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栋(连载3)

来源 :海外文摘·文学版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zhangyanmin2008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接上期)
  第49章 2014年9月8日(农历八月十五),中秋,星期一
  天未亮,母亲就起床了。
  尽管她蹑手蹑脚,尽管她压低声音,但我还是被惊醒了,其实,我不是被惊醒的,我压根就没有睡着,或者说没有睡深。
  我整整一夜都没有睡踏实。
  夜间陪母亲说话,一直到夜深。迷迷糊糊入睡后,又不停地做梦,梦见自己骑马远行,母亲舍不得我,拉住我不让走,我的马似乎通人性,明明是从52栋出发的,明明往前走了,明明走远了,但最后的目的地居然还是52栋。就这样迷迷糊糊、懵懵懂懂之间,母亲起床了,而我,刚好骑着马又一次来到了52栋。我揉揉眼睛:“怎么又回来了!”母亲说:“天还没亮,早着呢,你再睡会。”我说声好,就又合眼了,合眼后又骑马远行了。
  迷迷糊糊间觉得毛毯被扯开了,又盖上了,接着便听到一缕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让你乱动,别把鹰吵醒了,让他多睡会,天还没亮,你起来干什么?”对,是母亲斥责老爹的声音,接着是一阵响动,应该是老爹被母亲推回到床上:“你还不多睡一会儿?鹰从今天起要到上饶上班了,今后要住上饶了,以后陪你睡的次数少了,现在他陪着你,你还不多躺一会儿?”老爹似乎听进去了,便抖抖索索地扯了一番毛毯,然后安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老爹的身子向我靠了靠,似乎还侧身了,因为我闻到了老爹呼出的不太好闻的烟熏味了。母亲又独自嘟哝开了:“也不知这领导怎么想的,今天不是中秋节吗?怎么让今天去上班呢?为什么不等明天呢?”母亲的话提醒了我,我忽然明白自己骑马去哪里了,对的,组织部门通知我今天去上饶报到,从今天起我不再当城管了,我要去市文化局上班了,我要改做文化工作了,那些说我文化人做野蛮事的人再没有机会嘲笑我了,我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骑马了,原来要去上饶报到了,对啊,我的马呢?马到哪去了?我随手抓去,试图抓住缰绳或者马鬃什么的,却听到老爹“嗷嗷嗷”的叫声,原来我抓到他的胡子了。我一骨碌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老爹也坐了起来,母亲听声音推门进来,她看到我的样子,知道我做梦了,说:“你小时也是这样,一出门就睡不踏实,就做梦,可长大以后不会了啊?怎么?又做梦了?”
  我完全清醒了,故作轻松地说:“哪里出远门了?不就是个上饶吗?才二十多公里!”母亲说:“远倒是不远啊,可工作啊,生活啊,都待那里了,就不能天天回广丰了,这样一算就远了,当然算出远门了。”没想到母亲给我来了个相对论,来了个实际距离和心理距离的区分理解。母亲说的是对的,让我无法反驳,上个月,我儿子考进了上饶中学,妻子与儿子已经住到上饶去了,现在我又调到上饶工作,妻子不久肯定也会调去的,因此,往后我定居上饶是必然的事情,上饶到广丰再怎么近,也不可能天天回来啊,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可以天天到52栋了,不可能像现在这样说到52栋吃饭就到52栋吃饭了,不可能像现在这样说在52栋睡觉就到52栋睡觉了,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想睡在二老中间就睡在二老中间了!我忽然想起刚刚骑的马,难怪怎么走都又回到了52栋呢,原来如此!
  天亮了。
  二姐和哥哥们都来了,还有一大堆小辈也来了。他们是来送我的,他们满脸的笑意却掩盖不住眼神里流露出来的惆怅与不舍,他们的来到又让我想起那匹马来。
  临出门时,母亲拉着我的手说:“今天你去新单位了,那里的人不熟悉,你要改下脾气,对人家好点,人家就会对你好的!” 要上车了,母亲悄悄塞给我一个月饼,她说:“今天中秋,就在上饶陪老婆孩子吧,吃了这个月饼,就算跟嬷跟爹团圆了!”
  我眼眶骤紧,急急挥挥手,摇上了车窗!
  第50章 2014年9月9日(农历八月十六),星期二
  一大早,我就往广丰赶了,到52栋时,八点还差几分。
  母亲看到我,很是惊讶:“你,你怎么不上班啊?”见我不做声,她又补了一句:“不会是人家不要你了,给退回来了吧?不对啊!你刚去的,就算脾气再不好,也不可能只待一天就得罪了人啊!”我哈哈一笑:“说什么呢?什么不要我了,什么退回来了,你以为商店买东西啊,说退就退啊?”
  母亲说:“那你昨天才去的新单位,今天又不是礼拜六,你办公室的凳子都没坐热呢,再说你现在不是头头了,只是个副的,你这个时候不上班跑回来,不是退回来了,又是为什么呢?”
  我骄傲地说:“哈!我会被退回来?那不是天大的笑话吗?也不看看谁的儿子,我可是著名的兰香奶的儿子,一身的本事,十八般武艺在手,想留我呢,我還得考虑考虑,是不是?再说,我是城管,谁敢退我啊?”母亲见我嬉皮笑脸,估计没有什么事,便也放下心来:“这么说,你请假了?刚去就请假啊,领导会有看法的!以前的大师傅啊,最讨厌那些爱偷懒老怠工的学徒了。”我可不高兴了:“哎哎哎!我可不是学徒工啊,我可从不偷懒啊,别冤枉我了!”母亲严肃地说:“快说说,怎么回来了?”看到母亲认真的样子,我就正经地说:“是这样的,我的老嬷,我呢,昨天去报到了,那里的局长姓涂,糊涂的涂!”母亲忽然插嘴说:“还有姓涂的?还糊涂的涂?那你说说,这个局长会不会糊涂啊?要是个糊涂的人,你现在当个副的,在他手下,可要难受了!”我说:“老嬷,你真会瞎猜,只是一个姓氏而已,人家姓涂就糊涂了?按你这么推理,那些姓鸡的人,不是都会打鸣了?还有,那些姓狗的人,不是都会咬人了?”母亲非常好奇地说:“还有姓鸡姓狗的吗?别蒙我了,百家姓里好像没有哎!”我说:“百家姓里才504个姓好不好,我们全国的姓氏可有1800多个呢,百家姓里没有的姓氏可多了去了!还真的有姓鸡和姓狗的,我骗你干吗啊?”母亲惊奇地说:“咱们国家有那么多姓吗?连百家姓都没有收全啊?”我忽然想起,在母亲的好奇之下,我们母子俩的对话已经完全跑题了,于是扯了回来:“我的老嬷,你别打断我好不好,刚刚说什么来着?对,说我们局长姓涂,我昨天去报到时,这个涂局长告诉我,准备给我的办公室购买新的办公桌、椅子、沙发、茶几、电脑、空调,得有几天,又说一个星期后要派我到市委党校学习一个月,所以干脆准许我回广丰休息一周,然后直接去党校学习,于是,我就回来了!我的老嬷,听清楚了吗?我可不是退回来的啊!”   果然,我刚坐下不久,一杯水都没有喝完,母亲就问开了:“你前天说的那个万年到底有多久啊?”我说:“老嬷,你真是厉害,上次说横峰,你问是不是横着来的,果然是横着来的,这次说万年,你问是不是一万年了,告诉你,还真是一万多年了!你厉害!”母亲有点小得意,但她却表现得很是谦虚:“我哪里知道啊?不是就着它们的名字猜的吗?猜的!”接着,母亲又有点怀疑地问:“这个地方当真有一万年吗?”我说:“当然有,还不止一万年呢!”
