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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右为难
1998年，第十六届世界杯在法国举行。
早在小组赛开赛之前，枣树中学的四个小伙子就处在纠结之中。这四个人是老谢、康文、小盘和我。我们都是毕业班的老师。1998年世界杯的比赛时间是6月10日~7月12日，而“中考”时间是7月18日~19日。最后一个月是我们和学生们的冲刺阶段，双休日都要补课。足球和工作，我们该如何选择？
我们四人开了个会，统一了思想：一定要看世界杯。
到哪里看？怎么看？那时，枣树镇没有有线电视，更没有网络，电视机只能播放两个台的节目：中央一套、安徽一套。我们决定：骑自行车到省城合肥去看电视直播。枣树中学离省城不过40公里，下午放学的时间是5点半，而世界杯一般都是晚上10点以后直播，时间绰绰有余。问题是，怎样才能既看到直播，又不耽误教学。
老谢早就计划好了。他说：“要想做到既能开心看球，又不耽误学生的前途，需要我们同舟共济，团结协作。我们四个人分成两组。我和杨子一组，简称一组；康文和小盘一组，简称二组。逢双的日子，一组请假看球，二组不仅要上自己原有的课，还要帮一组上课；逢单的日子，二组请假看球，一组帮忙上课。”
意见统一，我们一起去找王校长，商量调课事宜。王校长听我们汇报完“可行性方案”后，虎着脸说：“你们到法国去看球，我也不管。我只有一个条件：这届‘中考’，你们四个人要是丢人现眼，干不过人家，对不起学生，都卷铺盖滚蛋！”
王校长算是同意了，但他的表态让我们又重新修改了计划：小组赛我们忍着不看了，从淘汰赛开始往后看。我们再次发誓：无论哪个人上课，都要比平时更认真负责，责任不能丢，良心不能失，面子不能没！
通力协作
我们联系上一个叫秦来风的家伙。秦来风在合肥有房子，是铁杆球迷，喜欢一边看球，一边喝酒，一边“国骂”。现场人气越旺越好。秦来风对我们的脾气，我们也对他的脾气。
淘汰赛开始了。下午放学后，一组二组成员碰了头，交代好相关事宜，我和老谢就骑上自行车，向省城进发了。
来到秦来风的单身公寓，这家伙真够朋友，早就准备好两捆“廉泉”啤酒，全部开了盖，啤酒冒着冷气等我们。
八分之一决赛中，东道主法国队对战巴拉圭队。那场比赛，齐达内缺阵，但出了个神奇的布兰克。凭借他的神勇，法国队击败了由奇拉维特领衔的巴拉圭队……
看完球，已是第二天凌晨1点多。我和老谢骑着自行车往回赶。不到两个小时，我们赶到学校，回宿舍睡觉。
从时间上讲，我和老谢是可以上课的。但为了保证质量，我们不能仓促上阵。我和老谢这天的课由康文和小盘代上。
吃中饭时，我和老谢起床吃饭，然后紧张地备课。毕业班最后阶段的课程主要是复习，更多的是归纳、总结、串联、分析、比较，备一堂课的工作量是上一节课的数倍。我和老谢第二天每人要上四到六节课，不花上一个下午和半个晚上的时间认真备课，效果肯定不行。
傍晚，小盘和康文骑自行车去合肥看直播。和我们一样，第二天凌晨，他们踏着雾霭回到学校……
就这样，我们看完八分之一决赛、四分之一决赛、半决赛。虽然只能隔一场看一次，但我们已经很满足。
终于到了万众瞩目的决赛！那是一场多么让人神往的比赛啊：法国队迎战巴西队，齐达内死磕罗纳尔多。
在此之前，我们四人配合默契，球看得爽，工作也干得漂亮。到了决赛，我们开始闹分裂——谁都想去看这场比赛，谁也不愿意留守下来。
决赛是7月12日晚。7月12日中午，我们在油印室里印完试卷后，商讨此事。说是商讨，其实每个人只有一个主题：这场球反正我是要看的，你们三个人看着办吧！
谁也不肯让步，油印室里充满火药味。眼看局面不可收拾，就在这时，走来两名学生。
学生请愿
这两名学生一个是我们三（1）班的班长，另一个是三（2）班的班长。
