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个枪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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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不起,刚才我有点激动,记忆可能出了点差错。容我再想一想我父亲的身上到底有几处枪伤,是啊,到底是几处呢?
  难得一个没有雾霾的好天气!
  黄慈柔推着父亲到小区的广场上晒太阳。父亲坐在轮椅上,挺直着背,仿佛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似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前方,脸上安静得似面镜子,那头銀丝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出跳。不知什么时候,这面安静的镜子上有了裂痕。
  “为什么不让我吃早饭?”父亲的声音里充满着孩子般的委屈。
  黄慈柔不禁哑然失笑。“爸,不是才吃过吗?一只盐水蛋鳖子两只菜包子。怎么忘了?”
  “哦……小蔓做的包子顶顶好吃……”父亲嘟囔着,咂着嘴,仿佛回味着菜包子的余香。
  小蔓是母亲的名字,父亲最爱吃母亲做的菜包子。那菜包子自与市面上的不同,馅除了青菜、香菇、木耳外,还加了少许虾米和紫菜,口感里有着海的味道。母亲记着父亲是海边长大的,爱着大海的味道,做什么吃的都要加点海货。父亲身体好的时候,一气能吃下五只母亲做的菜包子。母亲的这门手艺,只有慈柔学到了真经。母亲去世后,慈柔便把父亲接来在一起生活。谁想,父亲竟一点一点地往老年痴呆的路子上走,到后来谁都不认得了,什么事都记不得了,却独独记得母亲的名字。
  广场上有人在跳舞,是那种有规矩成方圆的扇子舞,随着队形的变化,舞者们手中的扇子变幻成各样各式的红珊瑚,在阳光下鲜艳夺目。慈柔对这些不感兴趣,甚至有些抵触,便加了力,试图尽快把父亲推到广场的另一侧,那里安静,阳光也更好。当轮椅经过跳舞的人群时,盛开的红珊瑚突然收敛了,音乐声戛然而止,舞者们纷纷向轮椅围了过来。
  “老英雄,早呀!气色真是好!”一个蒲包似的女人抢先就到了轮椅跟前,热情的双眼不住在轮椅上的老者和站着的黄慈柔身上睃来睃去,一个人的眼仗打得热火朝天。
  黄慈柔认得这个女人,是社区的,每次碰到她,那热情总像开了锅的蒸气,熏得人难以承受。也难怪,黄家在小区里是有名的,老爷子打过鬼子打过老蒋还抗过美援过朝,枪林弹雨地闯过鬼门关,身上留有九处枪伤,这些可都是上了地方志的;眼看着就往100岁上奔了,让人不得不信“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之说,谁都想沾沾他身上的寿气,这是一层。这第二层,就是服侍老爷子的女人,倒不是因为她是黄家的小女儿,而是因为她是一个从来没有嫁过人的老姑娘,于是大家便有了谈资,哪怕是这个老姑娘哪一天穿了件色彩鲜些的衣服或者画了眉毛抹了口红,大家都会说上个半天,编排出各种各样的故事来。黄慈柔自然明白这热情背后的东西。此刻,她有一搭无一搭地搭讪着,回应着这些热情过度的女人。
  面对着围过来嘘寒问暖的人们,黄老爷子左看看右看看,寻找着什么似的,突然他的脸上掠过几丝惊恐,叫道:“你们是哪个?你们把小蔓藏哪去了?小蔓……小蔓……”他哭起来,拿袖子揩起了眼泪。
  热情的人们没有料到他们的热情换来的竟是老头的哭泣,那鞭炮似的热情便一哄而散,同时散去的还有他们的人。黄慈柔这才舒了口气。她无心向这群热情的人们解释父亲的异常行为,其实也不用解释,稍微有知识的人都应该知道,对于一个只有婴儿智商的人来说,陌生人的热情不过是引发惊恐的催化剂,只有经常在他身边出现的人才能给他以安全感。
  父亲还在一个劲地唤着母亲的名字,慈柔把一只手伸给了他,另一只手輕轻抚摸父亲银白的头颅。父亲握着女儿的手,很紧,生怕一松开,这手就像鸟儿一样飞了。记得小时候,慈柔有好几回从梦中醒来,看到父亲的头紧紧贴在母亲怀里,痛苦地挣扎着,母亲抚摸着那满头黑发的头颅,口里喃喃地说着:“敌人都死了,这就带你回家,带你回家……”那情形倒像在哄一个受了伤害的孩子。母亲生前经常唠叨,外人都说你们父亲是个大英雄,可在我眼里,他只是个孩子,身体备受摧残的孩子。对于母亲的这些唠叨,慈柔一直似懂非懂。现在,她终于懂了。
  握着女儿的手,父亲终于安静了下来。在明媚的阳光里,父亲的手很凉,像来自另外一个世界。慈柔感觉到父亲的手渐渐松弛了,于是,她轻轻把自己的手从父亲的手中抽了出来,继续推着轮椅行走在明媚阳光里。
  “我要去找小蔓了!”