  我换了个话题问母亲:“嬷,你知道我们吃的大米饭最早是什么时候有的吗?就是说,水稻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母亲说:“这个谁知道啊?祖上传下来的,自古就有了吧!”我问:“祖上是何时啊?自古是几古啊?一百年?一千年?还是一万年?”母亲一脸漠然。我接着说:“这水稻是我们整个人类文明的基础,哪个地方水稻种得最早,说明那里的地方最古老,说明那里的人们最聪明。”母亲在发呆,她显然没能明白我的话,其实我也没有描述清楚,于是补充说:“很早很早以前,人没衣服穿,只用树皮遮身体,也没有米饭吃,只能吃野草、野果、野兽肉,直到有一天,他们发现了一种植物,去了壳蒸熟后可以填饱肚子,这种植物就是水稻,野生的稻子,這稻子的发现和使用,对于人类来说就是一件最最最最伟大的事了。”母亲似乎明白了:“那,那我们这里水稻种得早吗?”我说:“我在念书时,书上说是在西亚的两条河边上,四千年前就有人种水稻,说那是最早的了。”母亲有点遗憾地说:“原来最早的地方不在我们这里啊?”我继续说:“可是后来改了,说我们浙江省有个叫河姆渡的地方,七千年前有人种水稻了。”母亲的爱国主义情感一下爆发:“这么说,还是我们中国最早了!”我说:“我的老嬷,我还没说完呢,你急什么啊?告诉你,这学生读的书啊,现在又要改了!前些年,科学家有了新发现,说我们上饶有个地方,一万两千年前就有人种水稻了!”母亲非常高兴:“真的吗?我们上饶有这么厉害吗?”她忽然反应过来了:“这个地方,是不是就是万年啊?”我一伸大拇指:“真聪明,不愧是我的老嬷,真是有什么样的儿子,就有什么样的老嬷啊!”母亲摇摇手:“说反了!说反了!”我哈哈一笑:“对的,这个地方就是万年县!”母亲说:“我知道了,这个地方因为水稻种植了一万多年,所以取名叫万年县的,是不是?”我说:“不是!”母亲一脸惊愕:“怎么又不是了?”我跟母亲说:“万年这片土地很古老,水稻种植也很早,但是,万年县却很年轻,才四百年零二年。”见母亲疑惑,我就跟她讲了个故事——
  明朝,在我们上饶的鄱阳、乐平、贵溪、余干四县交界处,有一大片土地,是谁也管不了的死角,那时,有一个名叫王浩八的,率领了一大批农民在那里起义,跟官府对阵,最后被消灭了。之后,朝廷为了加强对这个地方的控制,就把这片土地从四个县分了出来,设了一个县,县城的北面有一座山峰,叫万年峰,于是,就把这个县取名为万年县了。
  母亲沉思了一会儿,自言自语说:“这么说,这个万年县的名字跟这个水稻没关系了?不对啊,应该有关的啊!对,跟万年峰有关,这万年峰肯定跟这水稻有关。”我一拍桌子:“老嬷,你就是聪明,我也在想,这万年峰的名字肯定跟这水稻种植的时间有关,可是,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找到任何依据,只是猜测。”母亲可不管什么依据不依据,她满意地说:“这么说,我们上饶就是全世界最早种水稻的地方了,说明我们这里是个好地方了!”我说:“那当然!我们上饶可厉害了!不但水稻种植最早,还有比这个更厉害的!”母亲有点急:“还有什么啊?比水稻还早吗?那不是两万年了吗?”我看母亲真是神了,她一说一个准,万年县还真的就有一种东西,已经两万年了。
  母亲催我,非得让我说说两万年的东西是什么。我喝了口水,又说开了:“几万年前的人只会使用石头打磨的石器,后来,他们学会了使用火,可以把食物烤熟了再吃,再后来,人类学会了用泥土做成埕,再用火把它们烧硬,就可以盛放东西了,也可以蒸煮食物了,还可以储存物品了,这就是陶,陶瓷的陶,明白吗?这个陶的出现太重要了,你知道全世界发现最早的陶多少年了吗?是在哪里发现的吗?”母亲有点嗫嚅地说:“该不会这陶,这陶又是我们这最早吧?”我非常非常认真地说:“是的,全世界最早的陶确实在我们这里,就在万年,其中有一片陶的碎片,被认定为两万年了。”母亲张大了嘴巴:“按你这么说,我们这里不是很厉害吗?”我说:“看怎么说,如果从文化上看,我们的老祖宗确实很厉害啊!给我们留下了很多个世界第一!但我们的经济,跟沿海地区比,还要差一些了。”
  母亲起身往厨房走去,她一边走一边说:“这厉害倒是厉害,可是,不就是个瓶瓶罐罐吗?”
  我看着母亲的背影,重复着她刚才这句话,陷入了沉思。
  第53章 2014年12月20日(农历十月廿九),星期六
  因为上周末到北京开会,所以,已经十一天没回52栋,今天无论如何也要陪陪二老了,便推掉了一切邀约,一大早就回到了广丰。
  我先到卧龙城美食街美美地吃了一碗羊肉粉,好家伙,35元一碗,这家店的味道还不是广丰最好的,居然都围了一大堆人,居然让我等了二十多分钟,可见,广丰人是多么钟爱这羊肉粉啊!
  然后,打着饱嗝来到52栋。
  二老正在喝粥。母亲问我:“怎么这么早呢?也没招呼一声,我粥煮少了!”我说:“嬷,你没闻到羊肉的味道啊?我已经吃一大碗羊肉粉了,都快撑死了!”母亲说:“粉条饱腹,难消化,尽量少吃点!”我说:“哎哟!我的老嬷,我自从调上饶后,平均每个星期都摊不上一碗广丰炒粉呢,哪里多吃了?你要知道,咱广丰人不吃炒粉会生病的。你看那些在外地工作的人,在微信朋友圈里看到一盆炒粉,都馋得要流口水,他们要是回广丰,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不管是上午还是下午,第一件事就是找个小店,吃碗炒粉。”母亲说:“不就是个炒粉吗?有这么好吃吗?我跟你爹怎么就没瘾啊?”我说:“老嬷,你吃素,炒粉有素的吗?你当然不吃了。而老爹呢,以前想吃的时候穷,吃不起,现在吃得起了,又没牙齿了,当然就没瘾了!”   母亲仍然用她的方式表达了不信,她边洗碗边说:“除非吃了会长生不老,哪有一下车不先回家而是急着去吃炒粉的?炒粉比家人更重要啊?”我觉得母亲的话也对,但广丰人迷恋广丰炒粉的情结也的确是事实,只是母亲不太了解这种情结而已。
  我和母亲关于广丰炒粉的讨论因为一部电视剧的开演而告一段落,因为我们在讨论炒粉时,老爹打开了电视,中央八套正在播放抗日剧《长沙保卫战》,母亲最喜欢看打鬼子了,只要电视里打鬼子,哪怕正在念经诵佛,她也会心不在焉,会一边念经一边瞄着电视,以致常常念错经文而后悔不迭。现在,母亲看到电视里激烈的战斗场面,便赶紧坐下了,她紧张地问我:“这鬼子跟黑蚂蚁一样多,我们打得赢吗?”我之前看过《长沙保卫战》,知道结局,便说:“我们打赢了,但死了很多人。”母亲松了口气,但又遗憾地说:“死了很多人啊!”停了一下,又幽幽地说:“你外公当年被国民党抓了壮丁,好像去了云南,据说也是打鬼子死的,可惜连骨头都不知道丢在哪里,成了孤魂野鬼,我想祭拜都不知道往哪个方向插香烧纸,唉!”或许,这就是母亲喜欢看抗日剧的真正原因吧!为了让母亲从思父的阴影中走出来,我说:“嬷,快看,鬼子快死光了!”母亲一抹眼:“真的吗?在哪啊?”我说:“在电视里啊!不过,这集演完了,等下集吧!”
  母亲起身去厨房整菜,她说:“打鬼子要是开始了,叫我啊!”我说:“老嬷,你看打鬼子的瘾比我们吃炒粉的瘾还重啊!好多电视台播打鬼子呢,你都要看吗?”正说着,手机响,是条信息,我一看内容,乐了,说:“老嬷,有人写诗赞扬你呢!”母亲好奇地说:“赞扬我?谁啊?”我说:“你还记得前几天来看望你和爹的皮姐夫妇吗?”母亲说:“记得,怎么了?”我说:“皮姐的老公叫一江,是我好朋友,也是个作家,不过,我爱写文章,他爱写诗,他看望了你们回去后,写了一首诗赞扬你,刚刚发到我手机上了,要不要念给你听听?”母亲没說要不要听,只是说:“赞扬我?我有什么好夸的啊?”我知道母亲其实是想听的,便念给她——
  看望一位老人
  发一次善心简单,一辈子善行不容易
  看望一位老人
  却有被看望的感觉
  她三十岁开始吃斋
  如今五十多年过去了
  她把供过佛的果子削给我吃
  说,那里头有她的祈福
  她拉着我的手,和我说
  我一句都没听懂,但心里全明白的话
  她做过很多她觉得她应该做的,必须做的
  就是我们称作,善事的,事
  我拉着她的手,抚摸那些皱褶
  竟然摸到了,蕴藏千年的古训
  和一位老人交流
  就是溯源一次传统
  和一位老人交流
  就是给血液里注一次暖流
  走出她的家门,阳光照在我的脸上
  我扯了扯衣领上的风,挥手和她道别
  母亲问我:“什么意思?没听明白啊!”
  我说:“诗吧,当然没那么容易懂,反正,他在赞扬你做了一辈子善事,说你善良呢!”