两位班干部来到我和老谢面前，各自呈上一封请愿信。大致内容如下：最近的学习太紧张了，同学们像一台得不到休息的机器，还有几天就要“中考”，希望学校从劳逸结合的角度考虑，明天放假一天，让同学们放松一下，然后以饱满的精神状态参加“中考”。每封请愿信后面还附着三张纸，上面是全班学生的签名。
真是打瞌睡的遇到送枕头的，我们拿着请愿信找到王校长。王校长说：“看你们几个小子表现不错，把握不小，明天就放一天假吧。”
放学后，四辆自行车齐刷刷地冲向晚霞。我们高唱着那届世界杯的主题曲《生命之杯》，穿丘过陵，追风赶月……
看完比赛，我们并没有立刻回学校，而是横七竖八地躺在秦来风的屋子里，醉醺醺地大睡。这段时间太紧张了，好不容易放假一天，也该轻松轻松了。
第二天下午，四辆自行车驶回枣树中学。推车走在校园中间的石子路上，我发觉有些不对劲：学校不像放假的样子。小盘也感觉到了，很有哲理地说：“是不对劲，无人的死寂和有人的安静是不一样的。”
揣着疑问，我们跑到各自的教室，只见教室里座无虚席，学生们正在专心致志地看书写字。
我忽然明白过来：这天，学生们根本没有离开校园，他们都坚守在起跑线上，等发令枪声响起。就如足球比赛前的临门一脚，这个时候，谁愿意抽回踢出去的脚呢？
这时，王校长来到我面前，说：“这届学生考好考坏我都不怪你们四个人。”
我问：“为什么啊？你老人家不是说，考不好赶我们滚蛋吗？”
王校长说：“学生们为了能让你们看决赛，央求我配合他们搞什么请愿，还是假请愿。他们就是为了让你们痛痛快快去看比赛。这说明什么？说明学生认可了你们。学生认可的老师是好老师！”
王校长走了。我心里热烘烘的，把老谢他们找来，说了王校长刚才说的话。那几个家伙愣了半天，二话没说，各自回家拿上教案，再回到教室，开课！
几天后，我们带着弟子们到县里参加“中考”。成绩揭晓后，枣树中学两个毕业班战果辉煌，各科人均分名列全县前茅……
许多年后的今天，第十九届世界杯在南非举行。当年的同事已各奔东西，但决赛哨响那一刻，我相信我们都会守在电视机前看直播。我发了一条短信给那三个人：还记得1998年的世界杯吗？
未几，我收到三条短信，文辞有别，意思一致：记得！记得那封请愿信！记得回到教室时我的眼睛热乎乎的……
（摘自《新故事•经典版》2010年第10期图/夏君）
1998年，第十六届世界杯在法国举行。
早在小组赛开赛之前，枣树中学的四个小伙子就处在纠结之中。这四个人是老谢、康文、小盘和我。我们都是毕业班的老师。1998年世界杯的比赛时间是6月10日~7月12日，而“中考”时间是7月18日~19日。最后一个月是我们和学生们的冲刺阶段，双休日都要补课。足球和工作，我们该如何选择？
我们四人开了个会，统一了思想：一定要看世界杯。
到哪里看？怎么看？那时，枣树镇没有有线电视，更没有网络，电视机只能播放两个台的节目：中央一套、安徽一套。我们决定：骑自行车到省城合肥去看电视直播。枣树中学离省城不过40公里，下午放学的时间是5点半，而世界杯一般都是晚上10点以后直播，时间绰绰有余。问题是，怎样才能既看到直播，又不耽误教学。
老谢早就计划好了。他说：“要想做到既能开心看球，又不耽误学生的前途，需要我们同舟共济，团结协作。我们四个人分成两组。我和杨子一组，简称一组；康文和小盘一组，简称二组。逢双的日子，一组请假看球，二组不仅要上自己原有的课，还要帮一组上课；逢单的日子，二组请假看球，一组帮忙上课。”
意见统一，我们一起去找王校长，商量调课事宜。王校长听我们汇报完“可行性方案”后，虎着脸说：“你们到法国去看球，我也不管。我只有一个条件：这届‘中考’，你们四个人要是丢人现眼，干不过人家，对不起学生，都卷铺盖滚蛋！”
王校长算是同意了，但他的表态让我们又重新修改了计划：小组赛我们忍着不看了，从淘汰赛开始往后看。我们再次发誓：无论哪个人上课，都要比平时更认真负责，责任不能丢，良心不能失，面子不能没！
通力协作
我们联系上一个叫秦来风的家伙。秦来风在合肥有房子，是铁杆球迷，喜欢一边看球，一边喝酒，一边“国骂”。现场人气越旺越好。秦来风对我们的脾气，我们也对他的脾气。
淘汰赛开始了。下午放学后，一组二组成员碰了头，交代好相关事宜，我和老谢就骑上自行车，向省城进发了。
