中堂而皇之地运了出来,运进这间屋子,人都走了之后自己打开木条箱。钥匙在花盆里,这个招聘的人告诉过他。吕小土试过了,在里面只要打开窗子也能拿得到。
  两天之后,结果出来了,DNA检验,这些物品的主人叫韩兴旺,有过两次前科记录。
  韩兴旺?
  梅一辰瞬间有点儿蒙,姗姗前老公不就是叫这个名字吗?不会是同名同姓吧?
  回车键一按,资料跳了出来,安徽颍上人,曾为上海某中学物理教师,1981年1月1日因贪污被刑拘,后判处有期徒刑两年,到1983年2月28日一直在白茅岭劳改农场服刑;释放后在虹口区四川北路一家饮食店工作,1983年9月10日因涉嫌流氓和聚众淫乱罪被抓获,后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到2012年2月3日一直在青海德令哈劳改农场服刑。
  涉嫌流氓和聚众淫乱?梅一辰想起了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那副破样子,要和他谈姗姗时他那种破态度,倒真像是干这种事的,也可以说明他已经放下姗姗了。杀人毕竟不是小事情,既然放下了,他怎么还会去杀白崇福?当然,白崇福被杀的案子在先,她最后一次见他那副破样子在后,但毕竟这么大一个转变,也不是一夜之间就能完成的。
  经梅一辰提示,吕小土和莫高同时想起了这个人。
  莫高大叫一声,不可能吧,寤寐思服,这幸福也来得太突然了吧?
  吕小土也大叫一声,是他?如果这个系列的案子都是他做的,杀死在婚礼上把他抓走的白崇福可以想得通,但后面几个受害人包括这个陈不凡,他应该都不认识,为什么要下手?
  四起旅馆电击杀人案都发生在1983年3月到9月之间,他贪污罪刑满释放出来了,而这未遂的第五起,发生在他流氓和聚众淫乱出狱之后。
  吕小土笔下的手绘地图上,已经把韩兴旺的两段服刑时间和五起案件的案发时间和地点清楚地标了出来。接着,他又在时间轴的上方,重重地写下了四个字,安徽颍上。
  梅一辰忽然想到,韩兴旺篆隶草楷各种字体样样写得好,姗姗自豪得不得了,三十年前采集笔迹时,怎么没想到这个问题呢?梅一辰简直要捶胸顿足。


  推理归推理,但目前的证据,只能证明韩兴旺在最后这起电击杀人案案发的民宿做过厨师,在案发前几个小时声称自己要走,而且他请快递公司运输的物品重量,比侦查员现在找到的物品重量少了七十二公斤,而七十二公斤,基本上是他自己的体重。如果要把他列为嫌疑人,还需要更多的证据。
  莫高和梅一辰被局长派去了安徽颍上,退休侦查员吕小土请缨陪同。
  怀疑对象有了眉目之后,他的老家是一定要去的。刑警队多少年都是这么做的。当然,他们不指望他乖乖等在那里,等他们来抓,但他们知道在他老家挖到的线索,从来都不会亏待他们。   到达颍上的时候,天已过午。韩兴旺家所在的那个地方,现在是一个生态旅游区。
  停好车子,三个人游客打扮,去找韩兴旺户籍迁移的历史资料上登记的那个地址。
  看到這个地址门口挂了一个铜牌,上面写着非遗保护之类的字,三个人有点儿丧气。
  来都来了,当然得进去看看。进门的时候,他们先听到一阵有板有眼的声音,再看,是一个老妇人坐在织布机上织布。
  老妇人满头白发,一身印花蓝布衣,面前的机杼上卷着织好了的布,本白的底,红色和蓝色的格子,淡雅、朴素,但也显得有些单调和沉闷。午后的光线斜射进来,老妇人的面庞一半阴一半阳,加上纵横交错的皱纹,质感极好。天井里坐着五六个小青年,有男有女,皆文青打扮,每人面前一个画板,抬头看,低头画。
  梅一辰打开手机相机,叫了声,老人家这边看看。老妇人转过身来,没牙的嘴巴张开笑了,黑洞洞的有点儿骇人。
  这个时候,一个脖子上挂张胸牌的景区负责人出来,对梅一辰说,这位女士,老奶奶是我们景区的形象代言人,除了代言长寿,还代言我们这里的手工织布工艺,你看,这布,每一块都是独一无二的。
  梅一辰蹲下来轻抚老妇人织的布,说,老人家身体这么硬朗,年纪这么大了还能织布,真是儿孙们的福气啊。
  唉。老妇人一声长叹,说道,长寿对有的人来说,是福,对我来说,是对我的惩罚。一家人,走的走,散的散,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个世上。
  老妇人后面的一句话,竟像是在说吕小土。
  梅一辰看了吕小土一眼,他没有回应她的眼神,而是俯下身子揽住老妇人的肩说,老人家,抱歉,不该勾起您的伤心事。
  老妇人说,伤心?我早就不伤心了,只盼着老天爷早点儿把我收回去。
  梅一辰赶紧改了个话题,说,老人家布织得这么好,恐怕方圆多少里都数得上吧?