  母亲不以为然地说:“行善积德是每个人都可以做到的,有啥值得赞扬的?”
  我说:“他说了,发一次善心简单,一辈子善行不容易,就是因为你一辈子行善,他才写诗赞扬你呢!”
  母亲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这样啊!那你也做了很多善事,他都没赞扬一下你?”
  我说:“他也写了首诗夸我,但他夸的不是我做善事,而是夸我会做工作,又会写文章。”
  母亲急切地说:“快念来听听!”
  我就念了沈一江写的诗《周亚鹰素描》,念了两遍,母亲仍然似懂非懂,不过最后,还是充满感激地说:“你这位朋友还真是有心啊!他就来了一次,就能写出两个什么诗来啊?真的很厉害啊!”
  我说:“是啊!这位朋友的诗可是全国有名的,写得可好了!”
  正说着,电视里枪炮声猛烈地响了起来,母亲一拍手:“糟了,电视开始了,掉很多没看到了,这个老头子,开始了也不叫一声,就知道一个人看!”
  我苦笑着摇摇头,看来,母亲这看打鬼子电视的瘾真的不输于大多数广丰人的炒粉瘾啊!
  第54章 2015年2月6日(农历腊月十八),星期五
  深冬的龙虎山异常肃杀——泸溪干了,茅草枯了,林子成了灰色,竹子失去神采,人头攒动的场面没了,道教音乐的演出停了,呼啸而过的汽车扬起一路烟尘,正一观的道士百无聊赖地打扫着落叶,仙水岩隐约可望乌黯黯的悬棺,农家乐的主人正在宰杀一只乌骨鸡,一群乌骨鸡麻木地看着同伴被扯下来的鸡毛……四季易时,繁华散尽,衰芦逆风,丹霞披黑,山水无语,龙虎遁形。
  我像一粒沙子,一粒被北风吹得上下翻飞的沙粒,终于,被吹进了一片小小的竹林。透过竹子间的缝隙,竹林外那千百座丹霞山岩,被我的目光撕裂成无数的线条和碎片。我慢慢地从颓废与萧瑟之中走了出来,从恍惚与失望之中走了出来。我忽然想,生命的本质或许就是灰色与萧瑟的,绿色和葱郁只不过是生命的过程,是生命底色之上虚拟的繁荣,最终,一切都将消隐,所有的色彩都将褪去,变成死灰色,所有的一切都将归于尘土,又以另一种形式出现。我忽然觉得自己是多么可笑,比那些到龙虎山问道的人还可笑——问什么道嘛?春天来,道是碧绿的;夏天来,道是火红的;秋天来,道是沉重的;冬天来,道已非道,道已无名,道已无可名。
  对,道是什么,已无需问。道是现在,道是过往,道是永恒,道就是本心。道就是刚刚吹过的这阵山风,道就是迎风摇曳的那支芦花,道就是悬棺里躺着的那堆残骸,道就是刚刚宰杀的那只乌骨鸡和一地鸡毛,道就是我心里刚刚生起就被压下、刚被压下又重新扬起的那些意念,那些美好抑或邪恶的意念……
  呼喊吃饭的吆喝声中断了我的神游。还是回归当下吧!那只承载着道的乌骨鸡应该煮熟了吧!我这么想着,想着,就走出了竹林,走向农家乐,我脚下踩过那一地鸡毛,心里想着那一盆鸡汤,我觉得,我已经变成了一个凶手,而道,就握在我这个凶手的手里。我猛然想起吃素的母亲,我忽然知道她为什么选择吃素了,难道母亲早就悟透这道了吗?   我又退了回来,我退回竹林,我给母亲打电话,我问母亲:“你为什么吃素啊?”母亲说:“以前跟你讲过的,不想杀生啊!”
  不想杀生!是的,母亲曾经多次说过,她吃斋,是因为不想杀生,我还逗她:“佛说,一碗水里都有四万八千条虫,生命无处不在,你又怎么能做到不杀生呢?你喝掉一碗水,就杀死了四万八千条生命。”记得当时,母亲无法反驳我,只是说:“那些生命我们看不到,也不知道,但是,牛羊狗鸡鹅鸭这些活蹦乱跳的活物,怎么忍心杀死它们呢?”当时只觉得,母亲的想法跟2500年前那个齐宣王的想法是一样的——君子对于禽兽,看到它们活蹦欢跳,就不忍心看见它们死去,听到它们哀叫悲鸣,就不忍心吃它们的肉。正因为这样,君子才要把厨房安在离自己较远的地方,这就是“君子远庖厨”的由来。当然,一直有人评说,“君子远庖厨”是一种伪善,我以前也是这样认为的,但是今天,这话从我朴实得不能再朴实、善良得不能再善良的母亲嘴里说出来,那肯定就不是伪善了。
  忽然明白了,修道也好,求佛也好,吃斋也好,杀生也好,是与非,对与错,全在当事者的内心,你或许会因为踩死一只看得见的蚂蚁而忏悔半天,但你也可以一口喝下含有四万八千条虫的一碗水而没有丝毫感觉。
  母亲问我在哪里,问我怎么忽然间问起这个了。我说:“在龙虎山,一个全省的会议放在龙虎山召开。”听说我在龙虎山,母亲可来劲了:“在龙虎山啊?那里有张天师呢,画符辟邪,捉鬼镇妖,可厉害了!你去求个符回来吧,贴在门上保平安!”我打断母亲的话:“我的老嬷,你说什么呢,以为我来旅游的啊?这是在开会,好不好,别嚷嚷了,好好念你的经文,我明天下午回52栋,再好好跟你讲讲龙虎山的故事啊!”
  第55章 2015年2月7日(农历腊月十九),星期六
  到达52栋已是中饭时间。
  母亲早早就做好饭菜,我一进门,她便说:“再晚点到,我又要去热菜了!”于是就开饭了。
  母亲还是没能按捺住她的好奇,未等我吃饱,就询问关于龙虎山的事情。我说:“老嬷,打小起你就教我们,吃饭要像吃饭,不要东拉西扯,我现在正在吃饭,你问我龙虎山的事,我一边吃饭,一边跟你讲那些死人啊棺材啊之类的事,还能吃得下去吗?”母亲有点不好意思,但她听到死人和棺材两个词,好奇心又起:“说龙虎山啊,不是张天师吗?怎么扯起棺材来了?”
  幸好,我这人性子急,饭也吃得快,三下两下就扒完了饭,说一声:“来来来,我的老嬷,搬个小板凳,听我讲故事!”
  我说:“这龙虎山啊,可厉害了!它可是道教祖庭,是天师府所在地,就相当于佛教中的普陀山和五台山,厉害吗?”母亲点点头。我接着说:“这龙虎山啊,首先是漂亮,非常漂亮,是个风景极好的地方,尤其到了春天和夏天,那简直太漂亮了,天生就是个神仙居住的地方,你要是想去,我带你去玩啊!”母亲幽幽地说:“去当然想去了,只是老了,这山啊水啊的,走不动了!”说到老,母亲忽然联想到死,就问我:“你刚刚说到棺材,是怎么回事啊?”我本来想跟她说说张天师的故事,经她这么一问,就先说悬棺的事了。
  我说:“嬷,我们国家很大,不同的地方风俗不一样,就说丧葬吧,有土葬的,有火葬的,有水葬的,有天葬的……”我还没说完,就被母亲打断:“等下等下,土葬我知道,我们这里就是,火葬也知道,庙里那些和尚,死后都是火葬的,这水葬和天葬是怎样的?”我说:“那些和尚死后虽然也要火化,但不叫火葬,叫塔葬,因为他們的骨灰要放进庙塔里的,火葬的说法有另外的含义,西部有些少数民族最喜欢火葬。水葬就是将尸体沉入水中,天葬也叫鸟葬,人死后弃于荒野,让鸟啄食,主要是西藏的风俗。除此之外,还有树葬和崖葬等方式。”母亲非常好奇地说:“真是各地各乡风啊,连个丧葬都有这么多的方法,那你说说,龙虎山是什么方法?”我有点疑惑地说:“嬷,你看,我也正奇怪着呢,龙虎山离我们这并不远,才两百多里地,可是他们的风俗跟我们相差太大了。他们那里有种山叫丹霞山,就是我们这里常说的红砂岩,这种丹岩的悬崖峭壁上会有各种各样的岩洞,有的还很大,龙虎山的很多岩洞里都发现了棺材和尸骨的残骸,也就是说,那里的人,死后装进棺材,但棺材并不入土,而是被送进悬崖峭壁的岩洞里了,这个就叫崖葬,这些棺材就叫悬棺,悬崖里的棺材。”我未等母亲发问,又继续说:“关键是,这些岩洞大都处于悬崖峭壁,这人要进去都很难做到,那些装着尸体的棺材那么沉重,是怎么弄进去的呢?这个谜到现在都没有完全解开。龙虎山有几个采草药的兄弟,胆子很大,他们从山顶上往下吊,几个人配合,也能够把棺材弄进山洞,但我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因为那些尸骨可是几千年前的啊,几千年前的人们就会使用这种方法吗?”
