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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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对鸽子,小小的,整天咕噜咕噜叫着。它们嘴边的黄毛还没有褪去,小眼睛滴溜溜地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看着我的红脸蛋儿。
  我拿纸箱给它们做了窝,铺了一层旧棉絮。它们还不会自己啄食,得掰开嘴喂豆子。我的同学——鸽子原来的主人,教我这样喂乳鸽:手里攥一把豆子,拇指那儿留一个洞,乳鸽会把尖嘴伸到这个洞里掏豆子,很好喂。
  果然是的。两只鸽子卧在我怀里,伸长脖子掏着吃我攥在手心里的豆子,它们从自己母亲嘴里这样掏吃粮食,习惯了。一边吃,一边拿乌溜溜的小眼珠看我,样子很让人怜惜。
  后来,它们会飞了。从屋檐下,一气儿飞到树梢,小小的骄傲模样。两人一起飞,一起寻食,一起脑袋对着脑袋聊天——咕噜咕噜,不知在说些什么。
  有时候,它们会飞到大树上,和一群麻雀在一起。麻雀们很吵闹,唧唧喳喳乱叫,一点也不理会鸽子。两只鸽子有些王者的风度,尽管它们还没有长大,但显得从容淡定,不像麻雀们那么肤浅。
  黄昏,鸽子飞回来了,它们早就学会独自找食吃。鸽子低低飞旋在树梢,一圈,又一圈。我的伙伴们羡慕地看着我家的鸽子,我就得意洋洋起来,不免要把鸽子吹嘘一番。
  有一天傍晚,飞回来一只鸽子,另外一只失踪了。我和弟弟四处寻找,也找不到。我们没有翅膀,搜寻的范围很小,只好作罢。只觉得有些酸楚,那么漂亮的一只鸽子,说丢就丢了。蓝天这么大,它到底是怎么飞的,怎么就迷路了呢?
  剩下的这只鸽子独自在屋檐下咕噜,它的声音里有一种凄凉的感觉,一会儿扑棱棱拍着翅膀,一会儿又落在院子里,它的内心一定充满不安和凄凉。
  睡到半夜醒来,发现鸽子没有在自己屋檐下的窝里,而是蹲在窗台上,缩着小脑袋,悲伤地眯着眼。我把脸贴在玻璃上,敲敲窗,鸽子睁开眼,在灯光下努力靠近玻璃——靠近我的脸。
  那些天,鸽子孤单,忧伤。它落在院子里的花园墙上,发呆,不说话。我弟弟就唠叨着骂它,说它丢了伴儿,自己倒是飞回来了。鸽子无法辩解,在阳光里安静地打盹,也不去树梢散步。麻雀们那么吵闹,它也不去理会。
  傍晚喂鸡,在院子里撒出一盆子秕粮食,它就默默飞下来,啄几粒粮食。一群鸡不拿它当回事儿,一只公鸡动不动就竖着鸡冠子撵它,它立刻躲到一边去,软弱,委屈,与世无争。等一群鸡吃饱,四下里散了,它才迟疑地飞下来,啄食剩下的粮食。
  现在想来,它是多么孤单啊,没有父母,连唯一的伴儿也丢失了。它们究竟是怎么飞散的呢?那只可怜的鸽子,那时候我以为它迷路找不回家了。后来知道,鸽子不会迷路的。
  鸽子会不会用流泪的方式来表达伤心?它很少出去,大半的时光,都在房顶上,或者院子里,沉默着晒太阳、打盹。它用这样的疲惫,来怀念那只走失的伙伴,打发着日子里的孤单。有时,它歪着小脑袋,看着蓝天发呆,一动也不动。它独自打发着它的寂寥,独自打理着自己的日子,慢慢长大了。
  那只老公鸡也长大了,很霸道,不仅欺负我家的小黄狗,连李黑子都不怕。看见李黑子进门,它立刻竖起脖子里的毛。倒龇着的毛像刀剑一样,愤怒,尖利。它扑扇着翅膀大叫一声扑向李黑子,狠狠啄一口,恨不能一口啄死他。李黑子尖叫着惊慌逃走,老公鸡勇猛追击,它的一群妻妾用赞美的眼神欣赏着。