  老妇人纵横交错的皱纹间有了一丝笑容,是啊,年轻时,搓捻子、纺线、织布,一个村子的姑娘媳妇都比不上我。说着,她又拿起梭子,一梭一梭接着织了起来。
  看着布一点儿一点儿从老人手腕下面长出来,梅一辰心里一抖,突然想起姗姗留给她的那半块布。
  他们一直在找手套的生产厂家,哪怕是小作坊,为此吕小土还赔上了一只眼睛,却始终没有找到。难道韩兴旺作案时戴的手套是用另外半块布自己缝的?难道这布是他母亲织的?她未敢动声色,继续和老妇人聊。
  老人家贵姓?她问。
  姓王。老妇人腾出手来,在空中写了一个王字。
  梅一辰一听有点儿糊涂,她问,王是老人家娘家的姓吧?
  老妇人瘪着嘴巴说,对对对,我娘家姓王,我嫁到这村子,整个村子的人都姓韩,说是韩信的后代迁过来的。
  有个叫韩兴旺的小伙子,后来到上海干大事情去了,这人是你们村的吗?莫高拧着水杯的盖子,从后面走出来问。
  你问他做什么?老妇人没牙的嘴巴又瘪了瘪,反问道。
  哦,刚刚听老人家说你们村子的人都姓韩,想起来有个朋友读师范时候的同学叫韩兴旺,后来没联系了,好像是你们这一带的人,随便问问。老人家这么问,应该是知道这个人了?莫高道。
  不知道,不认识。老妇人低下头继续织布。
  梅一辰使了个嫌弃的眼色给莫高。
  对这个眼色,莫高就当没看见,反倒是拿出手机,俯下身子打开照片给她看,照片上是满墙的奖状,奖状花红柳绿,很是喜庆。她用两个手指放大照片细看,上面都写着韩兴旺这个名字。
  梅一辰心里一下明白了,她走到织布机前问老妇人,老人家,你刚刚说年轻时织了很多布,现在还有吗?能不能卖点儿给我,我有个朋友在上海开店,最喜欢手工织的布了,年代越早越好。
  老妇人的脸色缓和了一些,她停下手中的梭子,从织布机上下来,梅一辰上去搀了一把,两个人去了后面的房间。


  把梅一辰拿过来的两样东西,一样是一块韩兴旺母亲早年织的布,一样是姗姗给她的那半块绣有“白首不分离”五个字的布,和五起案件留下来的那几缕纤维比对,理化专家得出的结论是完全一致。加上前面DNA比对结果,韩兴旺是嫌疑人的证据陡然增多。
  四条人命,外加一起杀人未遂,谁也不敢怠慢,全城大搜捕,但弦都是绷在暗处。
  可就在这时,出了一点儿小问题,之前韩兴旺两次入狱留的DNA,和在郊区那个破败的工业园区门卫室里提取到的DNA,完全一致。但是他们三个人去他老家时,莫高趁着去后院接水时“顺到”的老妇人的牙刷和头发,比对下来和韩兴旺的DNA没有亲缘关系。
  怎么回事?难道这个两次入狱的家伙和这个洋房民宿大厨,不是同一个韩兴旺?这个可能性不大吧,肯定什么地方有问题。
  还得再去一趟安徽。
  莫高分不开身,吕小土主动说陪梅一辰去。高铁上,两个人一排,吕小土靠窗,梅一辰靠过道。
  梅一辰看着他手里的表格说,如果我当时能想到这块布,这块一直在我身边的布,你的眼睛就不会……
  吕小土摘下老花镜,夹着铅笔的手停在半空中,人生没有如果,我们都太幼稚,小梅,我也常常想,如果十四岁那年,我没有放开弟弟的手……
  梅一辰说,我同意,说如果对已经发生了的事情没有用,但说出来,会好受些,所以我还是想说,如果那天,我没有一脚踩进水塘里,是不是你就不会……不会到老了还孤身一人……
  吕小土说,我怎么会是孤身一人呢?说着他转过身来对她说,我这不是还在找弟弟嘛。
  听到他说前半句时,梅一辰的耳根子突然红了起来,但后面的那句话又让她的耳根子白了回去。
  见她不再说话,吕小土笑着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双肩包,打开,拿出一个长方形的保温袋,再打开,是一只奶白色的保温壶和两只配套的咖啡杯。
  梅一辰忙放下小桌板,接过咖啡杯。咖啡从保温壶里倾泻而出。正在这时,火车一个晃动,吕小土杯子里的咖啡洒了出来,在表格上流出一条咖啡色的小河,梅一辰连忙拿出纸巾来吸。   吸干后,两人继续一左一右喝着咖啡,吕小土看着窗外,梅一辰看着手中的表格。
  火车单调的行进声中,她突然发现那条咖啡色的小河,正好从上到下流过受害人姓名一栏,再看那竖排的字,白崇福、杨首、赵伟分、王离、陈不凡。四加一,四个既遂,一个未遂。
  白,首,分,离,不。
  稍微调整一下顺序,白首不分离。
  不对,怎么恰好会是白首不分离?
