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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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季开学不几天,白玉中学语文教员黄月生就遇到了一件尴尬事:初二·一班女生唐梅花的父亲找到学校,确切地说找到黄月生,问黄月生为啥给唐梅花取诨名?班上那么多学生,黄月生为啥只给唐梅花取诨名?有了诨名,唐梅花以后咋块往人面上走?要是黄月生说不出原因,唐梅花的父亲当着黄月生的面黑着脸说就要把事情捅到校长那儿去。唐梅花的父亲把退路都留好了—要是校长给不出满意的答复并且把这个问题解决不好的话,他就要到镇上的法庭状告黄月生和白玉中学,说他们侮辱诽谤人格。
  新学年开学,班上来了不少新生。面对这些陌生面孔,黄月生老师便叫新来的学生作简单地自我介绍。唐梅花也是新来的,在初二·一班就读。她皮肤白皙,身材娇小,清澈的眸子亮汪汪的,水晶般透明,脸颊上两个浅浅的酒窝盛满少女羞赧而健康的红晕,文静清秀,过目难忘。唐梅花自我介绍时,黄月生看着她,怦然心动:多么美丽纯朴的少女!唐梅花给黄月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唐梅花自我介绍完,教室里响起一阵掌声,是唐月生带头鼓掌的。这掌声一是表示欢迎新同学,二是表示对唐梅花自我介绍的认可。掌声结束后,黄月生口里喃喃地念道:“唐梅花!唐梅花!这名字太俗气,我给你取个新名吧。”说完,转身在黑板上用粉笔龙飞凤舞地写下“罗敷”两个大字。教室里一派哗然,学生们小声地念“罗—”,无人认得“敷”字,都议论纷纷。黄月生指着“敷”字对同学们大声说:“不认识这个字吧,不认识就查字典。”一些同学便埋头在书柜里找字典,一时,教室里便出现了翻字典的‘沙沙’声。有翻《新华字典》的,有翻《现代汉语词典》的。一个手快的学生大声说:“找到了,念‘fū’。”黄月生高兴地说:“对,念‘fū’。”一个学生问:“黄老师,‘罗敷’是啥意思?”黄月生得意地说:“是人名。”
  下了课,一些男生便把唐梅花同学叫“罗敷”。唐梅花听同学们叫她“罗敷”,有些莫名其妙,但又众口难辩,无可奈何地说:“我姓唐,我叫唐梅花。我不姓罗,我不是‘罗敷’。”一个调皮的男生说:“老师都叫你‘罗敷’呢!这是老师给你取的名儿。”唐梅花又气又恼又羞愧,脸上的红晕更深透了,眼角泛出泪花,委屈得差点哭了。
  “罗敷、罗敷”的叫唤声在唐梅花耳边挥之不去,连晚上做梦,她都听见有同学叫“罗敷”。这可恶的“罗敷”、讨厌的“罗敷”,这幽魂不散、死皮赖脸的“罗敷”令唐梅花苦恼不堪,也不明就里。“我姓唐,老师咋改姓让我姓‘罗’呢?”唐梅花百思不得其解。
  星期六从学校回到家,唐梅花把这事给父亲说了。唐梅花的父亲—一个目不识丁、不交提留不交农业税人称“滚刀皮”的农民,听后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想了一会儿对唐梅花说:“梅女子,就让他们叫吧!反正名字也叫不折。”话一出口,又觉得没那个道理,我明明姓唐,凭啥子当个教书匠就可以乱改我亲生女子的姓名?就是改姓名也得问问我、征求征求我的意见呀。唐梅花的父亲这么一想,头脑里豁然亮开了:老师给学娃儿取诨名,这要不得。哪有老师给学生取诨名的事?这是不是违法呢?唐梅花的父亲凡事都喜欢往“违不违法”上靠。前些年,他耍赖抗交提留、农业税,镇上的干部就说拒交皇粮皇款是违法的,尽管他在“违法”,但因为他是村里著名的“滚刀皮”,最终“法”没把他咋样。他到在镇上的法庭去咨询,问老师给学生取诨名、乱改学生姓名违不违法。镇法庭他有个亲戚,法庭里的人都认得他。法庭里的人说,取名若带有侮辱性的字眼,那就是不尊重人,就是侮辱人格,还说老师与学生人格是平等的。唐梅花的父亲没听完,拔腿就走,到了家,对唐梅花说:“明天到学校找你老师去!”