  母亲唏嘘了一阵子,终于问到正题,她开始询问张天师的事了。因为我对张天师的事情知道得并不多,就跟她讲了个大概,但我另外讲了两个跟张天师有关的事,我估计母亲会感兴趣,果然不出所料。
  第一个是龙虎山的名字,我问母亲:“你知道龙虎山名字的由来吗?”母亲说不知道。我说:“龙虎山名字的来历有两个,我都说了,你等下选择一个你喜欢的来历,好不好?”母亲说好。我便讲开了:“话说那里有一大片山峦,丹山碧水,超凡脱俗,灵气郁郁,仙风阵阵,群山绵延,如百兽伫立,有山如龙,又有山若虎,龙盘虎踞,气势非凡,因而得名龙虎山,这是一种说法。另一种说法是,道教祖师云游至此,见此地碧水丹岩,宛若仙境,就在此地采药炼丹,丹炼成时,丹气上升,天空中出现了龙虎对峙的形状,所以,那里就叫龙虎山了,再后来,那里就成了道教的祖庭。”我知道母亲肯定会喜欢第二种说法的,果然,母亲说:“山总是有形状的,像这个像那个都是很正常的,如果像只老鼠,还叫老鼠山吗?所以,我还是觉得炼丹那个说法比较好。”
  接下来我又讲了另一个故事。我先问了母亲一个问题:“《水浒传》梁山泊108将的故事你是知道的,但你知道这108将是从哪里来的吗?”母亲迷惘地摇摇头。我说:“宋朝,仁宗皇帝时,当时天下瘟疫盛行,皇帝派出洪太尉,到信州,信州就是我们上饶,那时叫信州府,到信州府龙虎山请张天师出马,作法消灾。当时,天师府里有个伏魔殿,地穴里关着108个妖魔,可是这个洪太尉不相信,认为张天师故意唬人,便强行闯进伏魔殿,拆了封条,撕了符咒,撬开镇石,结果,一道黑烟冲天而起,被关押的108个魔君飞升而去,四散于世,最后投胎,变成了108个强人,造反起义,聚于水泊梁山。”母亲睁大了眼睛:“听讲了一辈子梁山好汉的故事,看了那么多遍梁山水泊的电视,原来他们都是魔君出世啊,难怪那么厉害!要不是你今天讲,我还真不知道这些好汉就是从我们龙虎山出去的呢!”母亲停顿了一下,又说:“鹰,跟你讲了多次,你就是不信,你看,无论是佛,还是道,都说这人是有前生后世的,你偏偏就不相信,你看,这梁山好汉都有前生,还是魔君。”我摇头苦笑,没想到,我随便讲讲的一个故事,居然成为母亲拿过来说服我的佐证,哈哈,学佛悟道,母亲真是入迷了啊!   第56章 2015年2月18日(农历腊月卅),星期三,除夕
  早上,母亲破天荒地说:“你们仨兄弟回去吧,我跟你爹就不去了!”
  奇怪了,过年祭祖这么重要的事情,母亲竟然不亲自前往,她能放得下心吗?她难道就不怕我们马马虎虎敷衍了事吗?临上车时,我还跟母亲开玩笑:“老嬷,你《新闻联播》看多了,党中央国务院的精神领悟得不错啊,都学会简政放权了!”
  下午四点半,当我们从老家回到52栋时,只见妻子和嫂子们正在忙乎,却不见母亲的身影。一丝不祥从心底升起——不对啊,大过年的,烧年夜饭这样的场合,母亲怎么可能缺席呢?妻看出了我的疑惑,说:“老人家不舒服,躺床上了!”“什么?不舒服?生病了?”我急忙往卧室跑去,连声喊:“嬷!嬷!你怎么了?”两位哥哥也跟着进了卧室。
  母亲病了!
  她头晕,胸闷,想呕吐,呼吸困难,全身乏力。
  我们要把母亲送往县医院,但母亲坚持不去,她说:“天气阴冷,我只是受了点风寒,喝点姜汤,吃几粒藿香正气丸,休息休息,捂捂汗,就会好的!”母亲说得轻描淡写,一副轻松没事的样子,但我知道,没有这么简单,现在,母亲肯定非常难受,要不是实在撑不住了,她是绝对不会在过大年这样的大节躺下的。我当然知道母亲不肯去医院的真正原因——主要是怕大过年的去医院,坏了彩头,还担心万一要住院,搞得一家人过年都不得安宁,还不能团圆守岁。因此,她才决定硬挺的。
  我知道,在过年这样的特殊日子,恐怕很难说服得了母亲,于是,抱着或许歇歇就会转好的侥幸心理,姑且同意母亲暂时不去医院。
  年夜饭还是准时开始了。
  但是,母亲不在饭桌上,母亲不在厨房里。没看到母亲进进出出的身影,没听见母亲絮絮叨叨的啰唆,大家都觉得缺了些什么,兄弟们妯娌间虽然也互相说着话,虽然也开些玩笑,但都是强装出来的,笑声是不自然的,开心也是勉强的。我觉得,气氛越来越阻滞,越来越凝重。
  年夜饭草草收场了。
  春节联欢晚会开始。
  烟花鞭炮响彻全城。
  而我和哥哥,守在母亲床前,看着母亲喝完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
  我默默祈祷:老天,保佑母亲百病消退,一觉过后神清气爽啊!
  第57章 2015年2月22日(农历正月初四),星期日
  终于,初三过了,初四到了。
  终于,母亲同意去县医院了。
  老家有个习俗,正月前三天都要祭祀祖宗,初三傍晚祭祀完成后,才会焚香礼炮把祖宗送走,并祷告他们平常不要回来,逢年过节自然会用香烟迎请。因为这个说法,老家的人从来都不会在新年的前三天做不吉利之事,也不说不吉利的话,有些人迷信至极,家中有老人病逝,也不肯发丧,硬是要等到初三过后才会通知亲朋好友,开始办理丧事。母亲虽然没有迷信到那种地步,但对于去医院一类的事也是相当的忌讳,所以,尽管这几天她的病情未能好转,但她仍然坚持说:“祖宗都没有出门呢,怎么去醫院啊?没事,我撑得住的,到初四再说吧!”
  今天终于初四了,母亲总算同意去医院了。
  一番简单的检查询问后,医生冷冷地说:“住院!”我想,大过年的,医生怎么不笑啊?我笑不出来那是因为母亲生病,可他为何没有笑脸啊?难道他家也出什么事了?又想,他天天待在医院,看到的都是些不吉利的事,因此,他很不开心。于是,我就理解他了,不但理解,还同情他,同情他怎么就选了这么个职业呢,要是不当医生,他不就可以天天笑了吗?我真担心长期下去这位医生会忘记了怎么笑,那可就烦人了。
  然后,就是一通繁琐的检查化验,很繁琐、很繁琐的检查化验。经过一番折腾,母亲终于躺到病床上了,接着就是吊瓶。母亲缓过气来说:“这医院怎么回事啊?也没说什么病,就这个那个检查,很多检查不都白做的吗?费钱,还抽了我好多血!”原来,母亲心疼的是我的钱和她的血。我说:“不检查哪里知道生什么病啊?”母亲说:“以前,我们村里,那些赤脚医生,哪里有什么机器啊?他们摸摸手、搭搭脉、看看舌头、聊聊天,就知道你生什么病了,打两天屁股针,吃两天药片,立马就好了!”
  我逗母亲:“现在,这医生看病,跟我们老家半仙看病是一样的!”母亲颇为不解,她疑惑地看着我。我说:“你看,这医生啊,他也不管你得了什么病,只要进得医院,第一做检查,第二吊盐水,然后再告诉你得的是啥病。这半仙也是,只要问半仙,第一做检查,第二收银钱。不过,半仙的检查跟医院的检查不一样,半仙眯着眼睛一开口就说病人中邪着魔得罪了神鬼,她要认真查查,看到底得罪了是哪路邪神,可能是外鬼家仙和过路大神,也有可能是社公社婆和土地公公,还有可能是村前村后的樟树公公。然后半眯着眼摇头晃脑好一阵子,告诉你已经查出结果,说是得罪了什么神什么怪,还虚张声势地说这鬼神的法力太高,要到南海请观音菩萨前来帮忙才能降伏,但到南海普陀路途遥远,还要漂洋过海,于是病人家属就会把银钱往半仙手里塞,恳求半仙不辞辛苦跑一趟,务必请得观音菩萨前来。你看,半仙靠观音菩萨来打败鬼神,然后让你烧香叫魂,医生靠机器设备来确定病情,然后让你打针吃药,道理都是一样的啊!”