  但是,确实是白首不分离。
  难道这就是韩兴旺一定要杀死这五个人的原因吗?
  她又想起了那块布,这次不是布的质地,而是绣在布上的那几个字,想起了姗姗的临终托付,想起了采集笔迹时韩兴旺的玩世不恭和她提起姗姗时他的冷漠,想起了他后来被判死缓的那个多少有点儿难以启齿的罪名,按说这些都是迹象,表明他已经释然了,难道这只是表面现象,暗地里他一直执念于此……
  她碰了碰吕小土的胳膊,手指点着,一个字一个字指过来,叫吕小土看。
  吕小土忙戴上老花镜,仔细看着,又摘下老花镜,没有说话,但眉间的川字纹蹙得更深了。
  他看了一会儿窗外,接着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接通以后,他问对方,客人姓名你们工作人员都知道吗?
  梅一辰听得到听筒里的声音,是洋房民宿那个小巧饱满的值班经理。那个人说,知道的,知道的,每一批客人来,我们都会做卡片放在床头柜上,要求工作人员称呼客人时要称呼到姓,以示尊重,比如陈先生、陈太、李小姐,等等。
  吕小土又问,这些客人的名字工作人员知道在先,还是大厨提出要离开在先?
  值班经理说,这个……记不住了,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吕小土说,没什么,了解一下。
  电话挂掉以后,吕小土拿起杯子,深深地喝了一大口咖啡,然后低声道,白首不分离,没看出来,韩兴旺这家伙还是个大情种啊。既然陈不凡没有被杀,他会不会杀一个名字里面有“不”字的人呢?
  吕小土的这句话,让找到韩兴旺这件事情变得紧迫起来。梅一辰赶紧给莫高打电话说了这件事。
  莫高怪叫一声,白首不分离,小梅同志你没发烧吧?
  梅一辰说,这可是你一直教导我的,大胆设想,小心求证。
  莫高说,有这出吗?看来,在抓到这个家伙之前,我们得把全国名字里有“不”字的人都给保护起来。
  呂小土接过梅一辰手里的电话对莫高说,我看没这个必要,目前上海就可以了。这个韩兴旺啊,我敢断定,他有多爱上海,就有多恨上海。
  这次吕小土和梅一辰去的是当地派出所,派出所通知韩兴旺村里的老书记来一趟所里。
  老书记的一席话揭开了谜底。原来韩兴旺和这对老夫妻是收养关系,那个时候管理没现在规范,户口是公社管,农村人忌讳说谁家是绝后的,老夫妻坚决不让写“收养”两个字,结果就没写,所以户籍底册上体现不出来。有人说韩兴旺是他们从人贩子手上买的,老夫妻坚决不承认,老头子说是赶集的时候一个不认识的人没钱养活孩子,送给他们的。这个说法没办法考证。韩兴旺究竟是哪里人不清楚,但到底不是亲生的,考到上海的师范学校以后,就再没有回来过。村里的会计说韩兴旺刚开始几年还给老夫妻寄过钱,后来再也没有了,这个人是死是活,他们也不知道。近来肯定是没回来过。
  梅一辰跟着派出所民警去县公安局档案室查韩兴旺的原始户籍资料,吕小土说再去韩兴旺家里看一下。
  路上吕小土买了一箱牛奶,想了想,又加上一盒又软又甜的萨其马。
  进门的时候老妇人还在织布,一抬头便认出了他,没牙的嘴巴张开笑笑,继续织。这次景区的管理人员不在,也没人写生。
  吕小土取出一盒牛奶,插好吸管,走过去递给老妇人。老妇人连忙摆手说,你自己喝。吕小土说,我也喝的,老人家先喝。老妇人接过牛奶时,吕小土发现她满是皱皮和老人斑的右手腕上有只银镯子,上面挂着两个小铃铛。
  老妇人瘪着嘴吸着牛奶,吕小土瞅着铃铛问,老人家这个银镯子是老货吧?我看看可以吗?
