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湖南攸县县志记载：从前我家门前那条小路，在帝王时代属官道。那层层叠叠的石级像一串没有尽头的省略号，从小山村向牛头岭上延伸。运输工具只有扁担。人们肩挑背驮，一步一咬牙，挣扎在陡峭的石级上。
　　1958年，冷寂的小山村突然人群如蚁，准备修一条通往县城的公路。那时强迫命令风盛行。我妈正有身孕，也被驱赶到工地，挺着大肚子手挖肩挑，日夜折腾，以至早产，生下了我小弟。紧接着，“三年困难时期”来了，许多人生病甚至被饿死。人们望着空荡荡的路基十分不解，穷山沟里修这么宽的大路干吗？白白地糟蹋土地。眼下填肚子要紧，于是见缝插针，垦翻路面，种上旱粮作物。
　　十年后，才又开始把路面重新修整。铺沙石，架桥梁，断断续续搞了几年，公路才初具规模。突然一天，县城方向来了个怪物：四个大轱辘抬着座小楼阁，骨碌骨碌地跑着。太神奇了。人们奔走相告，惊叹不已。山里人几乎从没走出大山，虽有极少数人去过一百多里外的县城，但那时的县城几乎见不到汽车。几天后，人们才知道这是公社买来的拖拉机。
　　买了拖拉机头，却没钱买挂车。孤零零的“小楼阁”间常路过，大家都围着看稀罕。小弟和村里的一群孩子老看不过瘾，每次都追在车后的滚滚尘埃中惊喜地大喊大叫，追不及了，才住下脚。
　　几个月后，春耕大忙，公社再次从银行贷款，拖拉机后这才配上了挂车。一天，拖拉机拉着一大车木材过来了。这家伙哪来这么大的力气呢？这么多杉树一百人都挑不动哩。正在人们议论纷纷百思不解时，司机返回村里，请人去推车，呼啦一下去了一大帮人。拖拉机搁在牛头岭上，上不去。人们趴在车后推着，马达咆哮着，冒着滚滚黑烟，忙乎了半天，车轮老在原地转。司机跳下车，一脸沮丧地说：上这陡坡时，前面太轻，前轮翘起来了，去几个人到驾驶室里压车头。人们都想过坐车的瘾，呼啦一下挤满了驾驶室。
　　司机哭笑不得：“把我的座位都占了，这怎么行呢。”小弟第一个被淘汰：“你这个小不点，风都能吹跑，能压什么呢，白白占着个座位。”不顾小弟又哭又闹，强行抱下车。因为早产，小弟先天不足，出生后又一直闹饥荒，以至精瘦精瘦，又矮又小。
　　山里人的日子寂寞难耐，以后听见马达声，便争先恐后跑过去。跑在前面的可抢占驾驶室，或站在车门旁的踏脚板上压车头，跑在后面的便推车。小弟压车不够分量，推车不够高度，看着挤在驾驶室里的人那种居高临下，洋洋自得的神态，心里痒痒的，眼馋极了。
　　我也老跑不过人家，每次都只有推车的份。这天，终于抢占了车门边踏脚板上的站位。刚抓住车门站好，突然一个小孩钻进腿缝间。我马上意识到大事不好，这准是小弟。“快！快下去……”话未说完，马达突然响起，车子开动，在剧烈的颠簸中，小弟因无处立脚被摔下车去，七孔流血，哇哇大哭。
　　人们都慌了神。司机立即摘下挂车，叫我抱着小弟上驾驶室，立即去县城。终于可以坐车了，而且去县城，小弟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喜出望外，破涕为笑。
　　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这家伙太难坐了，突如其来的大颠簸，让人防不胜防，头不时撞到车棚上，碰了好几个大包。五脏六腑都像快要颠出来。小弟一直血流不止，没到县城就停止了呼吸。
　　星移斗转，一晃四十多年过去了。牛头岭被削掉了半边山头，贯穿南北的京珠高速横穿而过，大小车辆昼夜穿流如梭。每条村道都已水泥硬化，直通家门。摩托车普及到每个农家，许多人家拥有小轿车。可怜的小弟，若还活着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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