  我这一番玩笑,虽然把母亲逗乐了,却把正在打针的护士妹妹给得罪了,她说:“哪有你这样说话的?我们的检查是科学,那半仙捉鬼可是迷信,好不好?”我慌忙跟她解释:“小美女别当真,我只是开玩笑呢,想逗老人家开心而已!对不起啊!”让我大跌眼镜的是,等小护士离去后,母亲居然说:“你还别说,这医生跟半仙还真的好有一比呢!”
  第58章 2015年3月2日(农历正月十二),星期一
  老炳到达52栋时才七点半。
  老炳真是有心了,他从上饶县八都动身,到广丰至少一个小时。
  我们昨天晚上就准备就绪了,老炳一到,我们就把所有要带的物品全部搬上了后备箱,最后,二哥三哥扶着母亲上车,我坐在副驾驶位,二姐和侄女梦梦陪护母亲坐在后排,老炳的车是菱志越野车,后排坐三个人一点都不拥挤。   穿过车窗,老爹握着母亲的手,颤巍巍的老爹强打笑颜:“你放心去看病,我会待在亚光那里,你放心,老佛会保佑的,你没事的,一看就好了,过几天就回来的!”母亲吃力地说:“老个,你要听儿子的话,要多吃饭,不要乱走啊!”我不忍直视这样的场面,朝二哥三哥使个眼色,便转过头去。两位哥哥将老爹的手从母亲的手中抽出,二姐摇上车窗,老炳缓缓地掉转车头,老爹弯曲的瘦小的苍老的身影慢慢地模糊在雨雾之中。
  生离死别!一个最可怕,我最不情愿触及的词语忽然自心底涌起,我不寒而栗。按照广丰医生的判断,母亲患有严重的心脏病、肺炎,从正月初四入院到昨天出院,医生先说是病毒性感冒,后说是气管炎,再后来说是肺炎,最后说是心脏病,说是很严重的心脏病,虽然医生们用尽了所有的招数,但母亲的病情还是越来越严重,最后三天更是出现持续性的晕厥现象,医生先后给我们发了三次病危通知书,还郑重其事地让我们做好料理后事的准备。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母亲还能活下去,总觉得母亲某一天要是真的离开我们,她肯定是无疾而终的,肯定是毫无痛苦的,肯定不像现在这样。因此,我决定不听广丰医生的话,决定冒着万一有事进不了老家香火的风险,决定带着母亲到上海的大医院医治。我委托在上海生活了二十年的同学老炳联系了最好的医生,决定往上海去。前天,我询问母亲,说带她去上海看病,母亲开始不肯,说:“万一没了,回不来了,魂灵进不了祠堂,享不了香火,就成了孤魂野鬼,那还不苦死?”我说:“人死了变鬼,鬼苦死了变什么?”母亲回答不出来,便不再做声,算是同意去上海了,其实,她老人家才舍不得死呢,她常说:“多活了几年真好,什么都看到了,想不到现在的共产党会这么好,现在的人会这么厉害,造出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活着多好!”她可留恋着这滚滚红尘呢。即使如此,母亲仍然怕我花钱过多,她说:“去上海看病,要花很多很多的钱吧?”我已经铁了心要带母亲去上海医治,根本就没考虑钱的事,我忽然想起一句台词:“在亲人的生命面前,钱就是狗屁王八蛋!”是的,只要能换来母亲病情好转,我愿倾尽所有。
  于是,就有了今天的上海之行。
  大姐在上海跟儿子女儿一起过的年,我们今天直接到外甥女夏晔家,我们于下午四点半赶到上海,大姐一家已经候在那里。老炳也已经联系好长海医院的心血管专科的专家,明天一大早,老炳就会来接我们前往长海医院。
  第59章 2015年3月3日(农历正月十三),星期二
  从长海医院出来后,我又高兴,又生气。
  高兴的是,医生说母亲没病。
  生气的是,我被广丰的医生吓坏了。
  我们一大早就到医院了。主治医生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女大夫,姓吴,她笑容可掬,耐心地跟母亲拉家常,当知道母亲已经82岁时,吴大夫称赞母亲高寿,并夸母亲显年轻,完全不像80多岁的老人,母亲病恹恹地说:“这些天还不舒服呢!”意思说,平常看上去还更年轻。大夫明白了母亲的意思,向母亲伸了伸大拇指。
  母亲讲惯了方言,对普通话比较迟钝,于是,我在一边做翻译,跟大夫介绍各种情况,回答大夫的各种提问,之后,我以为大夫要给我们开单子去做检查了,可是没有。大夫叫我们拿出广丰拍的各种片子和病历,她非常认真地看,看了很久,又拿出听诊器,在母亲的胸部仔细地听,不停地变换位置,她听了很久,至少20分钟,她边听、边问、边记,然后,在病历簿上写了一段话。大夫最后说:“放心吧,老人家挺好,没什么问题。心脏有点积液,但没什么关系,也不是这次生病的病因。这次生病两个原因,一是风寒感冒,二是营养不良,加上之前用药不当,导致晕厥。现在,我已经初步听出心包积液的范围,开个单子,你们去做个检查,验证一下,过两天检查报告出来后,再给我看看。”
  大夫又和颜悦色地对母亲说:“老人家,吃斋是好事啊,少吃荤对身体是有好处的,但是一点都不吃,有些营养就跟不上了,你好好想想,看能不能适当吃点鱼虾,就当药吃吧!”
  我们还傻乎乎地坐着,可是吴大夫已经呼叫下一个病人了。我连忙问:“大夫,我们没事了?”吴大夫说:“没事了,你们去做检查吧,别怕,做检查就是验证下我的诊断,好放心一些!”我问:“不住院啊?”吴大夫说:“她又没有病,住什么院啊?”我又问:“药也不开吗?”吴大夫说:“没病,吃什么药啊?”看着我们一个个惊讶的神情,吴大夫笑了起来,说:“你们要是不放心,我就给你们开几盒加强营养的药吧!你们自己到医院对面的药店里买几盒金施尔康,很便宜的心脏保健药品,可以长期吃!”说着,她拿了一张处方纸,在上面写下“金施尔康”四个字。
  “真是个好医生!”母亲边走边说。我说:“嬷,这个医生跟我们老家的半仙可不一样吧?”母亲说:“完全不一样啊!”做了检查后,我去交钱取药,你猜多少钱?哈,想都想不到,才269元。
  听说母亲生病,上海和上海周边的几位朋友都赶来探望,他们是松江的厚火和小雪夫妇、昆山的建荣和云波夫妇、太仓的勤道君,听说母亲没有事,大家都很开心,老炳说:“老嬷没事,是新年以来最好的消息,我们得好好庆祝一下,中午,我请大家吃饭喝酒。”
  第60章 2015年3月25日(农历二月初六),星期三
  对于我来说,今天绝对是个黑色的日子,黑色星期三。
  近二十天以來,母亲一直留在上海,住在外甥女夏晔家,由大姐和大姐夫悉心照料着。这些天,我每天晚上跟大姐通一次电话,询问母亲的病情,大姐回说,母亲终于听从医生的话,肯吃点瘦肉和鱼虾了。医生曾说,瘦肉鱼虾不但营养丰富,含铁量还高,补血,对心脏特别好,再三要求母亲把这两样当药吃,因此,大姐每天都要劝说母亲,说以前熬中药,药里面就有蝉的壳和各种小动物,也是荤的,母亲终于被说服,同意了。于是,母亲的身体慢慢恢复,越来越好了。前些天,我跟大姐商量,决定接母亲回广丰,回52栋,老爹已经憔悴得不成样子了。
  上海的朋友听说我要接母亲回广丰,纷纷赶来探望。又听说我要做体检,大伙商量着,干脆一起做个体检,我想想也好,瞧这些兄弟一个个大腹便便的样子,肯定全都亚健康,做个体检,有个警觉也好。   第61章 2015年3月26日(农历二月初七),星期四
  路上有雨,母亲又轻度晕车,因此一路慢行,到广丰时已经傍晚。二姐、二哥、三哥,还有大大小小的十几个晚辈早就守候在52栋。车子还没有停稳,就被团团围住,母亲像个大明星,被簇拥着,老爹双手紧握着母亲的手,老淚纵横:“我就说嘛,没什么病的,养养就好的!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站在一边,25天前的场景又浮现在我眼前,那时的老爹,也是老泪纵横,但气氛却完全不一样了。
  大家簇拥着母亲回到了屋里,母亲一进门就奔向高柜,这是我意料之中的事,她第一件事肯定是拜她的菩萨。老爹跟了上来,说:“你放心吧,清爽的,我每天都来擦,每天都来拜的!”母亲看看佛像,满意地笑了:“看来这老头还有点用的啊!这佛像擦得真是挺干净的,不过,你又不会念经,你拜得来吗?”老爹说:“怎么拜不来?就跟平时那样拜!”母亲问:“你跟菩萨都说了些什么?”老爹说:“还能说什么啊,请菩萨保佑你身体好起来,早点回来啊!这菩萨还真听话,当真就保你回来了!”母亲嗔怪说:“你都活80多岁了,还这么不会说话,菩萨又不是小孩子,什么叫菩萨真听话啊,是菩萨真灵,好不好,记住了!”母亲忽然想起了什么,她问老爹:“你刚才说什么?每天,每天都来?你不是住在亚光那里的吗?这天天下雨的,你天天来?你不怕摔坏了啊?”老爹憨憨地笑了。
  我将大姐交代我的话跟二姐和两位哥哥复述了一遍后,准备回上饶了,临走时,我说:“我明天有些事处理一下,后天又要去一趟上海,可能有几天的,两位老人就由你们照顾了!”