  老妇人说,是有年头了,你看。说着,她放下正在喝的牛奶,把银镯子取下来递给吕小土。
  看着看着,吕小土的脸色大变,他忙拿出手机左拍右拍。
  还回去的时候他又问老妇人,老人家,冒昧问一下,您说这银镯子有年头了,什么来历能讲给我听吗?
  老妇人说,家里的旧东西,没什么来历,也不值什么钱。
  吕小土接着问,这东西您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吗?
  老妇人说,老头子年轻时从集市上买的,有五六十年了吧。
  吕小土心里一紧,再问,那当年老伯带回这个银镯子的时候,是不是还带回来一个小男孩儿?
  老妇人反问,你是谁?为什么要问这个?
  吕小土说,随便问问,瞎猜的,您这银镯子能卖给我吗?
  老妇人说,不卖,钱再多也不卖,这个银镯子要跟我进棺材的。


  现代刑侦手段这条流水线,在韩兴旺这里好像失灵了一样。
  郊区那个门卫室出来的路口,从发现那天起就安排了人蹲守。全市所有派出所都拿到了韩兴旺的照片布置下去。浩瀚的图像数据,日夜在比对。所有的措施,都没有结果。
  现在已知条件不算少,没有东西证明我们还没有把这个人研究透。吕小土蹙着眉心道。
  他前面那句话,局长听进去了,“白首不分离”,陈不凡没死,韩兴旺再杀一个人的可能性非常大,而下一个受害者的名字里,得有一个“不”字。筛选出全市所有姓名里面有“不”字的人发出警示,在现在这个时代,不是做不到,但会引起全城恐慌,肯定不行。旅馆系列电击杀人案,局长敲着黑板,指着“旅馆”两个字说,这个人既然这么有仪式感,那就重点布置各种酒店、宾馆、旅馆、民宿、青年公寓、短租房和有过夜条件的浴室。
  梅雨季节发的案子,现在已经快立秋了,还只到这个程度。专案会议结束,从局里出来,夜已经很深了,南京路上行人已经寥落,灯火也显得有些寂寞。   梅一辰走在吕小土身边,空旷的马路上,两个人的脚步声清晰回荡。
  吕小土不主动说话,她也沉默着。
  自从上次从安徽回来以后,吕小土整个人有点儿闷,人也瘦了不少。
  等走出去好一段路,吕小土突然开口了,他问梅一辰,如果你是这个人,接下来你会怎么做?
  梅一辰没有说话,一阵脚步声后,她缓缓说道,我莫名地热爱上海,高考时报志愿我填报的都是上海的学校,我努力学习上海话,我要找一个上海姑娘做老婆,我要让我的下一代成为真正的上海人,但是,可恶的丈母娘,可恶的欧米伽,可恶的白崇福,可恶的姗姗……白首不分离,在那块布被分成两块的时候,就已经分离了,我把属于我的那半块做成手套。这副手套,竟成了我的护身符。杀白崇福的时候,我没有想到要凑满五个人。但是杀掉他之后,我突然找不到人生的方向了,工作没有了,爱人没有了,周遭的一切,都变得那么面目狰狞。看着那副手套,看着那些支离破碎的字,我想,我要给自己定一个人生目标,白已经实现了,还需要首、不、分和离,我要用它们来祭奠我那可怜的、早逝的、再也回不来的爱情……黑灯瞎火跳贴面舞,我不是想耍流氓,我需要这样的纾解和转移。宣判时我告诉自己,一定要活下去,人生目标还差一个。二十八年后,我出来了,在里面学到的奥灶面手艺,让我有了栖身之地,也让我更方便寻找“猎物”。虽说我一直锻炼,但毕竟人已老迈,电线刚贴上“猎物”的脖子,就被打掉了……我不能罢休,这个人生目标必须得实现,不然我死不瞑目。
  然后呢?吕小土停下来问她。
  然后,我在找到“猎物”之前,必须躲过警察的搜捕,我既然能把自己装在木条箱里从案发现场从容地出去,我就能想出办法从郊区的门卫室去我想去的地方。梅一辰说。
  什么方法?你想去哪里?呂小土问。
  一个未知的方法,去能找到“猎物”的地方。梅一辰答。
  你怎么知道什么地方能找到“猎物”?吕小土问。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她还没想清楚,两个人继续走着。
  几步远的地方,绿化丛边的长椅上,一个醉汉躺着,靠头那边的椅子脚边,一摊污物。
  梅一辰示意吕小土走快几步,谁知突然这醉汉吼出了一首老歌:这样飘荡多少天,这样孤独多少年,终点又回到起点,到现在才发觉,哦哦哦,路过的人,我早已忘记,经过的事,已随风而去……
  听上去,竟有几分忧郁王子的味道。
  吕小土突然停下脚步说,等等,终点又回到起点,那个韩兴旺会不会再回到东风饭店地下室,他第一次得手的地方?