  黄月生做梦都没料想到会遇到这样的尴尬事。
  他正给初二·一班学生上课时,唐梅花的父亲来了。唐梅花的父亲披着衣服,靸着鞋,嘴里叼着一锅叶子烟站在教室门口,他一边吐烟圈一边对教室里的学生问:“哪个是黄月生?”口气大得很。黄月生一看唐梅花的父亲站在教室门口东张西望,就心生反感,觉得这个农民太没礼貌、太缺乏常识了—找人嘛下课再说嘛,现在是上课时间啊,便前去关门。不等自己动手,那个农民却先声夺人了,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我就是。”黄月生停了课,来到门边,两人一问一答,于是出现了小说开头的场景。教室里很快就闹腾起来,学生们无知,幸灾乐祸,跟着瞎起哄。黄月生疾步走上讲台,大声嚷道:“闹啥子?闹啥子?”教室里一下又安静了。黄月生走到门边对唐梅花的父亲解释,他有些哭笑不得,想说又不知如何说,他搓着手,手上的粉笔灰便往下掉,腾起一股小小的粉尘,在空气中扑腾。“哦,老乡。”黄月生笑容可掬,觉得这么称呼眼前这个不善的农民不妥,立刻又改口道,“唐梅花同学的家长,是这么一回事。”“我与你无冤无仇,咋把姓都给我女子改了?你说说是啥意思?”唐梅花的父亲固执而倔强。“不是改姓。这个你不懂。”黄月生说。“你们这些教书的,自认为喝了点墨水水,就欺负我们这些农民。我是不懂,所以才来问个究竟。”唐梅花的父亲咄咄逼人,句句话都带刺。“‘罗敷’是个人名,汉朝的。”黄月生进一步解释。“‘汉朝’是啥子?”唐梅花的父亲不解。“‘汉朝’是我国的一个朝代。”黄月生说。“这跟我女子有啥关系?”唐梅花的父亲有些不耐烦了。“这么说吧!”黄月生想把这个变得有些复杂起来的事情说清楚一点,好让眼前这个农民一下就听明白,“‘罗敷’是汉朝的一个美女,是汉朝诗文中美女的代称。你女儿长得漂亮、体面,她的名字又太俗气,我就想到‘罗敷’这个名字,叫她‘罗敷’。”黄月生想把这件事尽量说透彻些,但觉得面对的是一个农民又没必要。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眼下,他正遇到了“兵”。唐梅花的父亲听到这里,
  有几分明白了。就在这几分明白中,他总觉得有些邪乎、有些“那个”,他恼怒地说:“你教个球书,去当流氓吧!你个大流氓老师!”黄月生一听骂他“流氓”,急了,问:“我咋个流氓了?”“你整天想女人体面、漂亮,整脑壳装的尽是见不得天的东西,你不流氓哪个流氓?”唐梅花的父亲怒气冲冲地说。教室里又哄闹起来。黄月生知道遇到对手了,麻烦事也来了。他赔着笑脸说:“唐梅花同学的家长,有事好说,下了课,到我寝室里,我们慢慢谈,好不好?”“好个球!老子要告你!老子要找你们校长,说白玉中学有流氓老师。”唐梅花的父亲出言不逊,大声武气地说完便离开教室,说要去找校长评理。   黄月生、孟主任、程记者、我,一般情况下“打甩二”,四人事先约定,谁“光头”谁就钻桌子,一般不做“烧胡子”那种惨无人道的事。
  凡游戏都能让人上瘾,带有赌博色彩的游戏就更令人上瘾。想来众所周知。隔几天不“打甩二”,我们心里便痒痒的,于是四人互相一邀约,又凑到一块儿。为了玩过瘾,有一次,我们在一家茶楼开了一个雅间,从早上玩到晚上,午饭与晚饭就叫茶楼服务员到快餐店给我们买来盒饭吃。十几个小时坐在那儿没有走动,腰酸背痛,头晕脑胀,如大病一般。我说:“今天我们把一个月的牌都打完了。要玩就玩够。今天玩够了,这个月就不玩了。”我们之所以选择在茶楼的雅间“打甩二”,目的是打了“光头”钻桌子时,别人看不见。还有就是自卑。如今哪个玩扑克还在“清玩”?哪个没有赌钱?夸张一点说,恐怕天下也就只有我们四人这么“清玩”。既然“清玩”,被人嘲笑是免不了的。再不我们四人还要被人误解成是四个神仙。所以为了面子,我们在雅间玩,或者说悄悄玩,自得其乐。
  四人玩了一段时间的“打甩二”,孟主任不来了。孟主任发生婚变,把闲暇时光用在耍女朋友上去了。孟主任不来,就拆了我们的台。实话说,我掂量来掂量去,在这个城里所认识的人中,如今是无人陪你“清玩”的,最后,我们把开影楼的母经理找来,要求他加入我們“清玩”的行列。母经理奉行独身主义,四十多岁了,还孤身一人。他每天生活在花丛中,是不是处男,全城人民都怀疑;他失没失身,就只有良心知道。母经理高兴地加入我们的行列,表扬我们说:“这种玩法就是高雅。在物欲横流的年代,你们这么玩,难得难得!”