  离开52栋后,我一头扎进风雨之中。我在心中默默祈祷:“老天爷啊,可要让我多活几年啊,我还有很多事情都没有做呢,我上有爹娘等我养老送终,下有儿子尚未抚养成人,你可不能那么早就把我给带走了啊!”
  第62章 2015年3月27日(农历二月初八),星期五
  我没有告诉妻子真相。
  这段时间儿子逆反,妻的心情一直不好,要是我告诉她我声带白斑癌变了,她还不直接急死?
  因此,我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体检的结果不太理想,很多指标不对劲,血糖、血压、血脂、尿酸、胆固醇等,都有点高。”妻子开始埋怨,说我贪吃,管不住嘴,又说我懒,不运动,让我走路跑步就像要我的命似的。要在平时,我早就顶过去了,可是今天,我没有,我让她数落,我由着她,我怕以后再听不到她的数落了。
  她数落之后,我又说:“我经常喉咙疼声音哑,这回顺便检查了一下,声带上有点白斑,会影响发声,严重的可能变成哑巴,所以,要动个小手术,刮掉这些白斑,明天就去上海,后天就住进去,你不用去,只是个小手术,大姐会去医院陪我的!”我还跟妻子开了个玩笑:“其实不刮也没关系,变成哑巴更好,省得跟你吵嘴。”
  妻子白了我一眼,然后叹口气,说起了儿子。儿子这段时间十分逆反,迷上了游戏,到了痴迷的地步。我们了解儿子的个性,脾气急躁,性格刚烈,对他,宜疏不宜堵,不能随便跟他说“不”,而是要引导,有时明知不行,但还得顺着他,要改变他,不能简单地套用常规的教育方法,得用时间换成长。所以,当他迷上游戏后,我知道我们已经阻断不了他对游戏的狂热,干脆顺着他,给他开通了宽带,特意给他购买了性能较好的电脑,让他好好玩,玩个痛快。我知道,要是不让他玩,他肯定会逃学到网吧去玩,那样就可能发生更多意想不到的事故。但是,这孩子越玩越不像话,他居然没有节制了,天天玩到半夜三更,上课没精打采,一到教室就睡觉,班主任已经不止一次通知我们:“把孩子带回去!”
  妻被儿子的事左右着情绪,没有过多在意我的情况,只是淡淡地说:“那你动了手术,就好好养着吧,出了院就赶紧回吧,你这儿子,我一个人真的吃不消!”
  晚上,我跟儿子说:“易易,奶奶病好了,已经回广丰,你哪天回去看看她吧!她想你了!”儿子说声好,又继续玩他的游戏了。我又说:“爸爸的声带出问题了!明天去上海动手术。”儿子无动于衷,我继续说:“你已经15岁了,也不小了,要乖点了,爸爸的病可能有点麻烦!”儿子的手停了一下,他似乎想转头,可是顿了顿又接着动他的鼠标了。我叹了口气,站了起来!走出儿子房间那一瞬间,我有点抑制不住自己,心想——孩子啊,你何时才能懂事啊?广丰有句老话,叫作“爹不死儿不乖”,难道真的要我有什么事,你才会乖巧懂事吗?
  我来到阳台上,打开窗子,窗外,漆黑一团。
  我幽幽地想:唉!这世界要是原本就没有我,那该多好啊!
  第63章 2015年4月2日(农历二月十四),星期四
  今天动手术。
  手术前的程序让我很是烦躁,我当然知道医院有医院的规定,医生有医生的顾虑,所有的程序都是为了不引发事后不必要的纠纷。我当然理解这一切,我想尽力去压制这种烦躁与不安,但是没有用,根本压不下去。
  幸好大姐在身边,老炳和光头也早早就来了,信相也从对面的东方肝胆医院过来了,信相的母亲是前天动的手术,手术时,我和信相在手术室外面候着,卢军华医生亲自主刀,手术后,卢军华说:“出乎预料,非常遗憾!”因此,信相这两天情绪很是低落。我说:“信相,过几天,你娘出院了,带她老人家到处转转吧!”信相说:“你自己好好做手术,兄弟,我老娘也有你一份的,她一个人把什么灾难都担走了,你一定会好好的!”
  躺上推车之前,我说要看看手机,大姐把手机给了我,我翻开手机相册,仔细地看了看父亲、母亲、妻子、儿子的照片,又把其他家人和朋友们的照片粗粗地翻看了一下,就在这时,手机响,是条信息,是儿子发来的,我很奇怪,儿子可是从来都不给我发信息的啊?今天怎么了,难道他懂事了?知道我今天要手术,发信息来安慰我吗?我疑惑地打开信息——爸爸,跟你商量个事,我发现我的状态极其不好,这样学习是完全没有效果的,我想休学一个阶段,下半年开学重读高一,反正我比其他同学要小一岁,就当成我一次不懂事的尝试吧!   看完信息,我合上手机,交给大姐。然后,我被推进了手术室,护士给我打了麻药,让我盯着对面墙上一个电子显示屏看,电子屏上显示的是我注射麻药后的血压和心跳等指标,但我没有心思看那些指标,我的脑子里全是儿子的信息——休学、休学、休学!慢慢地我就迷糊了,迷迷糊糊中忽然起了一个邪念——我最好再也别醒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事后才知道是三个多小时,手术两个小时,声带黏膜切片化验一个多小时。脸疼,我的脸疼,有人打我,使劲打,可是我不想睁开眼,也睁不开,于是,脸继续被打着,继续疼着,我分明听到了啪啪啪的声音,我感觉我叹了口气,便有声音传来:“患者假休眠,似乎不想醒来。”我听着,听着,我似乎听到了二姐的声音,二姐叫我吃煨番薯,二姐的声音又细又长。又听到了哥哥的声音,哥哥在哭,他怎么了,他为什么要哭啊?我忽然听到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儿子?是儿子在玩游戏吧,玩输了不高兴,把桌子拍得乒乓响,这孩子,都深更半夜了,怎么还不睡觉啊?对,儿子还小啊!他还未更事,等着我教育他,抚养他成长呢!又传来一阵非常苍老的声音,很陌生,但很亲切,这声音似乎从天外传来,她说:“孩子,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外婆送你回去,回去,回去——”然后又听到母亲的声音:“鹰啊,回来吧,回来吧,嬷接你回来,接你回来——”母亲这是干吗呢?这不是我小时候生病发高烧赎魂邀魄才这样叫的吗?今天怎么又这样叫了?这些声音越来越嘈杂,越来越混乱,越来越响亮,最后乱成一大片。哇!太吵了,我得走!得离开这里!我迈步就走,可是“咣当”一声锐响,是什么东西碰翻了?我寻声望去,结果就看见了一个东西晃来晃去,几个影子晃来晃去,迷迷糊糊的,就像隔着挡风玻璃看窗外——这是哪里啊?我在哪里啊?“这边!这边!开门!开门!让一下!让一下!瓶子提高点!再提高点!”杂乱的声音交错传来。忽然我看见一张脸孔,好面熟!谁啊?我肯定是见过的,我想想,好好想想!噢!是大姐!对,是大姐,咦,大姐怎么会在这里啊?这是哪呢?好像是医院哎!难道母亲生病了?住院了吗?不好!刚刚哥哥不是哭吗?难道母亲,或者爹爹,他们,他们有事吗?不好!我得问大姐,要问个清楚!我张嘴大喊:“大姐,大姐!”奇怪,我怎么发不出声音呢?我的喉咙怎么了?又喝多了吧?烧得可真难受!对,喉咙,我的喉咙!我的喉咙坏了,我的声带坏了,我是来做声带手术的。
  一个小时后,我终于完全清醒了。
  大姐在。老炳在。光头在。信相和他几个弟弟都在。从苏州特意赶来的好朋友建荣、希华、勤道在。外甥夏庆也在。
  我又想说话。张嘴,好疼!声音呢?我成哑巴了吗?我把手伸了出来,往喉咙摸去。大姐拦住我的手,说:“小心,别碰着氧气瓶!”又说:“医生说,手术很成功,切片化验结果在良性与恶性交界处,基本上是良性,结果明天出来!”我想说:“也就是说,一时半会,我不会死了?”可是,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大姐说:“你暂时不能说话了,我给你准备了写字板,想说什么写在上面。”
  我决定坐起来。这一大帮子兄弟围在身边,我可不能躺着。这些兄弟看上去挺高兴,一个个谈笑风生,老炳说:“我请大家吃饭,庆贺老鹰手术成功!”说到吃饭,大姐说:“是啊,都一点多钟了,是要去吃饭了,老炳,今天中午让外甥夏庆请你们这些舅舅!”夏庆赶紧说:“是的,今天我请所有的舅舅吃饭,现在就去!”他们的欢乐似乎不是强装出来的,因此我估计,大姐的话有可能是真的。
  大家走后。大姐说:“医生说,你这个星期不能吃硬东西,只能吃流质食物,不能吃一点点辛辣的东西,更不能说话!”我斜靠在病床上,心想:我这就算是捡回一条命了吗?我算是运气好的吗?假如医生说是恶性的甚至说是晚期了,那我现在又做何想法呢?