  怎么会?那里已经是养水草珊瑚的地方了,又没有住客。梅一辰反驳道。
  但这个房子是以前那个老板租的,可以说是另外一个意义上的旅馆。吕小土说。
  哦,就算吧。梅一辰接着说,不过,那个门卫室在浦东,他怎么能到东风饭店?戴口罩或者蒙面?这个季节天气暖和,空气又好,这么做太引人注目了。地铁、公交和轮渡他肯定不会选;过江隧道里只有机动车道,脑子有问题才会步行通过;坐出租车?过江的几座桥上都有电子警察;从小路走到黄浦江边,游泳游过去?要么通过污水管道,像《肖申克的救赎》那样?
  是啊,即使过了黄浦江,到东风饭店的路上探头越来越密集,他又不是傻子。吕小土说,有没有更安全、更便捷的方法?比如重复第一次的方法,自己躲进快递箱子里?
  快递给谁啊?总得有个收货的地址吧。或者汽车的后备厢?不过那得有车给他躲啊。梅一辰说。
  无论如何,我们去一趟东风饭店。吕小土说。
  现在?梅一辰讶异地问。
  就现在。吕小土答。
  梅一辰拿出手机打电话给莫高,说出了吕小土的想法。
  莫高沉默了几秒钟,听筒里听到他拿打火机打火的声音,然后是吸了一口烟的声音,之后他说,马上去,必须去!

十一


  凌晨时分,警察包围了东风饭店。
  莫高穿成电工的样子,跟着饭店真正的电工来到地下室,叫醒了在里面值班的员工,说是饭店一层跳闸了,有火灾危险,要紧急检查,看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莫高进去后才知道,景观水草养殖场的员工都住在里面,烧饭也在里面。典型的“三合一”场所,不符合消防规定。
  电话打上去,梅一辰于是有了下来的理由。她挂好饭店防火部工作人员的胸牌,要求值班人员提供住在里面的所有人的名单和身份证号码。名单拿到,一共十一个人,一个一个看过去,没有人的名字里有“不”这个字,当然也没有韩兴旺。
  她走上来,吕小土等在楼梯口,灯光下,他眉心的川字纹越来越深。
  她把名单递过去,他摸出老花镜戴上,看了许久,不仅没有“不”这个字,连有“不”字偏旁的,怀啊、环啊什么的,都没有。
  他摘下眼镜,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这么说我们的思路有问题?你去叫那个值班的员工上来,我有问题问他。
  值班的人来自安徽淮北。吕小土实话实说,我们是警察,要找一个人,住在下面的人有没有小名里面有“不”这个字的?偏旁也行。
  这个淮北人想了想说,有的,我表弟小名叫孬子,“不”“好”两个字上下叠着。
  吕小土问,那你表弟这个小名有多少人知道?
  淮北人答,我们这里人都知道的,大家平时孬子来孬子去的。
  吕小土听后拿出手机,打开一张照片给这个人看,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淮北人接过手机看了看说,没有啊。
  吕小土问,你确定?再看看,问题的严重性我过后再给你说。
  淮北人又仔细看了看说,我肯定不敢骗警察,这个人确实没来过。
  吕小土又问,那近几天有没有其他陌生人来过?
  淮北人说,有啊,一个满脸包着纱布的人来过,来找工作。我问他脸怎么了,他说他是厨师,烧菜的时候脸被热油烫伤了,东家给了他几千块钱就把他打发了,现在脸上化脓,只好包起来。几千块钱看病花完了,住没住的,吃没吃的,只求有个地方,不给钱都行。我问他会做什么,他说他会烧奥灶面。我说我们这里都是淮北人,不爱吃奥灶面。他说面叶爱吃吗,侉子馍爱吃吗,这些他都会做。我让他试着做了一次,味道还真不错,就把他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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