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美吟诗可除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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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甫(712年—770年)因其诗对唐朝历史现实的强烈关切和详细抒写而被誉为“诗圣”,在杜诗的流传中,有许多壮阔意境、谨严格律或沉郁情感的诗作成为千古传诵的经典,但也有一些诗因某些特殊因素而被人们用作它途,比如《戏作花卿歌》等诗歌曾被当作治疗疟疾的良方。关于此事,宋人计有功《唐诗纪事》有记载:
  有病疟疾,子美曰:“吾诗可以疗之,‘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其人诵之,未愈。曰:“更诵吾诗‘子璋髑髅血模糊,手提掷还崔大夫。’”诵之,果愈。
  有人得了疟疾,杜甫(即子美)就跟他说,你读我这两句诗吧,可以帮你治疗。那人就真去诵读了,但没效果;杜甫让他读另一首,果然,对方再诵,病就好了。
  典故中治愈疟疾的诗句,即是出自《戏作花卿歌》,全诗内容如下:成都猛将有花卿,学语小儿知姓名。用如快鹘风火生,见贼惟多身始轻。绵州副使著柘黄,我卿扫除即日平。子璋髑髅血模糊,手提掷还崔大夫。李侯重有此节度,人道我卿绝世无。既称絕世无,天子何不唤取守东都?
  此诗当作于上元二年(761),是年四月,梓州(今四川三台)刺史段子璋叛乱,自称梁王,改元黄龙。五月,剑南节度使崔光远、东川节度使李奂,击败段子璋将之擒杀于绵州,谁料平叛官兵花卿的部下乘胜抢掠了东川。50岁的杜甫当时在成都,眼见战事人祸而激愤不平,他在此诗中表面上描写了一位英勇善战的将军,实则以一种戏谑的方式表达了对当时不顾百姓安危的“花卿”们残暴行径的讽刺。
  通读全诗,首句平白如话,颇具民歌风调,说在成都有一个作战英勇的将军叫花卿,连咿呀学语的小孩子都知道他的名字。卿是古代对男子的美称。关于花卿的具体资料,学者们多有争论,一般认为是时任西川牙将的花敬定,牙将相当于现在的警卫部队警卫官,其本人恃功骄恣。杜甫写给他的另一首诗《赠花卿》中有“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的感叹,侧面表现了其僭用皇家礼乐而目无朝廷的性格特点。“用如”句始,杜甫描述了花卿的武功极好,骑在马上像鹰一样快,拉弓射箭时耳后似有大风吹过鼻头冒出火花一般,看到贼人越多越觉得身轻善战。绵州副使僭用皇帝的服色,即指段子璋据绵州称帝而反事,花卿带领大军迅速平定了这次叛乱。手提着段子璋滴着鲜血的头颅,扔在剑南节度使崔光远的面前交差。
  “子璋”二句,以一种带有强烈生理刺激的血腥情节表达出主人公的壮气与豪气,读之令人惊心动魄;“掷还”二字显出拥有军功的花卿在主帅面前的傲慢与自大。
  “李侯”即李奂,因此次叛乱平定而重新拥有东川,任职节度使,人们都说花卿此人世上再无第二人。对于这个传言,杜甫反问一句:既然真的世上再无第二人,那皇帝怎么没有调去守卫东都呢?此句收笔婉转,耐人寻味,《唐宋诗醇》评曰“所谓意惬关飞动者,不独子璋一句凛澶有生色也”。
  我们回到本文开头提到的典故,故事中杜甫主动示出诗句,供其治疟所用,可见其对此诗自信至极。诚然,全诗笔意飞动、节奏明快、壮气勃发,反复诵读亦能在胸中促生一股混荡之气;而从诗意来讲,由始至终,诗人未对花卿做任何明言指摘,只以正面刻画人物的英雄之处,实则绵里藏针、柔中带刚,足以见出老杜诗语的张力。
  此诗从艺术性上来讲,古今方家给出过中肯评价。《杜诗镜铨》引张惕庵评语:“至理奇情,他人说不出,久在行间方知。”陈贻焮先生《杜甫评传》言此诗为“歌行中的变体”,是“老杜有意突破传统所谓‘诗情画意’,努力扩展审美范围和艺术表现力”的例证。
  但是,笔者不禁要追问:杜诗真的好到可以“疗疟”吗?这是小说家杜撰还是真有此事?