  我在写字板上写道:“真的是良性吗?如果是,告诉她们!”大姐说:“上午就一个个打过电话了,手术结束后,医生说良性的,我就告诉他们了。之前没有告诉老嬷,上午忽然说你动手术,她都急坏了!说要去什么庙里拜佛!对,说是去灵江湖庙里。”
  一天下来,很多人来电话,我没法对话,只能给他们回信息,说生病动手术无法说话,结果,越传越开,电话越来越多。我想,照这个样子下去,接下去不知道又要有多少人打电话来问询,不如干脆发个告示。晚上,我在微信朋友圈里发了下面这段话:敬告各位敬爱的、亲爱的、可爱的亲人、朋友、领导、师长、同学、同事、兄弟们,我今天上午在上海长海医院由专家成功开展了声带白斑切除手术,经初验为良性,未恶化,成功逃过一劫。医生说我运气好,我回医生说阎王爷怕我这个当过城管局长的带着一帮城管到阴曹地府闹阴街翻阴摊,所以没敢要我。我从今天起一周内只能吃流食或者半流食,没想到像我这样的硬汉,居然也吃起了软饭,真是惭愧!我一周后出院,两周内不能发声说话,今生再也不能喝酒,当真是一件相当没趣之事。人到中年,得此一病,虽只一日,却于我心志与性情都有变化。其中之一是,我越发珍惜我所认识和在乎的你了,你要向我保证,一定要好好活着。刚刚写得打油诗一首,与健康的你共勉,题为《赴沪治病有感》:人到四十一场病,阴阳两界半分间。幸得浮生四十载,功名利禄皆云烟。最后,衷心感谢你,也请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活着,会伴你一路花雨轻尘,会伴你一生圆月朝阳。
  不到一个小时,朋友圈的问候就超过了一千条。我在写字板上写道:感动得我话都说不出來了!老土在微信上埋汰我说:“拜托,你说不出话来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手术,好不好?”我回说:“你个死老土!待我能说话了,一定要狠狠骂你一顿!”老土说:“好啊,有本事你赶紧好啊,明天就骂我啊!”我眼眶忽然间就紧了起来,多好的兄弟啊!
  第64章 2015年4月8日(农历二月廿),星期三
  长海医院颠覆了我对医院的认识——进了医院就是病人,不管有病没病,都得挂吊瓶,得挂很多的吊瓶;不管这病那病,都得做检查,得做无数的检查;不管病轻病重,都得住院,得住好久好久的院;不管有效无效,都得开药,得开好多好多的药!   可是,长海医院却不是这样的。无论是上个月我母亲看病,还是这回我自己手术,都不这样。人家只让我住了七天医院,人家说:“对不起啊,病床实在紧张,你已经没啥问题,可以出院静养了,人家后面排着队等着住院呢!這医疗资源可是大家的,请你们多多理解!”
  说得多好啊!因此,本来想多住几天待病情好利索些再出院的我,也就没话说了,当然,我也说不出话来。是啊,医疗资源是大家的,咱可不能霸着!大姐昨天给母亲打电话,说今天要出院,我让大姐免提通话,只听母亲说:“求求人家医生,让鹰多住几天,好干净了再出院!”大姐耐心地解释了一通,母亲最后说:“从来都没见过这样的医院,有生意都不做的!”我在写字板上写了一句话:我们那里的医院主要是做生意,然后才是看病,人家这里的医院主要是看病,然后才是做生意。可惜,当我写完时,大姐已经挂了电话,不然,我准备让她把这两句话说与母亲听。
  既然人家不让住,那就只有出院了。因此,今天从一大早起,我就在微信朋友圈里不停地发信息,我要感谢并告知那些关心我病情的朋友们,我要出院了,请他们放心。说真的,我活了四十三年,从来都没有像这回这样,收到了如此之多的关爱与温暖——住院期间,电话虽然没了,但手机里却收到了数以千计的祝福短信;住院七天六夜,年过六十的大姐和大姐夫轮流陪护我,晚上,我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可是大姐和大姐夫却只能斜靠在椅子上或者匍匐在我床沿边瞌睡一会儿;外孙女高小米和夏萱赖在我的病床上不肯走,说小舅公开了刀成了哑巴好可怜,要翻跟斗给我看,好让我解闷;信相则在长海医院和东方肝胆医院两边跑,那边陪母亲,这边陪伴我;老炳和光头两位兄弟放下了公司所有的活,每天都要到医院来陪我;苏州的建荣和勤道相隔一天就来一趟,赶都赶不走;在上海工作的好朋友如杨巧、林增波、程泳波、杨振、周丽莺、吕慧林、金津、苏冬嫒等人根本不听我的劝,我没告诉他们病房号,他们就到医院问,七问八问找到我的病房,于是,鲜花、药材、营养品堆满了病房;还有很多朋友从老家江西、北京、浙江、江苏、福建、河南、陕西、广东等地专程赶来医院探望,我在写字板上给他们写道:“你们来肯定是准备见我最后一面的吧?要不然犯不着那么远特意赶来的啊!”朋友们在写字板上打上几个大叉叉,一个个骂我是乌鸦嘴。
  朋友们的关心冲淡了我的忧心与恐惧。我有时甚至觉得自己就是到上海休了一周的假,现在假期满了,我该回去了。加上人家医院下逐客令了,我也只有回去了。所以,他们帮我收拾好了行李,文益同学专程来接我回广丰,但是,我有几件事必须要办,办完了才能走。第一件事是到对面的肝胆医院去,我要跟信相的母亲道个别,虽然她也马上出院,也要回广丰,但我知道,她的病情太重,我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所以,我必须再见见这位跟我娘一样疼我的婶娘。然后,要跟给我做手术的温医生道声谢,虽然今后一年里每个月都要来复检一次,还会见到他,但是这声谢谢是少不了的,当然,我还要悄悄问下他,我到底有事没事,我会不会很快就死,虽然我知道从他那里不一定听到真话,但我还是想问问,安慰安慰自己。最后,我要跟那些照顾我一周的美丽的小护士们招招手,虽然,我没能跟她们说过话,但是我得记住她们那明眸善睐的眼睛和温柔多情的笑脸。
  最后,我走了,在一大帮朋友的陪护下,我走了。我离开了长海医院,我离开了上海,我把病情与瘟疫丢进了黄浦江。我要回到美丽的大上饶,我要回到我日日牵挂的52栋,我要去见我天天想念的妻儿爹娘,我真的可以再见到他们了,真好!我决定,回去以后,我要惯着他们,母亲不是要拜佛吗?由着她去!老爹不是抽烟上瘾吗?由着他去!妻子不是喜欢购物吗?由着她去!儿子不是喜欢上网吗?由着他去!心情第一,快乐就好!尤其是儿子,我要对他说:人生之路,既长又短,既短也长,少年逆反,乃是常态,人生必经,仅当挫折。因此,我决定同意他休学,只要他好好活着,只要他不做违法违规有损社会的事,只要他懂得尊敬长辈,能够善待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就让他玩个痛快,相信他到了时候自然会觉醒的。而我,再也不要拘泥于一时一地之得失了。我问自己为何会产生这样的想法,我自己告诉自己:要是这回,这回那个了!再也出不了医院了,再也回不了52栋了,再也见不着妻儿了,那么,我,还能管得了这些吗?想起这些,我感觉自己掉进一个好大好大的冰窟窿,打了一个老大老大的寒噤。
  第65章 2015年4月14日(农历二月廿六),星期二
  上海回来后,我一直躺在床上静养。
  其实,除了说话的声音轻一点、哑一点,我看上去跟常人无异,只要不开口,没有人会将我当成病人。
  大家都知道我病了,因此很少来电话,偶尔手机响,我也不去看,都由妻子去接,但大都是房产公司的、装修公司的、贷款公司的,或者是推销假发票的。有时,有朋友来探望,都会事先发个信息来,我看到信息后,就让妻子去电。今天上午妻子上班了,电话又响,我想反正妻子不在,我又没法说话,干脆懒得理会,没想到,这电话响了一遍又一遍,我都已经生气了,准备拼着喉咙疼痛,拼着声音嘶哑,也要接下这个电话并责骂对方一顿。待我从床上下来,来到客厅拿起手机时,才发现,电话居然是母亲打来的。
  怎么回事啊?母亲知道我不能说话的啊!也知道这个时间点只有我一个人在家啊,她怎么可能不断地来电话呢?难道有什么急事吗?就算有急事,也是通知妻子的啊!到底怎么回事呢?我迟疑着接通电话,开了免提,传来母亲的声音:“鹰,我知道你不能说话,我说,你听着就是啊,三个事:第一,我的病好了,跟以前完全一样了,你就放心吧;第二,这两天的日子跟你的生辰八字合,你可以试着开开口,说说话,说轻点,自己跟自己说,要么对着墙壁说,会好得快些;第三,他们俩兄弟说你今年生病花了不少钱,养病又要花钱,还不能去挣钱了,所以说好了,今年52栋的水电费、物业费、我们开销的费用,还有我拜菩萨的钱,你就不用出了,他们俩分摊!”