  母经理加入后,我们“打甩二”又持续了一段时间。后来,每当通知他“打甩二”时,母经理便借故称忙,说在陪客户,也不知是真是假。他不来,少一个人就凑不起场合,“打甩二”的事便逐渐少起来。为了持续下去,程记者把他的朋友苏三哥又介绍过来,我们四人又重振旗鼓坚持玩了一段时间。这时,我发现黄月生明显地开始对“打甩二”厌烦起来,之所以还来玩,是看在朋友的面子上。我也明白,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长期玩这种游戏,单调、枯燥、乏味,也是可以理解的。
  黄月生调进城工作后,他老婆暂时还在白玉中学教书。为了享受到优质的教育资源,黄月生的老婆让黄月生把儿子也带到城里念书,并由他照料。有时“打甩二”,通知黄月生时,他便扯故说没空,要照顾儿子,不是辅导作业就是给儿子煮晚饭再者就是去学校接儿子回家。他如此伟大的理由使我们十分惭愧的同时也漏洞百出:他儿子住校,用得着他煮晚饭吗?学校与他家一街之隔,用得着天天接儿子回家吗?偶尔,他又主动与我们联系“打甩二”,我们心里很是不安,觉得他既要承担当父亲的责任又要尽到母亲的义务,
  还要对得起朋友,简直是几难。“打甩二”只要他能来,我们就感激不尽。
  黄月生一上牌桌,开头几盘还玩得十分认真,玩几盘后,我发现他就不在状态了。这种不在状态的起因时常与他的手机有关。“打甩二”的时间我们一般都选在晚上,白天各自都要上班,没人有闲心玩这种游戏,也只有晚上玩几盘,驱逐驱逐白天繁重的工作给身心带来的疲惫。黄月生上桌子,半个小时后,手机就要响。因为离得近,我们大致还听得清楚手机里说话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一接女人的电话,黄月生打牌就心不在焉了,简直可以说是乱了方寸。我们责怪他重色轻友,他说是他老婆在“查岗”。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机又响起,仍是女人的声音。他在手机里连连讨好:“快了快了,马上完。”这一干扰,谁也没雅兴玩了,只好散伙。
  以后只要“打甩二”,只要黄月生在场,我们都要对他说:“你最好把手机关了,你的电话最多。”“你晚上都要‘上班’,不愧是‘黄信息’。”面对我们的冷嘲热讽,黄月生有苦难诉、有苦难言似的,但又并不觉得委屈,一任我们奚落。这时,他的手机又响了,里面还是女人的声音。他小心甚至有点讨好地接着电话,唯唯诺诺,如同在听领导安排工作。他接听手机时,便起身离开桌子,企图避开我们。我们对他说:“少打色情电话。”
  黄月生对“打甩二”的热情骤减及其态度一并影响了我们的情绪。何况再好玩的游戏时间一长,玩久了,都令人产生乏味甚至没多少意思的感觉。到了后来,大家似乎都是勉强凑场合,玩得无精打采,纯属应付。牌桌上,黄月生人在曹营心在汉、心猿意马的状态,常常迫使我们早早地鸣金收兵,迫使我们说“算球了,不打了”,不欢而散。
  我们“打甩二”的机会越来越少了,生活又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不“打甩二”,不写诗了,黄月生与我接触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十天半月打一次电话成了常事。就是打电话,也是我主动打。我打电话问他一天忙啥,他在电话里大声说忙信息收集,要把各县区下属部门的信息汇总办成简报,还要忙办公室的事,写经验交流材料,写总结,忙得饭都顾不上吃、胯裆都跑破……他虽在诉苦,但语气中不乏乐观,看来他不是在真正埋怨工作。末了,他说,哪天我们在一起耍。耍什么他没说明。这“哪一天”是个模糊说法,也成了他说话结尾的格式,“哪一天”鬼晓得是哪一天?
  黄月生也学会了玩虚的。
  一天夜里,我正要睡觉,黄月生突然打来电话。
  “这么晚了,有啥紧要事?”我问。
  “周大哥,遭了,我遇到大麻烦了。”黄月生在电话里带着哭腔说。
  “莫急,慢慢说。” 我安慰他。
  “有人捉奸把我逮住了,要杀我。”黄月生恐慌而沮丧地说。
  “……”惊愕中,我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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