  但这只老公鸡却慢慢不欺负长大的鸽子了,宽容地允许它啄粮食,有时还凑到鸽子跟前晒太阳,它们眯着眼睛,翅膀靠着翅膀。有些半黄不黄的树叶子落下来,老公鸡有一搭无一搭地啄几下,鸽子歪着小脑袋看,一语不发。那样的时光,就惬意起来,温暖起来。那时候以为老公鸡是怜惜鸽子的孤单,现在想来,应该是因为那只鸽子表现出的安静和矜持,得到了老公鸡的赞赏和尊重。
  李黑子送我一只皮球——唉,勉强可以说是皮球,油漆都脱落完了,灰不溜秋的,皮肤粗糙。怎么打气都打不饱,软塌塌的,几乎拍不起来。这么难看的一只皮球,我这个很贪小便宜的人还是收下了。
  有一天,我和李黑子打架,他没有打过我,哭着回去,喊他的姐姐哥哥找我算账——不是打架,是倒赃,他要讨回他的皮球。可是,唉,那只破皮球,怎么也找不见了。
  我得赔给人家,尽管只是一个破得有皮没毛的皮球。一个皮球两块钱,那时我爹抽烟用的烟渣子一斤才一块钱,还要常常赊账。哪儿去找两块钱呢?李黑子哭着闹着,要找我妈妈告状。我妈妈最恨我贪小便宜,要是给她知道,一顿好打是免不了的。妈妈打我,如果像李黑子妈打布口袋一样乱打一气也就罢了,可是她专打我的红脸蛋儿,真是要命。人总是要脸面的,可她一点也不珍惜我的脸蛋儿。
  后来,吵来吵去,李黑子诡秘地眨眨眼,愿意拿我的鸽子抵账。
  鸽子正在花园墙上散步,羽毛光洁,仪态优雅,肥肥的,那么美。孤独的美,爱怜的美。我抚摸它的羽毛,它立刻歪着脑袋靠近我怀里,乖乖的,有点撒娇。
  我别无选择。为了要脸蛋儿,只能舍弃鸽子。就算挨了打,仍旧是要赔给李黑子两块钱,他绝对不依不饶。
  李黑子抓走了我的鸽子。它似乎有些惊慌和不安,扑棱着翅膀挣扎了几下,目光哀怨。李黑子的爪子像钳子一样,牢牢钳着鸽子,它徒劳地挣扎了几下,又沉默了,它认命了吗?
  一直无法忘记,那个初秋的黄昏。李黑子直接把鸽子的脑袋按进了一盆清水。鸽子睁着眼睛,圆圆的,澄澈的,张大嘴巴喝水。它呛死了。那一刻,我痛彻心扉。我哭着从李黑子家出来,在庄门前解开了他家黄骡子的缰绳,使气抽打了一鞭子。
  黄骡子受了惊,疯狂地奔跑出村子,一路嘶鸣着绝尘而去。李黑子姐弟几个急慌慌出门去追赶黄骡子。临出门居然锁上了庄门。我再也见不到我的鸽子了。
  黄骡子追回来天已经黑了。李黑子正在挨打,他妈打布口袋一样打他——他们炖在锅里的鸽子已经烧干了汤水,直接烧焦了,锅底也烧红了,正冒着烟。李黑子拿着那只焦了的鸽子,抽抽搭搭地哭,非常伤心。他不是为挨打哭,而是为错过了一顿美味。
  那只孤单的鸽子,那只无法选择自己命运的鸽子,那么信任我的鸽子,带着它自己的悲喜沉默从我的日子里删除了。无数个黄昏,我仰头看着空空的鸽子巢,眼泪一粒一粒滚下来,温热的。再也听不见那咕噜咕噜的声音,再也看不见它优雅地散步。
  傍晚喂食的时候,老公鸡就伸长脖子四下寻找鸽子,目光焦虑。它一定不知道是我把鸽子弄走了,不然,一定要拼命的。
  有个落雪的夜晚,朋友们聚在一起吃饭。服务员说,本店的特色菜是炖乳鸽,现宰,要不要来几只?我一下子惊叫起来,不要,这个真的不要。那只删除的鸽子,一下子扑棱棱飞在我眼前,那么善良,纯洁。
  许多年了,我的心中,万籁俱静,那鸽子,早已经飞到万水千山之外了。张晓风说,放尔千山万水身,意思是放纵你那原来属于千山万水的生命而重回到千山万水中去吧!她说,这首诗呢,其实是放生的诗。我的内心深处,早已放生了那只鸽子。
  可是一个雪夜,让我又记起了蛰伏的疼,那么疼,那么疼。我害怕朋友们吃鸽子,我害怕这些美丽的小生命,瞬间枯萎。
  那晚,真的没有鸽子,只有青菜,只有疼,还有一杯酒。只一杯酒,我便大醉,醉得东倒西歪——是心,在踉踉跄跄。
  发稿/田俊 tian17@hot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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