  我有点急,想说:“那怎么行,他们俩收入都不高,日子并不宽裕,平常都节省得很,哪有余钱啊? 52栋的开销对于我来说,并不是什么大的负担,但对于他们俩来说,就是一笔大开销了。我今年虽然不能挣钱,难道明年还不能吗?”可是,我张着嘴硬是说不出话来,我那个急啊,真是没法形容,憋了好久,终于吐出词了,然而,语不成句,话难成章,声音极度嘶哑,连我自己都听不清楚说的是什么,最后,只有选择放弃。
其他文献
我们就这样一路雀跃欢呼。  这是春节前一天,我们一家人早早回到故乡,一场雪突如其来。我提议说,到我们村的小学校去看看吧!  只要是往雪地上走,儿子说,到哪儿都一样!  父亲也泛起孩子般的激情,与我们同行。欢乐的间歇,我便给儿子讲了些以前的事。  我和你妈妈是同乡、同学,一起在村小学校度过了少年时光,那时候,我们的教室是靠各家各户捐来的木头、竹子、瓦修建起来的。环境十分简陋,条件相当艰苦。儿子打断了
这四个字,出自孔子之口,见之于《论语·为政》。  意思很简洁:君子不是器具。  当然不是。但为什么还要特别拿出来强调呢?因为世间之人,常常成为器具。一旦成为器具,孔子就要把他们开除出君子队伍。  这个命题有点艰深,但在刚刚说过礼仪之后,可以借着那个话题找到一个比较通俗的入口。礼仪虽然非常重要,但是如果人们成了礼仪的器具,只知像器具一样做出刻板的体态和手势,只知重复着完全一样的话语和笑容,那么,这就
猪很可爱,似可当宠物玩。  人的饮食精彩,餐桌上珍馐飘香,咀嚼间意兴飞扬,猪功不可没。  可叹的是,传统文人都爱吃肉,却从不把猪写在文章里、诗词里,有点没良心。大作家苏轼在黄州发明“东坡肉”,做过一首打油体的《猪肉颂》(见《东坡续集》卷十),内有“净洗铛,少著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之句。或许正是吃了猪肉,才有力气和兴致一游再游赤壁,写出了千古名篇前后《赤壁赋》和《念奴
综观2017年度《海外文摘》所刊发的散文、随笔作品,撼动人心的力作还是来自岁月深处的作家,他们或历经沧桑,或沉淀厚实,明知了人性、人生与社会,以及天地间之大道、万物之性灵,他们或以准确而有力的语言,述说着最刻骨铭心的记忆,以个体的真实经历洞见大时代的人性与风云变幻;或以自然而艺术性的笔触,描述难忘的惊心的生命记忆,等等。  这些文字,带给我们新的认知,唤起我们的怜悯之心,更懂得珍惜。  一、反思历
有人说我的故乡睢宁,是一个极为刁巧的地方。这是一个偏见,或有着一股老陈醋的味道。我很不以为然,往深了想,它恰恰是一块笨拙的热土。笨拙是一种可爱的质地,有毛茸茸的温暖。至于刁巧,那可以是精致的一个分支,是带着智慧的狡黠,同样是值得欣赏的。如同带刺的花,不折就不会伤手。   故土的笨拙,是出于它的厚实和善良。   说一下它的物产吧,真的可以用物华天宝来形容。比如在那片瘠薄洪涝不断的泡沙土上,竟然结
2020年1月3日 星期五 晴  夕阳的余晖透过树的缝隙,星星点点地洒在村旁的小路上。疲倦的鸟儿在空中展翅,开始归巢。清风吹动了芦苇的叶片,发出沙沙的声响。  吃过晚饭,同往常一样,我们一家人出去散步。刚一出门,妹妹就伸出雙手,想让妈妈背。我望着趴在妈妈背上的妹妹,故意跟她争宠:“妈妈,我也要你背!”  “我小,你大!”妹妹紧紧地扒着妈妈的肩,理直气壮地说。  “妹,你不小了,都要上幼儿园了!”接
美国生子,既是计划,也是意外。  发现她时,只有咖啡豆那么大,所以起名咖啡豆。北京雾霾之重,常让无数怀孕的父母胆战心惊。保胎的同时惊讶地发现——保胎成了北京众多夫妇的共同话题。  几次产检,高额的费用、挂号、排队……常让我们感到分身乏术。  此时,我们收到了美国普度大学访学的邀请函。背负北京沉重的房贷,放下手边工作去访学,是一种奢侈的想法。而当飞机穿越了北京的雾霾,在芝加哥奥黑尔机场降落,湛蓝的天
那个早晨,天刚蒙蒙亮,路上的车輛和行人都还很少,就有一辆汽车像脱缰的野马般急速驶过,眼见车头就要撞上路边玩耍的一个四五岁小孩时,周围的几个路人都看傻了。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一个男人扑了上去,几乎是在飞沙走石之间,男人的大手轻轻一拉,把小孩拉离开险境。  车在百米之外停了下来。几个路人满是愤怒地围住了那辆车,惊魂未定的司机惶恐地走下了车,看着那个小孩,还有那个救下小孩的男人。男人的脸上极平静。  司
本刊讯 当深爱的人面临死亡该何去何从?《练习告别:此生未完成,但爱永不凋零》(天津人民出版社)讲述的就是这样一个既残酷又美丽的故事,这是一本从妻子角度记述绝症病人最后时光的情感类作品。2008年,《独立报》首席艺术评论员汤姆·卢布兰其被诊断为脑肿瘤,他的妻子玛丽安·库茨一一记录了他从确诊到病逝的两年时光,玛丽安以动人心弦的文字记述了这段令他倍感煎熬的经历。其间,他们的儿子艾弗正在学习说话,而汤姆的
湘西有一个县,叫做永顺县,是土家族的发源地。县内有一条河,叫做酉水河,两岸住着四十多万土家族同胞。河畔有一座古镇,叫做芙蓉镇,西汉时期乃酉阳县治所,超过了两千岁。  芙蓉镇原名王村,1986年因为一部电影声名鹊起。很多人来芙蓉镇,是想看看影片中熟悉的场景,重温幸福时光里的美好记忆。2017年10月,一个秋阳暖暖的日子,我带着十多个文友,在参观完吉首矮寨桥后,突然涌起一股怀旧情结,鼓动大家前往芙蓉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