  检视杜甫传记和同时人的文献,并没有关于杜甫示诗给人用以治疗疟疾的记载。至唐朝末年所撰的《树萱录》才有此事的记录:
  杜子美自负其诗,郑虔妻病疟,过之云:当诵予诗,疟鬼自避。初云“日月低秦树,乾坤绕汉宫”,不愈,则诵“子璋髑髅血模糊,手提掷还崔大夫”;又不愈,则诵“虬须似太宗,色映塞外春”。若又不愈,则卢、扁无如之何。
  这则典故说杜甫对自己的诗作非常得意,好友郑虔妻子得了疟疾,杜甫让郑妻读他的诗以避疟鬼。先读“日月”句,治不好的话,就再读“子璋”句,再不好就再读“虬须”句,再要没治愈的话,就算扁鹊等神医在世也没办法了。此文所提“日月”二句出自杜诗《投赠哥舒开府二十韵》,“昔日”二句出自其《八哀诗·赠太子太师汝阳郡王琎》,都具有凛然震竦和凶险奇崛的特点。
  虽然纪事中没有明确提到治愈效果,但在此后诸多典籍诸如王谠《唐语林》、李颀《古今诗话》、阮阅《诗话总龟前集》、胡仔《苕溪渔隐丛话》、计有功《唐诗纪事》、祝穆《古今事文类聚》等传播中,杜诗逐渐被赋予能治愈疟疾的效果,明医龚廷贤也将之作为治疗疟疾的“秘方”记录在其医书中;在经明至清两代撰成的儿童启蒙读物《幼学琼林》中,杜诗被记为治疗疟疾的唯一药方:“子美吟诗可除疟,何须妙剂金丹。”
  实际上,关于此案的真实性,北宋即有人辨析,蔡絛在《西清诗话》中就“昔日”二句做过考证,认为此诗系郑虔卒后所作,故而为“唐末俗子之论”。而从近年发现的郑虔墓志来看,其卒年为唐肃宗乾元二年(759年),比杜甫作“子璋”诗早两年,也无可能读到此诗。既然早有人提出过不同见解,但“杜诗疗疟”的说法却一再流传,这可能跟人们对这种疾病认识有关。
  疟疾,是一种由疟原虫引起的热性传染病,通过蚊子叮咬传播,其历史在中国可追溯到先秦,到了汉唐时期,已经发展到比较严重的地步,由疟病所引起的大规模瘟疫屡见不鲜。因为不清楚发病原理,又受限于当时的医疗科学水平,古人将这种疾病的病理常归结为邪鬼干犯,其治疗方法往往巫医并重。
  巫疗方面,唐人一般会举行名为“大傩之礼”的驱疫仪式,选12岁以上16岁以下者坐伥鬼,戴面具穿熊皮玄衣,手执戈矛、口中唱“傩傩”之声,跳着特殊的舞步,以驱除疫鬼;在医疗方面,则采取遣医赉药的方式,即派遣医生到灾区救治,将传染者与家属隔离,所用治疟药物盖有柴胡等。此外,唐政府还会对疫区百姓除徭免税,派遣使臣慰问赈灾,对于因疫死亡的家属,还会给棺赐粮。就杜甫本人而言,其一生诸病缠身,尤苦于疟疾,是中国文学史上最为著名的疟疾患者,在他诗歌中有很多形象描述疟苦的句子:
  三年犹疟疾,一鬼不销亡;隔日搜脂髓,增寒抱雪霜。
  (《寄彭州高三十五使君适》)
  虐疠三秋孰可忍,寒热百日相交战。
  (《病后遇王倚饮赠歌》)
  疟病餐巴水,疮痍老蜀都。
  (《哭台州郑司户苏少监》)
  峡中一卧病,疟疾终冬春。
  (《寄薛三郎中》)
  为方便自己及时用药,杜甫不仅自己种药采药,还曾先后在长安的街市和他成都的草堂出售,在他诗句中出现过的中药材有女萝、丁香、栀子、黄精等,卖药所得可以补贴家用,当他看到自家院子里的决明长势喜人而甚至感觉那开出的花朵里结出了无数的金钱(著叶满枝翠羽盖,开花无数黄金钱)。除此之外,他也因久病而通医,懂得一些治病的方法,比如用黄精来治疗白发(扫除白发黄精在),卷耳可治疗风湿麻痹(卷耳况疗风),尤其是在他诗歌中记录了柴胡可帮助排汗、缓解疟疾病情的细节(书信有柴胡;饮子频通汗)等。
  既是病人又是医者,还有老杜亲自拿诗给人治疟的典故,加之古人并无针对性治疗疟疾的药物,“杜诗疗疟”自然会产生很强的说服力,也怪不得会一直流传。这种利用文学作品来对抗疾病的作法,集中反映了那个时代的医疗科学水平和社会观念,也表现了诗歌在中国历史上所产生过的重要作用。而在现代医学来说,通过使患者诵读诗书以及其他药物以外的方法可对其进行心理干预,为其减轻心理压力,消减其内心痛苦和焦虑感,甚至加快其体内某些抗病毒成分的分泌,能够为临床治疗带来积极效果。至于疟疾的真正治疗方法,要在杜甫写作《戏作花卿歌》1200多年后,由中国医学家屠呦呦在东晋葛洪《肘后备急方》“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的描述中得到启发,通过改进提取方式,获得抗疟效果100%青蒿提取物,从而找到能够治愈疟疾的真正钥匙,彻底攻克疟疾这种困扰人类上千年的传染病。这也证明了我们在利用先进技术推动现代医学服务于社会的同时,也要重视古文献并努力挖掘其中有益作法。所以对于“杜诗疗疟”,我们不妨可说:子美吟诗可除疟,也须妙剂与金丹。
  (作者系古代文学硕士,现任职于浙江万里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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