  陡然间,慈柔的耳际划过这么一句话,甚至还没有回过神来这是幻觉还是现实,那声音又响了起来:“我要与小蔓葬在一起!”这下,慈柔听明白了,这声音来自父亲,铿锵有力,以前那个英雄父亲回来了。慈柔低下头,眼前的父亲闭着眼,睡着了似的,脸上风和日丽……
  父亲的葬礼很隆重,该来的人都来了,市委书记和市长也来了,给足了黄家面子。面子上的虚华过后,黄家的四个子女坐在一块开起了家庭会议。这都是因为慈柔的一句话。父亲是在慈柔面前断的气,老人家最后留下什么话,自然只有慈柔知道。慈柔在第一时间告诉两位哥哥和一位姐姐,老爷子最后的愿望是与他们的妈妈葬在一块。
  “就这些?”
  “就这些!”
  在得到慈柔肯定的回答后,三位哥哥姐姐都沉默了。如果没有慈柔的这句话,父亲的骨灰会在第一时间安葬在烈士陵园。按照政府的红头文件规定,像父亲这样资历的老革命老英雄,活着的时候就在烈士陵园预留了墓地,去世后还要塑像,供人们瞻仰。但是,比父亲小了近二十岁的母亲,是没有资格进烈士陵园的,只能安葬在普通的公墓。其实,黄家早就预见了这一点,母亲去世后,在安葬母亲骨灰的墓地旁为父亲买了块同样大小的墓地,打算将父亲的骨灰安葬在烈土陵园,在母亲的墓地旁建一个父亲的衣冠墓,这样对组织对母亲都有交待。现在的问题,父亲的最后遗愿是与母亲葬在一起,弄个衣冠墓在情感上说不过去,也是对死者的不敬;然而,如果顾及了情感,又如何向组织交待?父亲用生命换来的荣耀将湮灭在普通众生之中,这又如何对得起父亲身上的九处枪伤?
  大哥点燃了一支烟,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在渺渺青烟的掩护下扫视着三个弟妹。在黄家的四子孩子中,大儿子的官做得最大,会议自然由他主持。青烟散尽,他终于开口:“小妹,爸爸最后的日子是你陪着的,你先说说吧。”   慈柔说:“该说的我早就说了,还是那句话,遵照父亲的遗愿。”
  一阵沉默。大哥不住地吸着烟陷入思考,二哥心不在焉地翻看着手机,大姐对着镜子寻找头上的白发,慈柔低着头茫然地看着地面。时间在静穆中流淌,在人的心里头发出“嘀哒嘀哒”的声响。
  “咔嚓”一声,大姐关上了那面小圆镜,于是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爸爸患老年痴呆这些年了,那智商连八岁的小孩都不如,一个小孩的话怎么能当真?”
  大姐的话让慈柔甚觉刺耳。“大姐,你这是什么话?不管爸爸的智商怎么样,他都是咱们的父亲!再说了,也正是因为只有八岁小孩的智商,他最后的遗愿才最真实!童言无忌呀!”
  大姐说:“小妹,我不过是随口一说,你说话这么冲做什么?我又没存什么私心!”
  “这么说,就是我有私心了?我倒要听听,把爸妈葬在一处,怎么就存了私心呢?可别让我说出好听的来!”