来到秦来风的单身公寓，这家伙真够朋友，早就准备好两捆“廉泉”啤酒，全部开了盖，啤酒冒着冷气等我们。
八分之一决赛中，东道主法国队对战巴拉圭队。那场比赛，齐达内缺阵，但出了个神奇的布兰克。凭借他的神勇，法国队击败了由奇拉维特领衔的巴拉圭队……
看完球，已是第二天凌晨1点多。我和老谢骑着自行车往回赶。不到两个小时，我们赶到学校，回宿舍睡觉。
从时间上讲，我和老谢是可以上课的。但为了保证质量，我们不能仓促上阵。我和老谢这天的课由康文和小盘代上。
吃中饭时，我和老谢起床吃饭，然后紧张地备课。毕业班最后阶段的课程主要是复习，更多的是归纳、总结、串联、分析、比较，备一堂课的工作量是上一节课的数倍。我和老谢第二天每人要上四到六节课，不花上一个下午和半个晚上的时间认真备课，效果肯定不行。
傍晚，小盘和康文骑自行车去合肥看直播。和我们一样，第二天凌晨，他们踏着雾霭回到学校……
就这样，我们看完八分之一决赛、四分之一决赛、半决赛。虽然只能隔一场看一次，但我们已经很满足。
终于到了万众瞩目的决赛！那是一场多么让人神往的比赛啊：法国队迎战巴西队，齐达内死磕罗纳尔多。
在此之前，我们四人配合默契，球看得爽，工作也干得漂亮。到了决赛，我们开始闹分裂——谁都想去看这场比赛，谁也不愿意留守下来。
决赛是7月12日晚。7月12日中午，我们在油印室里印完试卷后，商讨此事。说是商讨，其实每个人只有一个主题：这场球反正我是要看的，你们三个人看着办吧！
谁也不肯让步，油印室里充满火药味。眼看局面不可收拾，就在这时，走来两名学生。
学生请愿
这两名学生一个是我们三（1）班的班长，另一个是三（2）班的班长。
两位班干部来到我和老谢面前，各自呈上一封请愿信。大致内容如下：最近的学习太紧张了，同学们像一台得不到休息的机器，还有几天就要“中考”，希望学校从劳逸结合的角度考虑，明天放假一天，让同学们放松一下，然后以饱满的精神状态参加“中考”。每封请愿信后面还附着三张纸，上面是全班学生的签名。
真是打瞌睡的遇到送枕头的，我们拿着请愿信找到王校长。王校长说：“看你们几个小子表现不错，把握不小，明天就放一天假吧。”
放学后，四辆自行车齐刷刷地冲向晚霞。我们高唱着那届世界杯的主题曲《生命之杯》，穿丘过陵，追风赶月……
看完比赛，我们并没有立刻回学校，而是横七竖八地躺在秦来风的屋子里，醉醺醺地大睡。这段时间太紧张了，好不容易放假一天，也该轻松轻松了。
第二天下午，四辆自行车驶回枣树中学。推车走在校园中间的石子路上，我发觉有些不对劲：学校不像放假的样子。小盘也感觉到了，很有哲理地说：“是不对劲，无人的死寂和有人的安静是不一样的。”
揣着疑问，我们跑到各自的教室，只见教室里座无虚席，学生们正在专心致志地看书写字。
我忽然明白过来：这天，学生们根本没有离开校园，他们都坚守在起跑线上，等发令枪声响起。就如足球比赛前的临门一脚，这个时候，谁愿意抽回踢出去的脚呢？
这时，王校长来到我面前，说：“这届学生考好考坏我都不怪你们四个人。”
我问：“为什么啊？你老人家不是说，考不好赶我们滚蛋吗？”
王校长说：“学生们为了能让你们看决赛，央求我配合他们搞什么请愿，还是假请愿。他们就是为了让你们痛痛快快去看比赛。这说明什么？说明学生认可了你们。学生认可的老师是好老师！”
王校长走了。我心里热烘烘的，把老谢他们找来，说了王校长刚才说的话。那几个家伙愣了半天，二话没说，各自回家拿上教案，再回到教室，开课！
几天后，我们带着弟子们到县里参加“中考”。成绩揭晓后，枣树中学两个毕业班战果辉煌，各科人均分名列全县前茅……
许多年后的今天，第十九届世界杯在南非举行。当年的同事已各奔东西，但决赛哨响那一刻，我相信我们都会守在电视机前看直播。我发了一条短信给那三个人：还记得1998年的世界杯吗？
未几，我收到三条短信，文辞有别，意思一致：记得！记得那封请愿信！记得回到教室时我的眼睛热乎乎的……
（摘自《新故事•经典版》2010年第10期图/夏君）