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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中国的妖怪却大不一样,不仅常人远之,而且别于鬼神。在中国民俗中,神仙世界、幽冥之所,在整体上并未反对“物”,不过是人世间的一种有序的超越,而妖怪界,则是混乱的,是与人间秩序无关的。各种妖怪叙事,也是民间惯常的话语,但它们的存在,并不是庄严地承认妖怪自身,而往往是所谓“春秋笔法”,用来表达对秩序的反抗或理解,比如填海的精卫、舞干戚的刑天。
这是中国妖怪学的“大逻辑”,也是有别于日本妖怪文化的特点之所在。孔子摒弃了妖怪,同时也奇异地创造了妖怪的生长空间。
纠结中日妖、鬼、神的样貌形态差异,不过是纠结于表象,而关注各国妖怪的故事如何与民族的想象、文化的心理相连,才是真正深入到了本质。
周作人认为,“盖此等处反可以见中国民族的真心实意”,妖怪学,看似无稽之谈,但却可以作为民俗研究的蓝本,犹如一株记载千年信仰的古树。 只看你从什么角度去理解它。
驶向异界的电车
“夜晚丑时,幽灵将乘坐江之电,从人间奔赴黄泉。”
在《镰仓物语》中,江之电是连接人间世界和妖怪空间的特殊工具。
不同于从中国铁路联想起来的革命枪声和艰苦岁月,日本的电车是寂静、丰富的。
江之电在《镰仓物语》中前后6次的亮相,几乎包揽了日本电车这一传统意象在移动间所有的浪漫与诡计。
“穿过县境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
夜空下,大地一片雪白,列车在信号所前停了下来。”
这是川端康成的《雪国》的开篇。作家用几乎透明的断句,把铁道列车送上了日本文学审美的神级殿堂。
《镰仓物语》的开端也是铁道列车。新婚返回镰仓的一色夫妇,路过镰仓高校前站,路过海风中的江之电。
值得一提的是,镰仓高校前站,因为《灌篮高手》中的漫画人物—赤木晴子与樱木花道在此挥手告别,而成为了现实中全日本最为知名的电车站台。
除了出现于开篇中的纯爱、唯美氛围,此后,江之电又先后5次在电影中迥然不同地出现,分别是:作家一色利用电车模型寻找写作灵感,一色帮助警察找到跳上江之电的杀人凶手,一色携妻子观摩黄泉江之电,一色混入黄泉江之电营救妻子,一色用江之电带妻子离开黄泉。其中电车杀人与侦破的一些情节,只有在“未删减版”中才能看到。
利用电车寻找写作灵感的作家,绝对不止一色正和一个。更有名的,与电车纠缠一生的,还有夏目漱石、村上春树和川端康成。
川端康成“一生都在旅途”。
他在正儿八经的书房中无法写作,反而是在搭铁路列车辗转于全国温泉的路上、在四处移动中写就了大部分的传世作品。
列车作为一种非日常的空间,在移动中奔赴未知的“异界”,为作家的心灵提供着短暂的过滤和刺激。
总之,日本的作家们,对电车爱得不可自拔。
夏目漱石说:“看得见铁道的地方,才看得到文明。”这句话背后,是日本铁道的四通八达,和到站时间精确到“秒”的工业化奇迹。
因为是流动的、复杂的、准确的,所以电车也是有诡计的,可以用来制造“不在场证明”的。
江之电紧挨着住家向前行驶,《镰仓物语》中的杀妻凶手,从窗台一跃到了电车顶端,在悄无声息中离去,制造了“不在场证据”。一色正和作为一名推理作家,对电车这种“制造不在场证据”的可能性的发现,是对电车在严谨间的束缚、纰漏、推理与冒险精神的另类阐释。
电车是他的迷恋。杀人案件与推理,又是晦暗的电车神秘感来源之一。
空中云动月行,一色正和背影渐远。黄泉江之电正要启动,开往冥界,他要奔跑回家,带亚纪子一起来看这个神奇时刻。
奔跑,“要赶在丑时之前哦”。
此时,人被列车时刻表束缚,反而从中产生了一种快感。禁忌的,珍贵的,分享的。
而当电影进入后半段,当一色正和决意奔赴黄泉营救妻子,真正地踏上江之电时,江之电的缥缈意象便立刻烟消云散了。列车本体变得前所未有的稳当,清晰。以至于电影的最后,一色正和竟能憑借想象力,在黄泉列车铁道上构思出真的江之电来。
作家对自己踏上的列车了然于胸,但此时,目的地又忐忑不明了。
来时忐忑,列车能抵达爱人所在之处吗?
去时亦忐忑,他可以带着爱人回家吗?
无论答案如何,作家必须勇敢踏上这永无安定的列车,去承接江之电驶向异界的能力。
突围的天真
镰仓的妖怪故事神奇瑰丽,江之电的寂静行驶令人动心,但真正让《镰仓物语》从众多电影中突围,成为“日本版《寻梦环游记》”的,只是一双少女的天真之眼。
列车作为一种非日常的空间,在移动中奔赴未知的“异界”,为作家的心灵提供着短暂的过滤和刺激。总之,日本的作家们,对电车爱得不可自拔。
所谓天真,就是不顾命运,付出感情。
在日本的传统审美之中所深植的,是“物哀”的文化。但《镰仓物语》以现代漫画的叙事,提供了一个崭新的“天真”的审美观,作为一个对立面与传统的“物哀”审美观进行对话,甚至相互感染。
所谓“物哀”,是由《源氏物语》创生的一种主情、唯美主义。它是日本文学作品中常驻的一种敏感哀绪,对美的坚持,对命运的过早察觉,以及反思。
日本著名的已故铁道纪行作家宫脇俊三曾说过一句话:“隧道的命运就是漆黑。” 宫脇俊三如此悲哀地描述挚爱,就是下定决心悲哀地描述自己的命运。
《镰仓物语》里的江之电好像不一样了,它的意象或浪漫,或文学,或诡计,性格丰富得多了。江之电经过隧道,到达命运之地—黄泉之国,一路的景观也因观看者的想象不同,而呈现不同样貌。在妖怪漫画里,隧道的命运不再是漆黑。
只要一切还是未知的,那么笑脸就是天真的。
“老夫当了800年的贫穷神,还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这么好。” 贫穷神接过亚纪子递来的米饭,在女孩扬起的笑脸中,哭得颤颤巍巍。这位类似中国“扫把星”之流的神仙,其职责是散布惩罚。在日本传统中,人们会把味增烤香,沿河飘走,顺水引走这位不讨人喜欢的神仙。
几百年的妖怪物语里,贫穷神都没有接受过诚心的不以驱逐为目的的供奉,但在《镰仓物语》里,贫穷神的命运被打破了。
亚纪子或许能够感知到贫穷神的悲哀之处,也能感知到镰仓万物的幽玄,但她善良的本性并不被外物所改变。她以天真进入对话,因为自身有情,便相信神妖皆有情。
转念一想,亚纪子的个性特征,其实来自漫画原著作者西岸良平的期待。纠结亚纪子的性格特征,也仍旧是纠结于表象,而关注《镰仓物语》的故事,如何与民族的想象、社会的心理相连,才是抓住了本质。
漫画,是现代日本物语的造梦场所。在漫画中画出一双天真的眼睛,在电影中演出一双天真的眼睛,就是期待社会中多一双天真的眼睛。
没有妖怪的人间,反而少了点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