  大姐“嚯”地站了起来,直杵到慈柔跟前,大有兴师问罪的架势。
  眼看著姐妹俩要对杠起来,大哥连忙站起来和起了稀泥。把大姐劝坐了,又问二哥有什么意见。
  二哥笑说:“父母的那块墓地,大多是我出的份子,按理我该拿个主导意见。但我一个生意人,不比你们吃公家饭的,没什么原则性,随大家就成。”
  轮到大哥了。大哥打开银色的烟盒,从中取出一支烟来,叼在嘴上,打了几次火硬是没有打着。二哥见状,连忙掏出自己的ZIPPO打火机,“啪”地一声打着火,替大哥点上。大哥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中,大家无法看清他的表情。“我看这样吧,咱兄弟姐妹四个投票表决,少数服从多数,怎么样?”
  大姐和二哥立刻响应,慈柔没有做声,于是目光都聚到她身上。众目睽睽之下,慈柔只觉脸上一阵燥热,胸口那团火似随时都要喷薄而出,她連喝了几口水才把这火给压了下去。她说:“其实投不投票都是一个结果,这个大家都心知肚明。我是家里最小的,人微言轻。但爸妈最疼我,就凭这一点,有些话我还是要说。大姐,你那读研的宝贝儿子正积极要求进步,刚递交了申请,又在竞争学生会主席,没说错吧;还有二哥,钱是赚了不少,但还想更进一步,弄个政协委员、人大代表什么的当当,这也没错吧。如果爸爸的骨灰安葬在了烈士陵园,政府给塑了像,那咱老黄家就是千秋万代地脸上有光,你们心里打的那些个小九九就多了几份胜算。再说大哥你,一把年纪了,纵有要求进步的心也没那个本钱了,年龄毕竟是个宝嘛。不过你打小就服从惯了,先是服从爸妈,上学了服从老师,结婚了服从老婆,做官了服从组织,现在呀,恐怕只有组织能让你服从了。我哩,没有家庭,无儿无女,跟爸妈一起生活的时间最长,也没什么好图的,就图让爸妈开心,这大概就是小妹我的私心。好了,我该说的都说了。爸爸的骨灰到底如何安葬,哥哥姐姐们说了算!”
  说毕,慈柔转身进了自己的旁间,关上门,泪水夺眶而出……
  父亲的骨灰终究安葬在了烈士陵园。塑像落成那天,兄弟姐妹四个都去了现场。一群记者还有几位作家追着他们采访,记者倒好应付,查查地方志,问问几个场面上的问题,一篇应景的新闻就成了。只是那几个作家难缠,坚持要挖掘新的亮点和泪点,炒地方志的冷饭是不行的,死打蛮缠了半天,选题也定不下来。
  一位女作家拿着地方志翻阅着,突然眼睛一亮,大有醍醐灌顶之势。“这书上提到了黄老英雄身上的九处枪伤,只是写得太笼统,不生动。依我看,我们就集中力量挖掘九处枪伤背后的故事,怎么样?”
  在场的人纷纷表示赞同。
  大哥指着慈柔说:“咱家小妹是研究历史的,这些故事她最清楚,你们采访她就都有了。”
  这下慈柔成了作家们的焦点。慈柔凝望着父亲的塑像,只见碧蓝的天空下,塑像显得异常威严,仿佛随时都在准备投入与敌人的战斗之中,耳际却划过母亲临终前的话语:“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们爸爸呀,跟他过了几十年,在我眼里他就是个孩子,一辈子被身上的那些枪伤折磨着,可怜呀……答应我,你们要永远爱他,像我一样照顾好他……”
  慈柔心里头一阵酸楚,强忍着不让眼泪溢出,笑意却荡在了脸上。她对作家们说:“想是地方志写错了,我父亲的身上一共有十处枪伤。”
  “十处?”作家们惊问。
  “对,是十处。这第十处枪伤不是在肉体上,而是在他的心灵上。”
  听此言,作家们精神为之一振,纷纷拿起了笔来记录。慈柔瞄了一眼哥哥姐姐们,他们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慈柔说:“对不起,刚才我有点激动,记忆可能出了点差错。容我再想一想我父亲的身上到底有几处枪伤,是啊,到底是几处呢?等我想明白了,再约个时间和地方,给你们慢慢道来,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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